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玉山

西沙窩每年的夏收開始,也就意味著西沙窩一年中的好日子開始了。因為從這時候開始,西沙窩的夏菜、西瓜都下來了,牛、羊也能下刀子了,西沙窩人終于度過了那漫長的青黃不接的季節。
其實不僅僅是這里的人們,包括生活在這里的各種動物,也都開始過上好日子。首先是那些放羊的和他們的羊兒們,收完小麥的麥茬子地里簡直就成了羊兒們的天堂,那些原本藏在麥子下面的野草全都暴露出來了,什么蒲公英、灰灰菜、扯拉秧、稗子草、野莧菜、蘆葦等等,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又鮮又嫩的各種野草,這些都是羊兒們最喜歡的食物。
還有那些野外生存的動物們,如老鼠、野兔子等,以及那些人們平常很少看到的鳥兒們。其實鳥兒們是不怎么喜歡吃麥子的,它們喜歡的是那些麥根下面以及野草上面的各種蟲子,而且還只吃活的不吃死的,特別是那些昆蟲白胖鮮嫩的卵、幼蟲、蛹之類的是它們的最愛。在這樣的季節里,無論是人還是動物,他們都能找到他們最喜愛的食物。
特別是那些吃糧食的老鼠,麥子沒有收割的時候麥穗都在麥稈上面,它們夠不上,也只能在下邊吃一些倒伏的癟麥子。現在可好了,收割機收得再好再干凈,也有被碰掉的麥粒子,這些偶爾掉下的麥粒人們幾乎是看不到的,而只有它們能看得見,或許更多的是它們能聞得到,于是,這些麥粒就成了它們的美食。它們不但吃飽喝足,還要儲存,以備漫長冬季的不時之需。
那些放牧人也是算好了的,他們知道拖拉機要犁麥茬地了,地里的野草也被羊吃得差不多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掉落在地里的麥粒也被老鼠們拉得差不多了。一般情況下,只要人在收什么,老鼠也在忙著收什么,人把糧食送到倉庫里,老鼠也把食物藏在鼠倉里。
但是,讓它們沒想到的是,它們偷不了人的糧食,人卻要搶它們的糧食。于是,在此后每天放羊的時候,那些放牧人都要帶一把鐵鍬和一個尿素袋子,準備開挖那些早已看好的老鼠倉。
這里的老鼠一般分兩種,一種是那種很小的面老鼠。之所以這樣叫,是因為它們什么時候看著都是圓嘟嘟、胖乎乎的。它們的身體小,一般只有小孩拳頭那么點大,由于它們的力量小,跑得也不快,也就不敢走遠。因為一旦不能及時鉆回洞里,隨時都有可能成為老鷹或黃鼠狼的美食,甚至都會被大一點的動物踩死,如牛、羊、馬等,甚至人看見了,也會追著它們踩。因此,它們的野心也小,也就是在洞周圍十幾米的范圍內活動,有一句成語叫“鼠目寸光”大概指的就是它們吧。由于它們的食量也小,隨便吃點什么也就夠了,所以它們的倉也很小,幾乎沒什么東西,根本不值得一挖。
另一種是那種體量非常大的黃老鼠,有小兔子那么大,因它們的毛色發黃,因此都叫它們“黃老鼠”,一般說的挖“老鼠倉”指的就是它們的倉。它們的身體非常強悍有力,在它們挖洞的時候,如果從遠處看,就像一臺小型卷揚機一樣,把洞里的土往外甩得塵土飛揚;它們的嗅覺也極其靈敏,當你靠近它們距離還有三四十米的時候,它們就立即停止挖掘,警覺地探出頭來四處張望;它們的身體非常敏捷,攀爬能力很強,很高的障礙物它們能一躍而過;它們的奔跑速度極快,可以說比兔子還快,狗都攆不上。在麥茬子地里,在戈壁灘上,那些閑著沒事的牧羊犬經常去追趕黃老鼠。開始的時候狗的速度根本沒有黃老鼠快,當狗的速度起來即將追上的時候,黃老鼠一個急轉彎又把狗甩出一大截子。因為黃老鼠的敏捷性和反應能力遠比狗強,當狗的奔跑速度達到最高點的時候,黃老鼠卻突然來了個急轉彎,這時的狗根本停不住。當它沖出去好幾米再回過頭的時候,黃老鼠已經在幾十米開外了。這樣幾次之后狗累得吊著長舌頭大喘氣,黃老鼠卻蹲在遠處看著它,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此后狗見著黃老鼠的時候,再也不那么拼命地追了,但為了顯示自己的尊嚴,追還是要追的,但最多也就是追幾下而已,把黃老鼠追得稍遠一些,或看不見了也就鳴金收兵了,幾乎純粹就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看到黃老鼠,狗每次都追卻又不真追,像閑得發慌的樣子,有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歇后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牧羊人挖老鼠倉的時候是很有經驗的,他們主要憑借兩點,一是老鼠在拉麥子的時候都是由近而遠,范圍逐步擴大的,雖然到最后都是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的,但到洞口的那一段路都是重復的,由于跑的遍數多,那一段路變得又寬又光,這就說明老鼠沒少往洞里運東西;二是看洞口邊上挖出來的土多不多,如果土多,又是新土,這就說明這個洞穴一定很深,空間也大,就憑這一點就可以斷定里面一定有貨。
一般的時候人們都是在洞口虛土特別多的地方開挖,順著洞一直往里挖。實際上這是一個很出力的活,而且還不一定有成效。因為老鼠是一種很有靈性、極其聰明的動物,它們挖洞一般都不會在地里。它們知道地里要澆水,要犁地,也不在地勢低、土質松軟的地方挖。
因為地勢低有可能要被水淹,土質松軟會容易塌陷,這都是它們在實踐中積累的經驗。它們選擇挖洞的地方一般地勢都比較高,土質也比較堅硬,這樣就給人們挖掘老鼠洞增加了難度。
