摘 要:在深遠的門戶標榜社會文化淵源之下,清代形成了一種在朝詩壇領袖組定并稱詩人群的詩史現象,突出者有王士禛之于“長安十子”、宋犖之于“江左十五子”、沈德潛之于“吳中七子”等。梳理分析,可以發現這些并稱群體在定員依據、組構方式、群體名稱若干方面的共性。位列六部九卿或方面大臣之尊的詩壇領袖們組定并稱詩人群的舉措,最終產生了惠及行為雙方的相互作用,這種現象的背后,是有清一代詩歌文化的繁榮,也是統治者文治政策在詩界的成功。
關鍵詞:并稱;清詩;詩壇領袖
翻閱集古典詩歌大成的有清一代詩史可以發現,時空相異的各大大小小詩壇,黏連孵化出了紛繁復雜又非難治之絲諸多現象。嚴迪昌先生曾以“不斷消長繼替過程中的‘朝’‘野’離立”[1]16一語,概括清代詩史的嬗變特點。依此而觀,在朝野兩股勢力的對峙融合之中,激流澎湃、異彩紛呈的清詩界陸續誕生了一系列或大或小的總持人。他們有的實系清廷“文治武功”中“文治”部分的組織執行者,有的充當了江湖草野中寒士布衣的發掘養護者,都對詩歌的發展進程起到了相應的促進作用。而身處政治權力中心的“風雅總持”憑恃高位隆遇,往往更易成長為影響深遠的詩壇領袖。前如王士禛、宋犖,后如沈德潛諸家,均為詩界中交際覆蓋面甚廣的焦點。
對比梳理他們主持詩壇風會的歷程,組定、扶持并稱詩人群的這一共同行為,頗值得注意。這幾例群體與個體在清詩界的共振,實同享著極深的社會文化淵源,組定行為雙方在和而不同的基礎上達到了雙贏效果,整個現象也呈現出由組定者有意安排或因襲歷史而成的共性。
一、詩人并稱現象的社會文化淵源
不同于西方,我國民族文化傳統一直有著深厚的群體意識和集體導向。同時,古代封建統治的思想基礎——儒、法兩家也主張排斥異端。東漢末年黨錮之禍后,以政治領域為首形成了黨同伐異之風。經魏晉門閥政治制度后繼推動,整個社會文化又浮現出門戶標榜的習氣,文壇也不可避免地受之熏陶沾染。宋代,文人結盟立派意識漸趨強化,一些松散的文人組合也開始呈現出現代意義上的文學派別面貌,如西昆體等詩人群。歷代沿波泛濫,至明中晚期,文人結社標榜門庭之習逐漸走向極端,集中表現如嘉靖年間的復古派;天啟、崇禎間的復社等社團。有明一代文人標榜之風,廣遭后人詬病,主要是因為其間的唱和往來,比之文人雅事,更帶有結黨營私、把持排擠的世俗氣息?!耙徊棵鞔膶W史殆全是文人分門立戶標榜攻擊的歷史”[2]528,郭紹虞先生的指摘可謂不無情理。
影響至清代,文人們深感門戶標榜的可厭之處而有意扭轉,開始雖積重難返,好在總體上文壇風氣仍呈良性發展?!熬痈呗曌赃h”的詞臣大吏如龔鼎孳等,在官場標榜風雅、獎掖后進,同時,另一邊的在野者如天津“水西莊”查為仁、揚州“小玲瓏山館”馬曰璐兄弟等,也憑雄厚財力和真誠心力,在周圍吸納文士。但像袁枚一樣不仕而靠天賦卓識沾溉甚廣者,顯然是鳳毛麟角。
在這淵源深遠的社會文化風氣中,并稱群體的出現可謂是具體表征之一。嚴迪昌先生就指出:“詩歌史上屢見之“七子”“五子”“十子”一類名稱,不應輕忽為一般的文人風雅習氣,其實這類現象正是朝野詩壇領袖們左右風氣走向的表征。”[1]456如同唐穆宗時宰相李逢吉立朋黨“八關十六子”,明魏忠賢勾結“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政治群體名稱一樣,文學群體也擁有著數不勝數的并稱名號,形成了一種普遍的文學史現象,如宋江西詩派的“一祖三宗”之說,明復古派的前后“五子”“七子”等目。
