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戈 蔡巧玉 呂騰波
——城市和人一樣,有自己的脾氣和個性。所以每一座城市的規劃都有各自的特點和挑戰,正如建筑大師吳良鏞所言“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每年元旦,萬象更新的第一天,王凱總會把新一年里的第一個問候電話撥給自己的老師——中國建筑學和城市規劃界的“泰山北斗”、中國科學院和中國工程院“兩院院士”吳良鏞先生。
“喂?噢。是王凱呀!”電話的那一端傳來百歲泰斗老頑童般的“嗔怪”,“你可好久沒來了噢?”
2023年5月,吳良鏞度過了自己101歲的生日。最近幾年,吳先生的生日成了中國建筑學人共同的“節日”。他的同事、同行、學生,以及學生的學生,會在這一天,用各種各樣的形式——茶話會也好,展覽也好——大家濟濟一堂,為吳先生慶生。于公,王凱是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以下簡稱“中規院”)的現任院長,吳良鏞是中規院的高級技術顧問;于私,兩個人有著20年深厚的師生之誼。這樣的場合,王凱從未缺席。
王凱正式成為吳良鏞學生那一年已經38歲,吳先生也已至耄耋之年。彼時,王凱已在中規院工作了15個年頭,年近不惑的他帶著工作中的各種“惑”,找到了這位頂級的建筑和規劃大師“求醫問藥”,追尋答案。

王凱榮獲第三屆全國創新爭先獎
其實,兩個人的相逢相識可以追溯到更久遠的40年前。1984年,在同濟大學建筑系城市規劃專業讀大二的王凱,暑假里和同學們一起到紹興蘭亭進行水彩寫生,這是學建筑的大學生的一門必修課。寫生的過程中,一個胖乎乎的小老頭走了過來,興致盎然地站在他們身后,時不時問上幾句,“你們是哪個學校的”“你們系都設了哪些課程”“你們學校的樊明體老師現在身體還好嗎”,等等。
被問“煩”了的同學忍不住反問了一句:“你是誰呀?”
“我是清華大學的吳良鏞。”小老頭向年輕的同學們微笑著自我介紹。
王凱嚯地站起了身。建筑大師梁思成先生的得意弟子和得力助手、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的創始人、中國科學院院士……吳良鏞的大名在建筑系的學生中如雷貫耳。王凱和同學們留下了和吳先生的第一張合影,為他們拍照的,是吳先生的研究生兼助手左川女士。多年之后,他們一個成了王凱的碩士生導師,一個成了王凱的博士生導師。
彼時,年輕的王凱正深深扎根于城市規劃學的土壤之中,起早貪黑地汲取著學科精華,以求打下扎實的基礎。他在老師的指導下從最基本的訓練開始做起,先設計一棟住宅,練習單體建筑如何布局;再設計一個小區,應該配備哪些公共設施、道路網,以及多大比例的綠地;在小區的基礎上,再設計一個街區,直至整個城市的規劃。
城市規劃學博大精深,研究的是城市發展的規律,是典型的多學科相互融合的交匯點,不僅要掌握建筑學、工程學、人文藝術和社會學等方方面面,甚至還要懂得地理學、氣候學、生態環境學,諸如物種多樣性這樣的冷知識。“做我們這一行,說得好聽一點叫作集大成;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復雜和辛勞。”王凱會心一笑。
但是,任由千頭萬緒,在王凱心中,城市規劃歸為一個點,就是民生,就是衣食住行。“我們主要解決的問題,包括老百姓的住房問題、出行問題,日常的休閑問題等,都和城市規劃工作緊密相關。”王凱表示,城市規劃不是藝術作品用來欣賞的,而是貼近現實生活的一門科學。城市規劃好不好,要讓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滿意,老百姓最有發言權,“所以在很大程度上,老百姓對城市工作不滿意的點,比如交通擁堵、購物不便、停車難、光照或噪聲有影響,甚至大媽們吐槽跳廣場舞沒有地方,這都是我們城市規劃需要考慮的問題”。