能不能挖到老鼠倉,有沒有斬獲,這其實是一個完全碰運氣的活,就跟賭博差不多。你不要以為只要順著老鼠洞往里挖,把洞挖不丟就一定能找到老鼠倉,其實不是。這話要分兩頭說,一是那土質很堅硬,開始的時候還好挖,洞離地面土層也不厚,可是越挖洞越深,離地面也越厚,這時候往里面挖一點,就要挖出一大堆土出來,這就非常考驗人的意志和耐力了。當你挖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甚至筋疲力盡,還看不到希望的時候,你會懷疑挖的方法對不對,出這么大的力氣合不合算。關鍵是,不知道后面還會遇到多大困難,最后能不能找到老鼠倉。每當這時候心里都會打退堂鼓,很想就此罷休,但又心有不甘,總覺得很快就能找到,就差最后一步,勝利就在眼前。于是,經過一番休息和冷靜思考后,決定鼓足勇氣,繼續戰斗。在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鼓舞下,繼續出大力、流大汗,也許真的就能找到老鼠倉。當然,也有實在堅持不下去,垂頭喪氣,一走了之的。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即便你該出的力出了,該流的汗也流了,什么辦法都想盡了,就是找不到老鼠倉,即便再不甘心也無可奈何,最后也只能非常遺憾、非常糾結地離開,并在此后好幾天里心里都不太舒坦。
其實老鼠是一種很有智慧的物種,它們把洞里“糧倉”設計得是很詭秘、很精巧的。它們挖洞的目的只有兩個,一是生存,二是儲備物資。它們一般有兩個洞口,一個公開的,就是人們常見的洞口堆滿虛土的那種。因為它們要把洞里大量的土搬運出來,它們就無法做到不暴露。而另一個洞口是極其隱秘的,這個洞口是起通風和逃生之用的,洞口一般都在一株紅柳墩下,或一叢多年生的野草下面,洞口也特別小,幾乎沒有什么痕跡,且有樹枝或雜草遮擋,一般很難發現。那是它們的逃生之道,它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一般情況下很少使用,除非遇到緊急情況。經常是你親眼看見老鼠進洞了,當你把老鼠洞挖遍了,甚至把老鼠倉都挖出來了,等于是把它們的家翻了個底朝天,可是你挖不出老鼠來。其實在不遠處的某一處灌木或草叢下,有個老鼠正在警覺地看著你。看你在怎樣挖它的洞穴,毀滅它的家園。這就說明,它早已從另一個洞口逃跑了。
再來說說它們的糧倉。它們的糧倉一般都不在它們正常通行的通道上,因此你順著老鼠洞挖是挖不到的,但如果你不順著老鼠洞挖更是挖不到的。它們的糧倉一般都在老鼠洞最深處的下面或側面,距離上面通道的厚度還有半米之多,這就是你把老鼠洞挖遍了也找不到老鼠倉的原因。至于找不到糧倉入口的原因有兩個:一是由于洞口是朝下的,你在挖土的時候自動就把洞口掩蓋了;另一個原因就是,當老鼠發現有人挖它們洞的時候,它們在逃跑之前,提前用土把通往糧倉的洞口掩埋了。如果真是如此,對老鼠的智力和自保能力真是不能低估了。
實際在挖老鼠倉的過程中,真正成功的也只能占到一半左右,而在成功的里面有經驗的老手要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一般情況下,除半途而廢、自我放棄的,只要能把老鼠洞全部挖開的,一般都有找到老鼠倉的可能,這里就看觀察地形的能力和實際經驗了,但即便有經驗的也都不是順著老鼠洞就能直接找到的,而是估計在哪一片,在往深處的亂挖中找到的。那些找不到老鼠倉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們估計不到在哪一片,哪一截,同時挖的深度也不夠,因為挖出去的距離已經很長,下面的土質又十分堅硬,不可能都挖那么深,那么寬,只能有選擇性地挖。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全憑實戰經驗,并帶有很大的僥幸性。
能挖到老鼠倉的首先是挖到有麥草的地方,因為老鼠為了保護糧食,怕麥子受潮、發霉,它們在麥倉下面和周圍都要墊很多的麥草,只要找到了麥草就等于找到了老鼠倉。當見到麥子那一刻是非常驚喜的,一般都不再用鐵鍬了,而是像盜墓賊終于找見文物一樣,用手輕輕地把周圍的土扒開,再用手把麥子一捧一捧地放到鐵锨頭上,裝滿一锨頭再往袋子里面裝。一般情況下,那種盛四十公斤化肥的尿素袋子,一個老鼠倉就能裝滿大半袋子。因為當時無論人工種植的,還是自然生長的,成熟的只有小麥,因此從老鼠倉里挖出的小麥極其干凈,沒有任何雜物。
挖到麥子的興高采烈,挖不到的垂頭喪氣,但他們并不氣餒,他們決定明天再試,甚至還想把今天挖過的明天再好好挖一遍。一般情況下,一天只能挖一個老鼠倉,因為一個老鼠倉挖下來就耗盡了體力,他們不想,也沒有力氣再挖第二個了。
連著幾天挖下來,有的天天都有收獲,有的偶爾有所收獲,有的竟顆粒無收。這世間有著無數的不公平,不說遠處那些職位有高有低的,掙錢有多有少的,長得有好有賴的等等,就說這近處,挖個爛老鼠倉都這么地不公平。同樣的出力,同樣的流汗,同樣每天累得跟狗一樣,結果就這么不一樣,你到哪里說理去。
收獲頗豐的人連著幾天的積累,總量竟達一百多公斤。這是什么概念?當時每人每月的糧食定量是二十公斤,而且百分之八十的是粗糧,百分之二十的是白面。如果是一個三口之家,每月的細糧也就是十來公斤,這一百多公斤相當于一家近一年的細糧。那時候每天吃苞谷面吃得胃酸、胃疼,難以下咽,就想著有一天能不吃粗糧光吃細糧就好了,你想,看著這干干凈凈的新麥,怎么舍得拿它們去喂雞呢?