文人并稱現象作為一個頗有價值的議題,已有現代學者做過系統的專門論述①,這里還要提及的是,后學常常以并稱為切入點,把握特定階段的文壇風貌和文學思潮,但要注意,并稱不一定是某種文學流派的成員群體單位。并稱群體相比嚴格意義上的文學集團組織,更為松散自由。并稱依據類目繁多,以時代稱者,如漢獻帝建安年間的“建安七子”;因文風或文學觀點相近,如臺閣體“三楊”;地緣關系,如清“嶺南三大家”;親緣關系,如袁枚家族中的“袁家三妹”;業緣關系,如竟陵王蕭子良門客“竟陵八友”;另有以文筆相當、才力匹敵而稱者,如初唐“四杰”等。其發起可歸納為群體成員的近人好事,文學評論者品評,或文人自我標榜。還有部分是后人研學過程中或推崇前人而總結所成,具體的發起情況往往難以考察。
二、清代在朝詩壇領袖對并稱詩人群的組定
承接明中晚期的直接影響,清代并稱詩人群繁盛,據相關統計,數目至少在五六百以上②。其中,大部分作為群體在其時聲望不大、于詩史影響甚微。即使一些成員是官吏,也因位低言輕或詩藝平平而后世知之甚少。如雍乾年間的“農曹七子”,胡星阿等七位滿族詩人同官戶曹,常聯吟唱和,并稱名號在詩壇卻并不響亮,此類群體更易被視為同僚文友間的自語自樂。而與之情況相對應的是,因與詩壇領袖關系緊密而在詩史備受矚目者,此類并稱群體的占比并不小。有詩壇領袖自占其中的,如“燕臺七子”“海內八家”、高密詩派“三李”、性靈派“袁蔣趙”等;也有列于其麾下的,如吳偉業的“太倉十子”、高密詩派的“后四靈”與“王氏五子”等。其中,身兼詩名與高位者親自組定扶持的并稱詩人群體,因天然的詩學追求與隱含的權術動機交織,面貌則稍顯特別與復雜。
整個清代,親自組定并稱詩人群的為官詩壇領袖,突出者主要有王士禛、宋犖、沈德潛。文華殿大學士馮溥雖自康熙十七年(1678)詔征“博學鴻儒”后,廣納文士,時多贊揚,可以之為代表的詞臣權貴的憐才愛士,更像是一種點綴風雅、潤色鴻業的途徑手段。馮溥縱居高位但不以詩名,政治教化對其遠遠重于詩學追求,幕下的“佳山堂六子”也并非純粹的專擅詞藝群體,因此不屬于本文分析對象。另要說明的是,所謂“三五成群”,并稱群體在數量上的充分條件是三及以上,受業于王士禛的“王門二弟子”史申義、湯右曾二人等就不在討論之列。茲就王、宋、沈三家行為進行如下考察。
(一)王士禛與“長安十子”
據王士禛《居易錄》卷五載:
丙辰、丁巳間,商丘宋牧仲(今巡撫江西右副都御史)、邰陽王幼華(后官戶科給事中)、黃岡葉井叔(后官工部主事)、德州田子綸(巡撫貴州右僉都御史)、謝千仞(刑部員外郎)、晉江丁雁水(官湖廣按察使)及門人江陰曹頌嘉(后官國子祭酒)、江都汪季用(刑部主事)皆來談藝,予為定《十子詩》刻之[3]3761。
此為王士禛多年后追述,參照《蠶尾文集》卷二的《汪比部傳》等記載可知,康熙十六年(1677),任戶部郎中的王士禛編選宋犖、王又旦、曹貞吉、葉封、田雯、謝重輝、林堯英(王或誤記為丁煒)、曹禾、汪懋麟、顏光敏十人之詩為《十子詩略》,時號“十子”。為避免與此前“閩中十子”“西陵十子”“太倉十子”等群體混淆,因宋犖《漫堂年譜》中稱此詩集為《長安十子詩略》,該“十子”又可稱為“長安十子”③。
(二)宋犖與“江左十五子”
“長安十子”中,仕途最達者要數宋犖。得列“十子”之年,宋犖補理藩院院判一職,至康熙三十一年(1692),累擢江蘇巡撫。其開府江南年間,效仿揚州之時的王士禛揚風扢雅,廣為文事,提倡后學,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編選刻成《江左十五子詩選》。宋犖《江左十五子詩選序》言:
今十五子中,有連茹而升巖廊者,亦有翙羽于將來者,予威望其載賡明良、矢音卷阿、作為雅歌,而追虞周之作者,詎不偉與?予嘗舉是集,與老友邵子湘氏共精選而存之,得三之一,授之梓。詩無甲乙,以齒次第,十五子者曰王式丹方若,曰吳廷楨山掄,曰宮鴻歷友鹿,曰徐昂發大臨,曰錢名世亮工,曰張大受日容,曰楊槍青村,曰吳士玉荊山,曰顧嗣立俠君,曰李必恒百藥,曰蔣廷錫揚孫,曰繆沅湘芷、曰王圖炳麟照,曰徐永宜學人,曰郭元釪于官。但著其地,而不書其爵,蓋所期者遠也[4]273。
王式丹等十五人進而因詩選名得“江左十五子”之并稱名號。
(三)沈德潛與“吳中七子”
至清中期,被王士禛贊譽“橫山門下,尚有詩人”而深為其賞識的沈德潛,帶著優渥圣恩,于乾隆十四年(1749)以禮部侍郎致仕歸吳門。離京之后,沈德潛仍充當著乾隆的“詩中僚友”,政治身份并未淡化。十六年(1751)主紫陽書院,一時“海內英雋之士皆出其門下”[5]45。沈德潛《七子詩選序》言:
前明弘治時,李獻吉、何仲默結詩社,共得七人,稱前七子……今吳地詩人復得七子,曰王子鳳喈、吳子企晉、王子琴德、黃子芳亭、趙子升之、錢子曉征、曹子來殷。之七子者,數應偶符,然亦不可謂非聞風興起者也。爰合鈔而刻之,為《七子詩選》[6]1360。
王鳴盛等七人均曾就讀紫陽書院,從沈氏問學。自沈德潛刻《吳中七子集》后,“吳中七子”一并稱名號聲名遠揚,在傳播中,也有人稱為“吳門七子”“吳下七子”等。
三、組定中的共性
對以上在朝詩壇領袖組定并稱詩人群的行為進行梳理,可以發現若干或顯或隱的共性,現就定員依據、組構方式、群體名稱三方面進行考察。
(一)定員依據
并稱詩人群體成員與領袖之間主要是地緣關系,在此之下,再涵蓋有師生關系與個人私情?!伴L安(金臺)十子”之名,顯然取自十人都曾于京師朝中向王士禛學藝,但王士禛同鄉趙執信在《馮舍人遺詩序》中指出一個現象:“蓋漁洋公方為詩壇盟主,前所推引者十子,而山左居其四,四之中德州居其二”[7]247,山左四人即安丘曹貞吉、曲阜顏光敏、德州田雯與謝重輝。招引聚集以同鄉為主的詩人,首先是組定者出于方便羅致麾下的考慮,但更源于鄉邦情結。王士禛在書信往來中透露出一個信息,他曾多次敦促顏光敏寄集至京以完成合刻,并堅持自己的選擇,在等待間謝絕門下曹禾對他人的推薦,王士禛定員“十子”優先考慮山東籍的推測不無根據。而宋犖升遷入京前、沈德潛自京致仕后,于地方分別組定的“江左十五子”“吳中七子”,更是有著極強的地域因素。參照吳偉業與“太倉十子”的關系,這種共性可以進一步置于清代地域人文愈益繁盛的時代背景下分析。不論是任官之地還是家鄉,組定者以地域作為依據,使群體名望于一地內快速提升進而向外輻射,擴大雙方影響,還可以增強成員對自己的向心力,對群體的歸屬感、集體榮譽感,使之不流于松散。
中小詩人要成為名家青睞的幸運兒,自身還需具備能與之產生聯系的條件基礎。“長安十子”或是王士禛善詩的朝中友人,或是門下愛將好手。而宋犖則慧眼識珠,后康熙四十二年的狀元、探花皆系十五子中人,另有吳廷楨也中二甲第五名,蔣廷息系“特選”。至于“吳中七子”,其中部分人在肄業紫陽書院前就與沈德潛有往來唱和,其他成員的詩學旨趣則亦深受沈氏賞識。挑選擁有相應實力的成員,實有利于提升集體聲音在詩界的辨識度和影響力。