1986年,王凱在同濟大學畢業之后被分配到中規院工作。這讓他直呼幸運,因為作為我國城市規劃行業的“國家隊”,中規院是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直屬科研機構,接觸到的都是大尺度和高層次的研究,是一個“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舞臺。
王凱來到中規院的第一時間,就趕上了參與國內第一部《城市用地分類和規劃建設用地標準》的編制研究,這是規劃行業的第一部國家標準,意義重大。彼時,改革開放沒多久,國內很多城市在編制規劃時各自為政,沒有統一的標準。“就好比測重量,你家的半斤是五兩,他家的半斤是八兩,標準都不一致,拿來的數據沒有辦法比較,就沒有辦法做科學分析。”王凱介紹道,在當時,統一“度量衡”就成為一項亟須解決的基礎性工作。
在編制組組長蔣大衛先生的帶領下,王凱全身心地投入這項全新的工作。然而,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中,他所面臨的挑戰,既有科學性的問題,更有認識上的問題,還有各地管理水平能力參差不齊的問題。
“當時,‘文革’剛剛過去10年,很多人的思想觀念還不統一,理解上也不一致。南方城市和北方城市之間、大城市和小城市之間、改革開放前沿地區和相對落后的地區之間,認知和要求都是不一樣的。”王凱回憶,在廣泛征求意見的過程中,經過了一輪輪的激烈討論,一輪輪的反復博弈,甚至拍桌子的爭吵,最終才形成了一個相對統一的思想認識和標準,后經建設部批準印發實施,成為我國編制、審批城市規劃的主要技術依據之一,解決了此前我國沒有統一的城市用地分類和符合國家政策要求的規劃建設指標體系的問題,對科學管理土地資源和合理保障建設用地需求、提高城市規劃質量、促進技術進步起到了標桿式的作用。
在這個過程中,王凱不斷學習和成長,逐步完成了從青澀向成熟的蛻變,他的工作也得到了很多前輩的關懷和指點。當時已經擔任國家城鄉建設環境保護部(后改組為建設部)副部長的前任院長周干峙,也在持續關注和鼓勵著王凱。作為組長的蔣大衛更是親力親為,手把手地帶著王凱開展科學研究與試驗驗證工作。
老一輩做事嚴謹的工作態度給王凱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們的人生詞典里,仿佛從來沒有過“差不多”、“湊合”和“將就”這樣的字眼,對于數據準確性的要求必須做到百分之百,做規劃必須親自下現場做第一手的調研,絕不能道聽途說。為此,王凱在工作之初的短短幾年,就上上下下跑了全國各地近百個城鎮做調研,了解當地具體情況,只為拿到第一手數據。
不了解城市規劃的人往往對他們的工作充滿了誤解,認為搞城市規劃的人就是坐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喝著咖啡,對著電腦,比比劃劃。然而,他們并不清楚,規劃工作者肩上擔負著千鈞重任和職責,使得他們夜以繼日,精益求精,不敢有一絲懈怠。他們經常要到各處實地考察調研,風吹日曬、風餐露宿皆是家常便飯。
1988年,王凱被派到海口,參與海南省建省之初的系列規劃。當年,海南特區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但基礎設施的落后也超乎想象。“我們住的招待所,天天晚上停水停電。”王凱印象最深刻的是樓道里的大水缸,事先總要盛滿了水。這缸水要一水多用,飲用、洗菜、洗澡、沖廁所全靠它。悶熱潮濕的天氣,讓王凱和同事們苦不堪言,沒有空調的加持,只能靠一臺電風扇“續命”,“人還好說,但是我們手工繪圖用的硫酸紙,由于潮濕,軟得不成樣子,一拿起來就好像——海口海邊的波浪。”王凱想出了這個“因地制宜”的比喻。
但是,艱苦的外部條件并沒有淹沒年輕人的雄心壯志,王凱在又潮又濕又熱的環境里加班加點和通宵達旦,高強度地工作了整整一年,全年的工作量是他在北京時的3到4倍之多。
其實,當時也有人提出過一種相對簡單的方案,就是將海口原有的老城區,通過“攤大餅”的方式直接擴大也可以交差,但是,王凱篤定“城市規劃的眼光一定要看得更遠一些”,他吸收了當時國際上的先進規劃理念,和同事們提出來“一市三城”的結構。