對于是從老鼠洞里挖出來的不干凈,甚至有傳染病的說法,可也從沒聽說或見過誰因此得病,何況這是剛剛下來沒幾天的新麥呢。再說這里地處沙漠,氣候炎熱、干燥,生態原始,根本沒有各種病菌繁殖的空間。因此,對于人們的這種做法也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在處理過程中,對那些從老鼠洞里挖出來的麥子,首先要把里面的雜物揀干凈,再用清水一遍遍淘洗干凈,再在那烈日下面暴曬幾日,曬得干干透透。這時候再看那麥子,干凈、清爽,潔凈無比,這時候也就不會對它們另眼相看了,而是從心底里產生了一種喜愛之情。
然后把它們拉到老鄉公社,在那些還保留土石磨的家里,把它們磨成面粉,不管把它們做成拉條子,還是蒸成饅頭,都特別好吃,因為畢竟是剛下來的新麥,吃著更香、更甜、更可口,更有那種新麥才有的獨特味道。
掏挖老鼠倉,其實不僅僅是夏天,更多的是在秋天,但能讓人享受的糧食卻只有小麥。老鼠在儲存糧食時是不懂得分類的,遇到什么就往回運什么。夏天的時候因為成熟的只有小麥,因此它運到倉里的也只有這一種東西,而秋天成熟的東西就多了,什么苞米、高粱、葵花子、打瓜子,甚至苜蓿籽、各種草籽等等,應有盡有,人們種什么,它的洞里就有什么,所有的東西都混在一起。即便你挖出了老鼠倉,看著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也沒有夏天挖出小麥倉的那種喜悅,而是抱著有總比沒有強的心態,把它們運回家,如果能分得開的就大概分一下,實在分不開也就順其自然了。因為這些東西也就只能喂雞,也就沒有必要非把它們分開了。
即便是在深秋的時候,還是有一些閑人結伴去挖老鼠倉的,這似乎是他們共同的業余愛好。那時候地里的莊稼已經收拾干凈,家里也沒有什么要緊的事情了,忙的時候沒有時間,趁著快入冬前的最后時機,他們就去灘里挖老鼠倉了。許多好的地方都已經被別人挖過了,不管挖沒挖出來,他們也不愿費力地去嘗試,他們就去找那些沒挖過的,或洞口有新土的老鼠洞挖。
他們帶著干糧和水,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那時候天氣已經變涼,盡管在挖掘的時候身上也出了不少汗,但稍作休息后,身上的汗就被風吹干了,在這樣的季節里挖老鼠倉遠比夏天的時候舒服多了。
在挖的過程中,他們也有所收獲,但結果卻不盡相同。有的也挖了一些各種糧食摻在一起的混合物,這算是好的結果;還有的挖是挖出來了,可是除了一些草籽、干野果子外,里面一粒糧食都沒有,可以說,把那些東西拿回去喂雞,雞都不吃。因為那些野果子純粹就是戈壁灘上耐堿耐旱的堿性植物結的果實,那東西又苦又澀,平時雞在野灘里覓食的時候都不看一眼的。挖到了這樣的東西,也是讓他們夠糾結的,拿回去吧基本上沒用,不拿回去吧,怎么說也是費力流汗挖出來的,也是他們的勞動成果。
其實那些對人基本沒用的東西,對老鼠來說卻是極其地重要,可以說那就是它們的救命之物。如果人挖出這些東西感覺夠倒霉的話,而真正倒霉到家的是那些老鼠,因為這就是人們說的“一年辛苦一場空”的悲慘結局。遇到這樣的情況,事情的大致經過一般都是這樣的:夏收的時候它們辛辛苦苦準備的糧倉被人挖走了;于是,秋收的時候它們又不辭辛苦地準備,結果糧倉又被人給挖走了。關鍵是早不挖晚不挖,偏偏在冬天快到的時候給挖走了。這時候人把地里收干凈了,它們的同類也把能找到的糧食都找干凈了,可以說那時候地里比洗過的臉都要干凈,可是那整整一個冬天怎么過?怎樣生存?怎樣活下去?可以說,老鼠是一種最勤奮、最不怕打擊的動物,只要一息尚存,它們就會奮斗不止。于是,為了生存,它們又重整旗鼓,再去尋找和儲備那些平時誰都不吃、誰都不看的野果子,盡管難吃,但是它能救命,這就像人遇到災年一樣,只要能活下去,還有什么不能吃的?可是就這點救命的東西又被人給挖走了,你說它們倒不倒霉?它們又該怎樣活下去?我不知道那一刻老鼠們是如何悲傷,如何欲哭無淚。面對強勢的人類,它們又是如何無可奈何。
由于老鼠的生活習性不被人接受,人類對它們向來都是深惡痛絕的。如果知道已經把老鼠逼入絕境,那才是人們最高興、最得意的事情,他們才不管那些老鼠的死活呢!