值得注意的是,這幾位組定者并未對成員的創作實踐與理論傾向設限。并稱群體雖與流派關系密切,但即便是不同詩學詩風的人,也可以結成。另外,承續明代遺習的清代詩界,標榜之風的表現不盡同于明人。大部分的盟主領袖旨在揚扢風雅,避免了門戶相攻、類似明前后七子“定于一尊”的缺陷。因此,“長安十子”“吳中七子”就不能僅簡單歸為神韻派、格調派。不同于“王門二弟子”作詩學王,“長安十子”各人詩風并非趨同“神韻”,趙執信在《談龍錄》里也提到過其中的山左詩人“各有所執,了無扶同依傍,故詩家以為難”[8]5551。其實,王提倡“神韻”,本意在整肅百派橫流,規范詩壇,而無意于同明前后七子一樣開宗立派?!督笫遄釉娺x》在“溫柔敦厚”之外仍保留了對社會現實的批評、對民生疾苦的關注?!皡侵衅咦印敝幸灿胁粸椤案裾{”所限,提倡性情、不避俚俗者。不偏執于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意彰顯風范氣度的領袖們樂于看見群體中存“同體之善”,另兼“異量之美”,以形成“異曲同工”的效果。由此可見清詩界大家一改明代門戶之見,兼收并蓄、通脫寬容的論詩主張。
(二)組構方式
這三組并稱詩群的產生、定名都來源于詩歌總集的編刻,而不是如明代“閩中十子社”“燕臺十子社”等結社訂交、相娛。特殊的是,王鳴盛等七人大概在詩選前不久就已私下組成詩社④,但少有記載、知者甚稀,還是沈德潛編選《七子詩選》才使其并稱名號得以固定。清代文人并稱群體的產生往往與總集的編刻有關,“清初三大家”——侯方域、魏禧、汪琬,正因宋犖與許汝霖編選《國朝三家文鈔》而得名。另有如“京江七子”一類,則是先結詩社有并稱之名,再通過刊刻詩歌總集傳播、擴大名聲。此類總集的定位不僅是文人雅集,更是并稱群體重要的傳播途徑。大力者在凡例、序跋之間介紹成員情況,向世人展示推銷,并使之有了留名后世的載體,更可以于其間闡述宣揚自己的詩學觀點。
(三)群體名稱
“×子”式的共同命名模式也存在一些微妙之處?!伴L安(或金臺)”“江左”“吳中”這些前綴,顯然是上文提到的地域因素的區別標識,后綴稱謂則都是“子”。并稱群體的稱謂多為中性褒義,“家”“大家”“杰”之類尊稱詞一般用于在文壇有一定地位者,“才子”“俊”等用來形容年輕有才之士,“遺民”“布衣”“逸”等則用于特定身份,最為常見的當屬“子”。“子”這種泛稱的隨意性,使之廣為明代士子互相標榜取用以命名社團。對于位卑名低的晚輩后進,盟主總持用“子”命名是自然恰當的。
結合歷史來看,“×子”模式則可以視為組定者對“建安七子”等詩中前賢有意識的仿效?!端膸烊珪偰刻嵋方榻B《江左十五子詩選》時提到:“考自古舉類數人……文士之有是名,實胚胎于建安七子,歷代沿波,至明代而前后七子、廣續五子之類,或分壘交攻,或置棋不定,而泛濫斯極?!盵4]506“建安七子”的前綴雖系后人所加,但比起冠以“前”“后”之類前綴的群體顯然更影響了王士禛等人的命名。“長安七子”“吳中七子”成員數量“七”的確定也隱然與之相關。這種仰慕進而模仿的命名行為,附加了組定者對成員的定位、期望與勉勵,正符合有學者分析的我國“援古慕圣”[10]296的文化心理。沈德潛在前文所引《七子詩選序》的省略部分中直言:“詩品雖異,指趣略同,豈偶然七子耶?抑慕南皮七子之風而興起者耶?”[6]1360“南皮七子”,即“建安七子”。通過類比,沈德潛明確指出了“吳中七子”與明前后七子的繼承關系。
四、組定的相互作用