“海口是個濱海城市,海岸線很長,所以我們當時就提出來海口由3個組團構成。老城作為一個組團,往西的長流鎮,作為新的行政中心成為一個組團,再往西一個組團,中間有隔離帶分隔,形成一個帶狀組團的結構。”回過頭來看,方案是頗具遠見的,城鎮化發展和人口增長速度如此之快,如果當時只是攤了一張“大餅”,若干年后,很多城市功能是遠遠承載不下的,而在海南特區成立35年后的今天,海口市的城市發展日新月異,但依然是在以王凱和同事們當年提出的“一市三城”為藍圖的基礎上不斷延展。
從懵懂的新人,成長為中規院不可或缺的骨干,在海南度過的那段時光讓王凱對于城市規劃有了更為直觀和深刻的理解。那時經歷的許多辛苦與磨礪,也使他受益終生。海口之后,王凱又馬不停蹄地參與了很多城鎮、開發區的規劃,包括秦皇島市的規劃、青島開發區的規劃,再后來又做到京津冀的一些研究,浙江、江西、新疆等多個地區,杭州、寧波、廈門等30余個城市的規劃實踐。
擔任過中規院院長的鄒德慈院士看到王凱的成長十分欣然,他不斷為這個年輕人壓擔子、扶梯子、搭臺子,將中國工程院委托的諸如“我國大城市連綿區的規劃與建設問題”“中國特色城鎮化道路發展戰略研究”等一系列重大咨詢項目,都指派王凱以重要成員的身份參與其中,有些研究還開玩笑地冠以他“CEO”的頭銜,全權交由王凱具體執行相關研究工作,使得他在城鎮化、區域規劃、城市發展戰略、總體規劃,以及土地集約利用等方面都形成了自己的獨到見解。
“城鎮和人一樣,都有各自的脾氣和個性。所處的地理位置不同,氣候條件不同,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甚至人文環境和人口素質都不同,所以每個城市的規劃方案都有各自的特點和挑戰。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一個不斷摸索、不斷創新的過程,往往這個過程也最磨煉人的意志!”王凱的工作經歷多了,也有了自己的心得體會。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每當這個時候,王凱就會想到吳良鏞先生的教誨,看問題、做事情要“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甚至“因人制宜”,只有這樣才能有針對性地解決問題,打開城市發展的大門。
比如在秦皇島市的規劃中,王凱也采用了“一市三城”的規劃模式,但和海口大不相同的是,秦皇島的3個城區擁有各自明顯的特色。城市中間是海港區,作為港口城市,它的工業用地比例就要比常規的比例高一些。西面是北戴河,城區很小,但到了旅游旺季,人會突然一下來得特別多,用哪個人口基數(常住人口還是旅游高峰人口)來計算人均建設用地指標,就成為一個值得研究的科學問題。而最東面的山海關是歷史文化街區,對歷史文物的保護又將是另外一個標準和要求。
2004年,在做北京城的總體規劃時,京津冀協同發展還沒有上升到國家戰略。但是,王凱在吳良鏞提出的“大北京”研究思想之上,提出了自己全新的認識。他認為,城市不是孤立的,一個城市的發展不能“獨善其身”,很多問題的解決一定是在區域尺度里面來完成。尤其像北京這種特大城市,應該采取開放的思想,將空間結構打開,跳出北京看北京,無論是產業、交通,還是基礎設施都要和周邊聯動起來,如此不僅可以解決北京“大城市病”的問題,還有一個更為高遠的目標,就是建設以北京為核心的世界級城市群。
王凱和中規院所做的工作對京津冀地區的科學聯動,對北京的健康發展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也得到了國家政府層面的贊賞和肯定。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關注首都北京的未來發展問題,在2013年的河北視察、2014年的北京視察中,特別提到了京津冀協同發展的想法,并上升為重大國家戰略。
——全國的城鎮格局隨著大環境、自然條件、經濟發展等變化不斷變化。作為城市規劃者,必須時刻緊跟腳步,追尋城市發展規律的本質。