在人類創造文字的幾千年文明中,從來都沒有發明一個對老鼠有褒揚的詞語,有的全是貶低、譏諷、厭惡、打擊的詞匯。如:賊眉鼠眼、獐頭鼠目、鼠目寸光、膽小如鼠、賊頭鼠腦、鼠肚雞腸、抱頭鼠竄、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等等。甚至把有些道德品質差或做了壞事的人也比喻成老鼠,稱他們為“鼠輩”,“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而把他們的后代也批為“老鼠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等等,凡此種種,似乎在老鼠的身上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可是誰又替它們想過,如果它們沒有這種特別機敏、謹慎的習性,它們又怎么能活到今天?而具有的這種習性又豈能怪它們自己?在那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天高地闊、人煙稀少,各種生物都有它們自由生存、生活的空間,它們和諧共存,共同發展。而僅在工業革命后的百余年間,由于人類的極度擴張,不僅侵占了它們賴以生存的家園,還造成了大量污染。據《世界瀕危動物紅皮書》統計,目前世界上已有近六百種鳥類、四百多種獸類、二百多種兩棲爬行動物和兩萬多種高等植物滅絕。老鼠們能活到今天已實屬不易,它們原本生存在那些水草茂盛之地,那些自由生長、成熟的果實已足夠它們幸福地生活。是人類讓它們喪失了賴以生存的家園,它們和人類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人們就討厭它們,要消滅它們。可這能怨它們嗎?而那些生活在森林里的松鼠,生活在澳大利亞及新幾內亞的袋鼠,卻又是那么招人喜愛,難道它們就不是賊眉鼠眼、膽小如鼠、賊頭鼠腦嗎?不就是因為它們不和人類爭搶食物嘛!如果這些老鼠也生活在一個和人類毫不相關的地方,人們是不是就會喜歡它們呢?
可以說,老鼠是一種生存和繁殖能力極強的物種。千百年來,那么多物種都已滅絕。為了保護糧食,有針對性專項“滅鼠運動”的情況下,它們都能安然無恙,綿延不絕,足見其生命力的頑強和其特有智慧及生存之道。雖然人類非常討厭它、敵視它,幾十年來發明了各種老鼠藥、老鼠夾子,時刻都在消滅它,但它始終都存在著。人類可以改變大自然,可以發動世界大戰,讓千萬人生靈涂炭,甚至可以毀滅世界,但對于一個非常弱小,而又讓人非常討厭的物種,你就是無可奈何,對它們毫無辦法。
或許在它們的世界里,人類的許多行為它們都是不能理解的,不可思議的。它們的思想很單純,它們僅僅就是為了生存,為了繁衍后代,無論人類對它們施以怎樣的手段,它們總是默默地忍受和躲避,它們從不抗爭,從不以人類為敵。
它們有它們的理想,它們可能認為:它們有生存的權利,有讓它們的物種繁衍的權利,誰也不能剝奪它們的這種權利。
它們也有一個美好的愿望,那就是在今后的將來,它們能和人類和平共處,在世界生物這個大家園里,也有它們生存的一席之地,也能立于世界生物之林。它們正在用它們的善良、友好,堅韌的意志,在努力改變著。事實上,時代的發展也離它們的理想越來越近。在過去幾千年的時間里,貓一直是它們的天敵,它們無數的先輩都喪生其手。現在,它們已經與許多貓都能和平相處,建立了深厚的友誼,貓和老鼠共同玩耍、互相嬉戲的視頻已經屢見不鮮。它們堅信,它們也總有和人類友好相處的那一天,我們從那些廣為流傳的動畫片中就可以見證這一切。如《當貓愛上老鼠》《鼠來寶》《浪漫鼠德佩羅》等等,特別是讓廣大少兒喜愛的動畫片《米老鼠和唐老鴨》更是深入人心、廣為流傳,還有那些形象逼真、可愛的米老鼠卡通、圖片、玩具等,它們的形象也變得越來越聰明可愛,甚至用靈動、精靈也不為過。事實上,那些看著有關米老鼠動畫片長大的少年兒童們,也再沒有把它們視為不祥之物,而是帶有一種自然的喜愛之情。
它們的理念是,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物種的生存都是合理的,每一種動物的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我覺得,它們的這句話是正確的,是值得我們去認真思考和善待的。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在西沙窩,自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后,就幾乎再沒有人去挖老鼠倉了。一方面人們的肚子吃飽了,自己種的糧食都吃不掉,誰還去吃從老鼠洞里挖來的糧食?如果把挖老鼠倉流的汗、出的力用在其他方面,效益遠比挖老鼠倉高得多;再一個人們想的也不再是吃飯的問題,而是掙更多鈔票的問題,如何到總場買樓房、買小車的問題。至于挖老鼠倉的事情,已經成為久遠的記憶,漸漸被人們淡忘了。而在田野里生活的那些老鼠們,也過起了自由自在、衣食無憂的幸福生活,在這里可以見證這樣一個道理:當人類遭受苦難的時候,它們也沒有好日子過;而只有人們有好日子的時候,它們的日子也才能好起來。從這一點來說,它們和人們的命運是密切相關的。