事實上,位列六部九卿或方面大臣之尊的詩壇領袖組定并稱詩群的舉措,最終產生了惠及行為雙方的相互作用。對組定者而言,并稱群體的詩歌創作、聲名傳播,極有利于打造、鞏固詩壇盟主形象,生成眾星拱月之勢,壯大其門戶,體現其權威,進而宣揚其詩學主張,這也使此類詩群創作區別于此前的臺閣詩歌。同時,組定者的詞臣大吏身份使這一舉措不純粹為文學之事,更包含了明顯的政治目的和一定的功利因素。對詩群成員而言,參與這一行為則不論于其仕途還是詩壇聲譽自然都大有裨益。
“以公齒頰成名者不可勝數”的王士禛,在任地方官、典鄉試時就已廣收弟子,品藻士類,主持風雅,就連一些遺民詩人如吳嘉紀、屈大均等都受其影響。在大壯聲勢的準備工作之后,王氏已逐漸呈現出寬和廣博的詩壇宗主氣度。親定《十子詩選》后三年——康熙十八年(1679),王士禛順利升遷國子祭酒。
得王士禛提攜揄揚而名望甚高,官至江蘇巡撫的宋犖,在集成后第二年,便進呈給南巡的康熙帝,并薦舉諸門人。此種匯報政績般的舉動不免有邀功之嫌,不久,康熙四十四年(1705),宋犖即升任吏部尚書。以宋氏為中心的“江左十五子”自得最高統治者賞識后,大為影響江南詩風,重鼓了“江左三大家”之后低調渙散的江蘇詩壇。另一方面,十五人入選前大多尚未入仕,由宋犖標榜助力,除李必恒幾人外,相繼青云直上,不僅多為進士,蔣廷錫更是官途平坦,一路升至大學士。
對此,沈德潛也嘆羨道:“宋漫堂中丞選江左十五子詩,厥后十五人中,殿撰一人,位大宗伯者一人,大學士者一人,馀任宮詹入翰林者,指不勝屈”[10]836。而他的《七子詩選》自乾隆十八年(1153)刊刻發行,反響極大,次年王昶、王鳴盛、錢大昕即同時登第,其余除黃文蓮一人本已為官外,亦相繼進仕。
在詩學上,詩壇后進需要名師前輩提點指導詩作,更渴求權威的大力揄揚,以發現闡釋作品價值,即所謂拉大旗、倚門戶。王士禛《帶經堂詩話》中自言:“吳雯天章初至京師,未知名。余亟賞其詩,謂為‘仙才’……吳詩名大噪都下?!盵3]4755錢牧齋就曾在《徐子能集序》中總結過此種現象:“古之文人才士,當其隱鱗戢羽,名聞未彰,必有文章巨公,以片言只字,定其聲價,借其羽毛,然后可以及時成名?!盵11]941另,《顏氏家藏尺牘》卷二載一書云:“十子之刻,葉慕廬、林澹亭、宋牧重諸君皆已刻竣。惟大集未梓,殊為憾事。且年兄實首商此舉,詎可反遺而登他人……近陳椒峰、董蒼水數君入都,慕此舉,皆有此意,而峨嵋書言椒峰尤力。然弟獨意在年兄者,不特以首事故,且愛重詩品,不忍舍去耳。”[3]2396從王士禛對同鄉至友的催促,可見十子席位之競爭力。對于名微才弱者,則更希冀列席其中,傳播名聲而集體流芳了。
反之,并稱詩群的成名和發展,也極利于風雅總持引導后世風氣。宋犖門下的“江左十五子”,成為康熙后期詩界的重要參與者。“吳中七子”不僅增強了晚年解職的沈德潛詩壇宗師之名望,在其后,王鳴盛《京江七子詩鈔序》自述:“予師沈文愨公論詩,以復古為己任,一洗秾艷纖巧、淫哇饾饤之習。至今海內知有詩,公之力也。予向從公游,與蘭泉、竹汀輩商榷風雅,一秉公教。公刻《吳中七子詩》,以予齒長列諸首。后予亦有《江左十子》之選,繼有《練川十二子》之選,去年有《宛陵三子》之選,俱已流播藝林,可謂彬彬盛矣。”[13]王鳴盛從其師詩教,還以“江左十子”等稱號加其弟子。王昶更是直接繼承沈德潛的格調理論,主盟乾嘉詩壇。