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經歷了世界上最快的城鎮化進程。我國從一個農業人口為主的國家,變成了一個城市人口為主的國家,這是中國社會幾千年來前所未有的重大變化。
“40年里,7億農村人口進城,新增城市400多個,城鎮建設用地新增了13萬平方公里,住房、道路面積分別提高了28倍和18倍……”王凱口中的一系列數字驗證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城鎮化建設過程。
隨后,王凱又列出了另一串數字,出自他2006版《全國城鎮體系規劃》中首次對人居環境條件的研究:在我國的陸域國土面積上,并不是所有地方都適合人居。從降雨量、溫度、濕度等方方面面做的全國資源普查分析得出結論,全國只有19%的國土面積適合人類居住,而在這19%的土地里,還要除去大約55%的耕地。那么,中國這么大的國家真正適于人居的國土面積只占總量的8.55%。這不到9%的數據讓王凱得出了一個科學上的判斷——中國城鎮化的空間組織必須走集約、緊湊的道路,并且以城市群為中國城鎮化的空間承載主體。
為此,王凱有的放矢,凝練出以城鎮與自然“精準適配”為核心思想的“國家空間規劃論”和“精準分析-適應布局-動態評估”的規劃技術體系,并以此為指導,帶領團隊開展了多項研究和實踐。

王凱(右三)在規劃施工現場調研
在參與編制國內第一部《城市用地分類和規劃建設用地標準》的20年后,王凱又主持了2011版的標準修訂工作,確立了城鄉統籌背景下覆蓋全市域的“城鄉用地分類”體系,構建了總體指標“雙因子”管控框架下的規劃建設用地標準,創新性地引入“人口規模”和“氣候區劃”因素,為不同地區的城市選擇既符合當地氣候條件、滿足日照等健康要求,又順應城市發展普適規律的用地標準提供科學支撐,廣泛應用于全國600多個設市城市和2000多個縣的規劃編制。
在《京津冀城鄉規劃》中,王凱提出“以水定人、以地定城、以氣定形”的“精準適配”規劃思路,為環首都國家公園和綠化隔離帶等區域重大工程落地提供了科學依據;在《新疆城鎮體系規劃》中,他提出“城鎮布局”與“綠洲和水資源分布”、“精準適配”的規劃方案,為全疆新型城鎮化行動計劃的制定提供了科技支撐;在海南博鰲東嶼島的零碳示范區項目中,王凱探索借力自然與因地施策相結合的“精準適配”方案,帶領團隊構建了貫通多領域的零碳建設技術體系,目前已建成的16個項目可實現減碳67.4%。
在過往40多年里,全國的城鎮格局隨著大環境、自然條件、經濟發展等變化不斷變化。改革開放前30年城鎮化的主要矛盾是人地矛盾、生態環境破壞、區域發展不平衡等問題,但過去10年里,隨著我國城市人口規模持續擴大,且極端天氣事件頻發,造成城市災害、事故不斷。因此,安全底線成為當前和今后城市發展不可或缺的保障,黨的二十大提出城市高質量發展的總要求,不僅要生態優先,更要安全至上,讓我們的城市更宜居,更有韌性。
顯而易見,隨著我國經濟發展到了新階段,文明進步到了新水平,城市規劃和建設不能再像以往那樣片面追求速度,而應把重點放在改善群眾生活條件、創造美好生活上。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吳良鏞就創立了人居環境科學及其理論框架,提出了以人為核心的人居環境建設原則、層次和系統,為中國城鄉建設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撐。
彼時,接受北京市政府委托的菊兒胡同新四合院改造成為人居思想的最佳實踐之一。吳良鏞在胡同改造中的理念,推動了從“大拆大建”到“有機更新”的轉變,致力于將城市發展的新理念與傳統古都文化結合起來,打造人與環境和諧共存的宜居社區。改造后的菊兒胡同在繼承中國傳統的院落住宅模式基礎上,滿足住戶在庭院空間里的詩意棲居,在不打破原有空間、胡同機理的前提下,有效提升了居民的生活品質。1992年,菊兒胡同改造獲得了亞洲建筑師協會金質獎,第二年又獲得聯合國“世界人居獎”,從此聲名鵲起。
就在自己老師獲獎的25年后,北京老城區又一項重要的綜合整治提升示范工程——崇雍大街歷史文化街區保護更新的重擔擺在了王凱面前,這一次將由他擔負起探索北京老城歷史文化資源富集地區系統性保護的工作方法和實施路徑的雙重責任。