西沙窩的韭菜地
在人們習慣叫“西沙窩”的新湖三場九連,家家戶戶都有一塊韭菜地。從春到夏,人們全靠這塊韭菜地過生活,餐桌上每天除了韭菜,幾乎見不到其他蔬菜。在那個各種物質匱乏的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無論是各種蔬菜還是副食品都很難買到。春天剛栽下的菜苗子,不管是辣椒、茄子、西紅柿,還是種下的豆角、豇豆、黃瓜等,只能一天天看著它們成活、出苗,又一天天長大、開花、扯秧、坐果。那時候沒有塑料薄膜,它們長得很慢,從開春一直要等到7月中下旬以后才能吃上夏菜。因此,唯有韭菜,才能幫助人們度過那個青黃不接的漫長季節。
在西沙窩以及更遠的地方,都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說有一家有一天來了一位客人,正趕上吃中午飯的時候,客人指明要用九個菜招待他。這可難壞了一家人,不要說沒有思想準備,即便有所準備也沒有能力湊夠九個菜,老兩口商量來商量去也毫無辦法。這時他們的兒媳婦站出來了,說這菜她來做。老兩口很是疑惑,但也無可奈何,只好由著媳婦去做了。等到吃飯的時候,端出來一看,竟是一盤雞蛋炒韭菜。父母一看面露難色,很是尷尬。但客人看了卻笑了,對老兩口說:“你們真是娶了個聰明的好媳婦啊!”原來客人也是有意跟他們開了個玩笑,他指著菜笑著說:“這韭菜韭菜,不就是九個菜嗎?”老兩口也跟著笑起來。也真慶幸他們的巧媳婦給他們解了圍。于是,這個巧媳婦的故事也流傳開來。
一個菜當九個菜似乎有些夸張,但西沙窩人卻把韭菜真的當了九個菜。在西沙窩,除每年的7月中旬到10月中旬這三個月有夏菜外,其余九個月基本上都離不開韭菜。可以說,其他菜在西沙窩都是臨時的,而韭菜才是長久的,是沒辦法離開的。
西沙窩人吃韭菜有多種吃法。首先是炒著吃,而最普遍的就是雞蛋炒韭菜。那里有一句順口溜叫“雞蛋炒韭菜,香死老奶奶”。意思雖有些牽強,但卻充分表達了西沙窩人對韭菜的鐘情和喜愛。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在那樣一個春夏交替、青黃不接的季節,如果家里來了客人,有一盤金黃碧綠的雞蛋炒韭菜,那就是一道待客的上好美味了。除此之外,還有羊肉炒韭菜、青椒炒韭菜、紅辣皮子炒韭菜等,那鮮嫩的韭菜怎樣炒著都好吃。除了炒著吃,還可以焯著吃,就是把洗好后的嫩韭菜在開水鍋里焯一下,只在開水鍋里翻一個滾立即撈出來,在涼水里一激,這樣就保證了韭菜的鮮嫩和原汁原味,以避免在開水鍋里時間過長而變得疲軟,然后把韭菜切碎,還有用椒蒿炒的紅辣皮子,一盤新疆拉條子拌上這兩樣東西,那才叫真香!那才叫真過癮!一大盤拉條子“呼呼啦啦”進了肚子都沒有感覺。這里都講究“原湯化原食”,吃完拉條子還應再來上一碗拉條子湯,這時那肚子才有些感覺。當時似乎沒感覺,其實拉條子是最頂餓的,吃一頓能管一天,不光是西沙窩人,本地的老新疆人都喜歡這種吃法,這里面的美妙之處是一般人很難體會到的。但一般外地人都不接受這種吃法,不是不喜歡,主要是不敢,吃的時候也覺得香,但吃完以后就受不了了,一是嫌那面太硬,不好消化;二是嫌那辣皮子太辣,吃的時候覺得挺過癮,但排泄的時候就受不了了。
焯好的嫩韭菜還可以涼拌著吃,將切碎的韭菜調以油潑辣子、鹽、醋、蒜、味精等調料,吃著是那么地清爽可口;韭菜不但可以單獨涼拌著吃,如果在涼拌茄子、涼拌黃瓜、涼拌豇豆等涼菜里面摻些韭菜,這些菜也立即變得別有一番風味,給人一種獨特享受。
韭菜又是包餃子、蒸包子、做菜盒子的最好材料。無論是用韭菜雞蛋包的餃子,炸的菜盒子,還是韭菜和羊肉包的餃子,蒸的包子,在同類中都是最具吸引力的。無論是在一般家庭,還是餃子館、包子鋪,甚至是酒店里面的菜盒子,韭菜餡的大都是人們的首選。
西沙窩人特別喜歡吃韭菜,這不是出于無奈,更多的是他們的喜好和生活習慣。其他菜都有吃煩的時候,而韭菜從來就沒有吃夠的時候。夏菜下來后都吃夏菜,但到了深秋時節,韭菜都開花起薹了,韭菜也長老了,這就到了該腌制韭菜的季節了,家家戶戶都要腌制一壇子韭菜,留作一冬天吃。這時候,還要把那些韭菜薹上的韭菜花掐下來,單獨腌制。當然,這些韭菜花放不了很久,而是作為一早一晚的小菜,不知不覺中就沒有了。