綜上,清代在朝詩壇領袖組定并稱詩人群現象的出現并非偶然,其中種種不僅關涉詩壇領袖與詩群個體兩方,還是對詩壇風貌進行綜合關照的一道切入口。以王士禛、宋犖、沈德潛三家為中心的討論,可見統治者借居于高位的文壇名宿培植文化、控制思想的軟化政策之成功。另外,有清一代文化的繁榮發展,詩人的大量涌現,使并稱關系漸趨于大眾化,所以,本文所述三組群體,在詩史上并未占有同名家并稱詩群一樣的經典地位。而他們在詩壇總持的影響下,或各放異彩,或承接余緒,仍在清詩史上畫上了濃淺不一的墨跡。
注 釋:
① 相關論述如有張珊的著作《中國古代文學并稱現象研究》,科學出版社2016年出版;李福標的論文《古代文人合稱現象及其相關問題》,發表于《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
② 數量估計參見陳凱玲的《清代詩人并稱群體研究》(浙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
③ 有學者曾針對該“十子”名稱,綜合各方面情況以“長安十子”作為正名,而不是普遍所稱的“金臺十子”,見朱則杰,陳凱玲的合作論文《“長安十子”考辨》(《文學遺產》,2009年第6期)。
④ 關于“七子”詩社的成立時間分析,見陳小鳳的《沈德潛〈七子詩選〉研究》(安徽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1年)。
參考文獻:
[1] 嚴迪昌.清詩史: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
[2] 郭紹虞.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3] 王士禛.王士禛全集[M].濟南:齊魯書社,2007.
[4] 宋犖.江左十五子詩選//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86冊[M].濟南:齊魯書社,1997.
[5] 江藩,方東樹.漢學師承記(外二種)[M].上海:中西書局,2012.
[6] 沈德潛.沈德潛詩文集 [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7] 趙執信.飴山文集//清代詩文集匯編:第210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8] 趙執信.談龍錄//清詩話全編:第9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9] 李浩.流聲:中國姓名文化[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
[10] 沈德潛.清詩別裁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11] 錢謙益.牧齋初學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12] 張學仁.京江七子詩鈔[M].清道光九年己丑(1829)刻本.
作者簡介:何曌睿(1999- ),女,湖北襄陽人,安徽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明清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