崇雍大街不是一條街,而是由幾段不同的街區組成,南接天壇,北抵地壇,是貫穿老城南北的主干道之一,自元代以來就是北京內城重要的南北通衢和商業中心。大街兩側1公里的周邊地區文物史跡眾多,分布有7片歷史文化街區、5片歷史文化精華區,24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但由于長期缺乏系統性統籌謀劃,崇雍大街地區存在著風貌不佳、交通混亂、違建突出、老舊房屋安全隱患等一系列問題。

王凱
在王凱接手這個任務之前,崇雍大街已經改造過多次。類似的街區環境整治在進入21世紀之后,國內很多個城市都搞過,大多是把一條街的外立面全部刷白或者全部刷灰,統一大街兩旁店鋪的門頭和招牌,“強行復古”。
這顯然與王凱的想法相差甚遠。“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視察中特別強調‘歷史文化是城市的靈魂’,文化價值不僅通過風貌,更重要的是通過功能來進行體現。所以,我們不僅要琢磨對這些歷史文化遺存如何更好地保存,同時還要思考如何更好地將它們利用下去,這其中有很多科學問題和技術問題亟須解決。”王凱如是說。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王凱帶領團隊走上街頭,把這條街從元代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兩側重要的歷史文化遺存做了梳理。在這個過程中,團隊不僅對歷史建筑進行仔細的踏勘和調研,詳細地查閱它的歷史資料,花了很大的精力找了很多歷史照片;還走訪居民,通過工作坊、議事廳等形式,全面開展公眾參與工作,以深入了解這些建筑在歷史上的業態和特征,并據此來開展具體的修繕工作。
在王凱眼中,城市的發展宛若人生,有它的幼兒期、青少年期、中年期和老年期,轉化為歷史坐標則代表了5個維度:5000年的文明史、180年的近代史、100年的黨史、70年的新中國史和40年的改革開放史。“崇雍大街在每個歷史時期的演變過程中都有不同的特征,每一扇門、每一張窗,它的樣式和色彩都不是千篇一律的,體現出北京城幾百年的歷史變遷和不同時代的建筑風貌。”
在具體的修繕過程中,王凱特別強調要堅持一種“匠心”,去更好地傳承傳統的營造工藝,比如,在建筑外立面,他希望能摒棄過去“刷墻”“畫縫”“貼瓷磚”等方式,而通過“真磚實砌”來展現真實的傳統風貌。在材料使用上,王凱也極留意細節:“剛開始用的是燒制的新磚,但總感覺不盡如人意。后來又把很多老磚老瓦找出來,新舊混搭之后,呈現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崇雍大街的更新項目中,王凱傳承了老師吳良鏞畢生追求的“要讓全社會有良好的與自然相和諧的人居環境,讓人們詩意般、畫意般地棲居在大地上”的情懷與理想,同時帶領團隊積極探索老城整體保護與復興方法,首次提出采用系統性的思路綜合開展北京老城復興問題。工程竣工后,中央電視臺等數十家媒體開展報道,工程廣受社會各界與沿街百姓認可,并榮獲了全國優秀城市規劃設計獎一等獎,成為和30年前菊兒胡同新四合院改造工程交相輝映的老城更新的“金名片”。
——一流的學科之所以成為一流,往往需要幾代人的傳承和沉淀。
2020年4月,王凱又完成了一次角色的轉換,他被任命為中規院的新一任院長。登上更大層面的平臺,也讓他平添了幾分壓力和憂患意識。“原來做普通技術人員,做好手頭的事情就行了。后來當所長,把一個所的業務拓展、技術創新做好就行了。現在不一樣了,要有更多的定位、安排、協調和管理的工作。身為團隊的領頭人,在發展遇到抉擇的時候要能頂得住壓力,知道帶領團隊往哪個方向走。”王凱如是說。
盡管做到院長的職位,但在具體的技術工作上,王凱依然身先士卒、親力親為。重要的文章和演講稿,他親自撰寫,一些重大設計項目,也都親身參與。“因為這是一個思維的過程。你自己先把事情想明白,才能做得下去。我覺得身體力行地做,比你空口去說十遍二十遍的注意事項要管用得多。”