西沙窩人在腌制韭菜的時候,不光是純韭菜,還要配以香菜、芹菜、辣椒、花椒等,這樣腌制的韭菜吃著特別地香。鹽輕一些的腌出來呈金黃色,略帶一些酸味,吃著特別可口;鹽重一些的腌出來呈鮮綠色,基本保持了各種蔬菜原有的顏色,這樣腌出來沒有酸味,不僅特別地鮮亮好看,吃著還特別下飯,鹽重鹽輕全看自己的喜好和口味了。這一壇子韭菜就放在閑房子里,因為里面咸鹽放得重,即便十冬臘月也不會上凍,最多上面有一層薄冰碴子,唯獨撈韭菜的時候冰冷刺骨,盡管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但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寒冷。這一壇韭菜一直要吃到來年春天,這時候咸韭菜剛吃完,新韭菜下來了,又接著吃新韭菜。可以說,韭菜就是西沙窩人一年四季離不開的主菜。
即便在夏末初秋的季節,西沙窩人也要時不時地割幾把韭菜腌著吃。那時候正是夏菜多的時候,每天只顧著吃夏菜,沒承想那韭菜一段時間沒人動它,由著它隨心所欲地長,竟把自己給長荒了,長成了像抽穗前的一片麥地。正好這時候西沙窩人又想起吃咸韭菜了,這時候的韭菜不老也不嫩,如果當天晚上腌制時多揉幾遍的話,第二天就能吃。這時的咸韭菜不用放那么多的鹽,都是現腌現吃,都是吃新鮮的。每天切一小盤咸韭菜,再切幾個青辣椒,特別是要把青辣椒切碎,和咸韭菜拌在一起,再調一些味精,吃著是那么地香辣可口。
這可以說無論是早餐的稀飯,還是晚餐的湯揪片子,都是下飯時最好的小菜。即便是中午吃拉條子,無論是炒的什么菜,如果拌上一些咸韭菜,吃起來就會變得特別有味道,真切地感受到那別有的一番風味。
不僅僅是在西沙窩,在整個三場甚至更多的地方,都有這樣一個習慣,無論誰家蓋新房子,房子還沒有開始蓋,就要先把一部分韭菜地移過去,這是能保證在搬到新家后就能吃上韭菜。可想而知,韭菜在西沙窩以及更多的人心里有著多么重要的位置。
西沙窩的韭菜地一般每過三至五年就要重栽一次,因為經過幾年的連續生長,韭菜下面都被每年繁殖的韭菜根攀滿了,已經沒有了繼續拓展的空間,因此,這時候的韭菜已經長不旺了。長出的韭菜都是細細的,毛毛的,人們所說的“毛韭菜”就是這種韭菜。這樣的韭菜根本割不出菜來,原先隨便割幾刀就是一盤菜,現在割了一行子也割不出一盤菜來,而且這種韭菜還特別容易老,看著細細的,但吃在嘴里卻是硬硬的、僵僵的,韭菜味也不是那么地濃。這時候的韭菜變得連草都不如,割一把喂雞,雞都懶得啄一口,到了這樣的時候,韭菜就非得重栽不可了。
西沙窩韭菜的繁殖一般都不采取種子繁殖,而是移栽,因為那樣太慢。韭菜種子在蔬菜種子里面算是最小一類的,大概和大蔥、洋蔥的種子差不多大小,但論長勢韭菜就比它們差得多了,洋蔥和大蔥當年種植當年就能收獲,而韭菜就不行了。剛長出來的韭菜就跟繡花針差不多,即便長到秋后也跟個納鞋底子的針差不了多少,沒個兩三年都吃不到嘴里。而栽種的就不一樣了,頭一年栽進去,第二年就是一塊成熟的韭菜地了。當然,如果沒有可移栽的韭菜根,比如新組建的或是新搬來的家庭,那就沒辦法了,那就只能靠韭菜種子慢慢地發展了。
栽種韭菜是很講究的,也是很麻煩的,因此,在栽種時一定要有耐心。首先是選地,栽種韭菜不能用太肥沃的土地,地太肥了栽進去容易爛根。西沙窩人都知道栽韭菜的一句俗語,叫“窮根富脖子”。意思就是栽的時候一定要是一塊沒上肥料的干凈地,這就叫“窮根”;等到成活以后就可以多多地上糞了,特別是那種捂好的羊糞,在上面鋪上一層那是最好不過了,這就叫“富脖子”。等到韭菜能吃的時候,割一茬子上面鋪一層羊糞,這樣韭菜就越長越旺,又粗又壯,又鮮又嫩。
韭菜是一種根系特別發達的植物,每棵韭菜下面都有很多、很長、很密的老根,在栽種的時候,一定要把韭菜的老根全部剪掉,千萬不要可惜,只留韭菜下面兩公分左右的新根。這樣的結果就是,剪下來的韭菜苗子看著沒多少,而剪下來的韭菜根卻是一大堆,是苗子的好幾倍。把老根剪掉,重新栽種,實際上就是賦予它新的生命力,讓它輕裝上陣,讓它重新煥發青春,讓它返老還童。
栽種韭菜的時候是很有講究的,千萬不要一撮一撮地栽,一定要一根一根地栽,一定要給它的根系留下足夠的發展空間。為什么要移栽?就是因為原有的根系沒有生長空間了,才不得不移栽的,如果你一撮一撮地栽,頭兩年看著還好,但到了第三年就不行了,它下面的根又擠到一起了,這樣你又得重栽。而一根一根地栽,可以保證你五年之內都不用重栽,栽的時候可能麻煩一點,但卻減少重栽的頻率。
即便一根一根地栽也是很有講究的,也有很多種栽法。既要有韭菜行子,又要能割得出韭菜,你就不能一根一根地栽一行子,空一行子,這樣太浪費地。一般有兩種栽法,一種是同時栽兩行韭菜,行距、株距都保持在三公分左右,這兩行算一行,等長起來的時候看著才像回事;再一種就是用一個小碗,在地上扣一個圓圈,沿著圓圈的四周栽上韭菜,這樣一個圓圈一個圓圈栽下去,等到韭菜發起來,近看是一窩一窩的,遠看也是一行一行的。不管怎么栽,都是一定要保證它每棵的株距。給每棵韭菜都要預留出充分的生長空間,這樣栽出來的韭菜等到第二年春天你再看,每棵韭菜都長得寬厚肥大,鮮嫩無比,煞是喜人。無論是成行的還是成窩的,割兩把就是一頓菜。而到了第三年、第四年,長勢更旺,一茬茬地割,一茬茬地長,第一茬還沒吃完,第二茬又長起來了。
韭菜的生命是周而復始的,是經久不息的,割一茬長一茬,永無止境。它的生命永遠是年輕的,生命力永遠是旺盛的,它的生命也是最長久的。它可以老去,但永遠都不會死去。這在蔬菜里面,恐怕只有韭菜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韭菜的生命力甚至比那些亂七八糟的各種野草都要強。韭菜是很容易成活的,韭菜根在外面放個十天八天的都不礙事,只要沾點水就立馬活過來了,第二天就能長出綠綠的嫩芽,而那些號稱生命力很強的雜草最多不過三天,就全部變成了干草,給它再多的水也活不過來了。記得有一年夏天,西沙窩通往居民點的渠道被沖垮了,好不容易修好后,又遇到場部上水口子斷流,那一年西沙窩所有的夏菜,包括地里的野草全部旱死,而韭菜安然無恙。當時看著那些韭菜葉子也都全部枯黃、枯干了,但其實它的根還活著,把上面的枯葉剪掉,一水澆過去,三天后地上又是一片嫩綠。那一年,西沙窩人靠著那塊韭菜地,才度過了那個難熬的夏天。
只要不是新栽的韭菜根,只要是兩年以上的韭菜地,即便一年不澆水它也一樣活著,它的堅強,它的耐力是讓人無法想象的,因為我就親自見證過這樣的奇跡。
我是1978年3月來到西沙窩的,當時所有人都已經住在了規劃好的新居民點里。在新居民點未建好之前,當時的西沙窩還是新湖三場四連的一個牧業點,幾戶放牧的老戶人家還住在老居民點里,那是位于新居民點向西八百米開外的一片空曠之地。記得那是1985年8月的一天,當時我還在西沙窩做統計和文教工作。那天我測量一塊土地回來,正好路過那片只剩下殘垣斷壁的老莊子,當我走進那塊空地隨意地轉悠時,突然發現了一個奇跡:在一塊不大的空地上,我看見了一片隱隱約約的綠色,我先前以為是野草,但走近一看,原來是韭菜。我當時就應該想到,除了韭菜,其他植物都不會活到現在的。我知道這肯定是原來老莊子誰家的韭菜地,可能當年移栽的時候用不了那么多,而被廢棄在這里。我當時很驚奇,因為這里的老戶搬到新居民點至少有十年了,在這些年里,這塊韭菜地沒人澆過一滴水,而這些韭菜居然還活著。雖然主人把它們遺棄在這里,并且早已把它們遺忘,但它們仍然無怨無悔、無聲無息地在這里堅強地活著。那微微露出的點點嫩綠,展示著它們頑強的生命,它們似乎在時刻等待著主人的發現,能夠重新回到主人的身邊,再次展現它們生命的精彩。
面對這些歷經痛苦和磨難的韭菜,我心里既驚喜又難過,它們畢竟曾經也是和我們人類相依為命的生命啊!我一定要把它們挖回去重栽,讓它們重新煥發出生命的精彩。當時我手里沒有工具,找了根樹枝試了幾下,發現那地硬得跟鐵板一樣,根本不行。于是,我只好回去拿了鐵鍬、鎬頭等工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多年無人問津的韭菜根挖了回去,又新開了一小片地,將它們栽種下去,讓它們的生命又重新煥發了青春。
但過后我又想,如果不被我發現,即便在今后的五年、十年,或許更久的時間,這些韭菜還仍然在那里活著,至于它是否真的痛苦,那只是我們人類的感受而已,它本身是不自知的。或許在那片沒有任何生命痕跡的土地上,因為它的存在,因為它的點點綠色,而讓那片土地有了些許生機,給了那片土地以希望。這成了它先前那十多年里的使命和責任,帶著這種使命感它原本還要繼續堅守下去的,可是我們人類卻終結了它。我不知道哪種結局才是它所希望的,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我不得而知。
在這個過程中,我對韭菜進行了認真的觀察和研究,并又有了新的認識和感悟。我發現韭菜之所以比一般植物都耐旱,具有更強的生命力,那是因為它的根系特別發達。在我挖韭菜根的時候就發現,露出地面的雖然只有點點綠色,而它的根系卻是極其地發達。挖下來一窩韭菜就有臉盆那么大的泥坨子,它的根不像野草那樣都是毛須根,而都是一節節白白的,脆脆的,像竹筍一樣的根,實際上那些根里面都有水分,只有最后一節才有毛須根,那是深入土壤最深處的根,這就為它生命之所以頑強找到了依據。那些一年長一節像竹筍一樣的根實際上就是它的水分儲備器,地越是旱,它的儲備器就越發達,生長得就越多、越快,即便它四周的土壤沒有一點水分,僅靠它自己儲藏的水分也足以維持生命。如果說蛇一類的爬行動物靠的是身上的脂肪來維持生命,那么韭菜靠的就是它的根來維持生命。