胸懷存丘壑,落筆繪山河。過往37年的城市規劃經歷令王凱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多年來,他一直在思考和探索如何能讓中規院更好地服務國家宏觀決策和政策制定,更好地踐行“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的重要理念,強調理論與實踐要高度結合。在擔任院長之后,王凱明確提出要以中規院為載體建設城鄉規劃行業的國家智庫,并在2021年“十四五”開局之年,帶領中規院正式推出了“中規智庫”學術品牌,在第一年就為十余個部委提供超500項決策咨詢服務,向各級政府建言獻策50余篇,開展122場學術交流活動,開展具有基礎性、前瞻性和應用性研究150余項,出版學術專著19部,并圍繞國家發展戰略、關注美好人居環境建設和百姓體感與社會熱點,發布18個公開報告。
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大數據的收集和分析對城市規劃的科學決策,愈加發揮出積極的作用。王凱與時俱進,帶領團隊擁抱新技術,利用中規院數據積累的優勢,做起數字城市的研究。在傳統村落數字博物館項目中,王凱構建起“價值-知識-素材-展示”的文化遺產類數字博物館技術體系,并帶領團隊建立了傳統村落大數據中心,集成了6819個傳統村落、43 612棟傳統建筑的基礎信息。并與抖音、騰訊等平臺合作開展公益活動,開設的“寶藏古村”上線一年多以來累計點擊量接近58億人次,通過這種全新的模式,真正讓人民群眾“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
王凱深知,人才是中規院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因素,“每一年,都會有大量年輕人帶著夢想進入中規院,他們在這里成長、成才。我們也會盡力為他們搭建起實現人生理想的舞臺”。在人才培養方面,“傳幫帶”一直是中規院的優良傳統,王凱表示:“我們一定會主動地,有計劃、有目的地來培養年輕設計師,并且要敢于讓青年人挑大梁,通過大量的工程與科研歷練促進他們快速成長并獨當一面,就像當年那些老前輩帶我們一樣。”
王凱時常感嘆:“我們這一輩人真是幸運的一代。青年時期有一批學貫中西的老先生言傳身教,壯年時期祖國的快速發展為我們提供報效社會的難得機會,我們的研究工作擁有了時代的意義和重要的價值。”
隨著時光的流逝,越來越多的老前輩離開了這個世界。周干峙院士2014年辭世,鄒德慈院士2020年辭世,當初帶著王凱完成人生第一項工作任務的蔣大衛先生也在2023年1月離開了人世。成為院長之后,王凱立下了一個規矩,每一位從中規院退休的老員工,無論什么職務什么身份,工會都要舉辦一個“榮退儀式”,院長和書記只要在京就必須參加,對他們用此生年華為中規院作出的貢獻表示感謝。
如今,各種項目會議、研討、教學、考察,把王凱的時間填充得滿滿當當,讓他像永動機一樣不停地輾轉騰挪在各個工作環境之下。不久前,他還率團參加了在肯尼亞內羅畢開幕的第二屆聯合國人居大會,同超過80位國家元首或部長,以及近5000名聯合國代表和民間組織代表,共同商討全球城市可持續化發展戰略。
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城市規劃是一種藍圖,是一種希望,關乎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千秋萬代,子孫福澤。“做城市規劃做了37年,誠然辛苦,但我覺得還沒有疲倦,反而越發感覺到它的樂趣無窮。”王凱說。
在采訪即將結束之際,王凱立下一個“Flag(目標)”,工作再忙,近期也一定要去登門拜望一下老師吳良鏞,把近期的一些新認識和新困惑向他匯報,向他求教。“老先生雖然年事已高,精力也大不如前,但他歲月沉淀的人生智慧和遠見卓識,常常會在不經意間啟迪我們的‘腦洞’。”王凱嚴肅并真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