通過對韭菜生存狀態的仔細觀察我還發現,在遇到干旱時,有些植物是從根部先枯,先死。當你發現它的花已凋謝,葉子已經枯萎,你把它拔出來就會發現它的根部早已枯死了。而韭菜就不同了,遇到干旱,為了保護它的根部,它先死的是地面以上的葉子,盡管你看到的是一片枯萎的韭菜葉子,甚至變成了一片一點就著的干草,但其實它的根部仍然完好無損。葉子的干枯,更加減少了根部水分的揮發,也是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它的根部,最后做到幾乎不揮發,也能維持它的生命。它僅靠春天的雪水和夏季偶爾的雨水,它的根部就儲存了足夠維持它生命的水分了,因此,這就保證了即使一年,甚至十年不澆水,也能保證它生命的存在,并將生命永久地延續下去。
奇特的韭菜,讓我深深地感悟到,韭菜的自我保護意識是極強的,當生命遇到危險時,它外面鮮嫩的韭菜葉子再美麗,它也可以拋棄,為了生命的存在,它可以拋棄一切。無論四周的環境多么惡劣,它都能為自己營造一個獨立的生存空間,并具備自我調節功能,讓自己生存下去。它就是這樣地堅強,它就是這樣在創造著生命的奇跡。
同時,它的生命奇跡也給了我們這樣的啟示:當它帶著一大堆白白嫩嫩根部的時候,它的生命力是最強的,最持久的,但它的創造力卻是最弱的,貢獻也是最小的。在那片狹小的方寸之地,它的生命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它所能做的就是維持生命,這時候即便把它放在最好的土壤里,它也長不出好苗子,那些盤根錯節的根部讓它再沒有一點的精力向外發展。如果要想重新煥發生命的精彩,長出茂盛、鮮嫩的韭菜,就要將那些保護它的繁雜的根部剪掉,重新栽種,這樣它才能輕裝上陣,沒有牽絆,全力以赴地創造生命的精彩。也就是說,它只有放棄對生命的保護,才能創造出生命最大的價值。我怎么感覺這都有點像“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味道,雖不是那般壯烈,但其道理是一樣的。我覺得這種“韭菜精神”是很值得我們學習的,這就像我們人類一樣,要想讓我們的人生取得成就,創造輝煌,就必須要舍棄一些東西,必須要有犧牲精神,像韭菜一樣要有壯士斷腕的精神,才有可能取得人生的成功。
也許我們根本沒有意識到,也從來沒有想象過,這韭菜的生命到底有多長,僅以我親身的經歷講述這樣一個事實: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在西沙窩工作的時候,幾乎每家的院子里都有一塊韭菜地,那都是從他們三場四連的老莊子挖過來的,至于在三場四連之前,那些韭菜經歷了多少代,被移栽過多少次,已經無法追溯。而僅移栽到西沙窩至今已經有四十多年,盡管它經常被移來移去,但它的根永遠還是那些根。在西沙窩的韭菜地里,有些韭菜恐怕都有上百年的歷史了,它們生命的源頭在哪里,我們誰都不得而知,即便那些百歲老人也說不清他家的韭菜根是從哪兒來的,哪一代傳下來的。它們不像那些帶著豐富年輪的參天古樹,有粗大的樹干以及飽經滄桑的皮膚做依托,漫長的歲月沒有給它們留下任何印記,這可能是它們最大的遺憾。但它們又有著更多的驕傲和滿足,誰說這世界上沒有長生不老的東西,它們就是!它們的生命永遠是那么地年輕,那么地茂盛,那么地鮮嫩;它們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忘記了自己的歷史;它們活出了這世界上誰也活不出來的境界。
在西沙窩,無論什么作物,什么植物,都有春綠秋黃的時候,都有枯萎、敗落的時候,而只有韭菜,從春到夏,從夏到秋,總是綠茵茵的一片,永遠都是一片鮮活的嫩綠。到了秋天,所有的韭菜地里都開起了片片的韭菜花,韭菜是一種對繁殖后代特別負責任的植物,因此,它對秋天特別地敏感,每年一到立秋,所有的韭菜都立即開始起薹、開花、結籽了,哪怕再嫩的韭菜也是如此。西沙窩有句俗語:不用看日歷,只要看到門前的韭菜花開了,秋天也就到了。
韭菜不怕霜凍,不怕冰雪,即便入冬的一場大雪把它全部埋掉,西沙窩人都知道,那不過是給它蓋了一層厚厚的被子,因為當春天到來,冰消雪融的時候,它給人們呈現的仍然是一片嫩綠。在西沙窩,最早給人們報告春天消息的,就是那片生機勃勃的韭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