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澤 王懷東

【摘要】大眾情緒傳播過程中存在著顯著的“框架效應”,即人們會基于社會公共價值、集體記憶、固化的情緒反應在公共事件中形成優先喚起的趨同性的集體情緒表達和道德評判。與個體情緒的產生機制不同,大眾情緒不是簡單的個體情緒的疊加,而是通過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篩選,將典型的媒介中呈現的個體情緒匯流后,使其具備群體情緒體驗代表性和價值判斷代表性后形成的。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使大眾情緒傳播具有趨同性,當正面情緒被喚起和傳播時,有助于形成團結的社區,促進社會道德向善;但當負面情緒被喚起和傳播時,很容易造成輿論中的極化現象,使得信息傳播通道壅塞,進而產生簡化信息認知、窄化公共空間、激發謠言敘事等社會影響。
【關鍵詞】大眾情緒傳播框架 社會集體記憶 社會公共價值 預見性情緒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687(2023)7-053-07
【DOI】 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3.7.008
在公共事件中,大眾情緒在喚起和傳播過程中具有一定的預設性框架,即人們會基于社會公共價值、集體記憶、固化的情緒反應,在公共事件中形成優先喚起的趨同性的集體情緒表達和道德評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決定著大眾對事件認知的偏向以及情緒喚起的慣習,如對弱勢群體的同情、對英雄事跡的感動、對社會不公的憤怒等。基于此,大眾在公共事件中的情緒表達容易在瞬間形成公共輿論,這其中可能包含負面的網絡語言、網絡謠言、道德審判等,[1]也可能包含正面的體現勇氣、樂觀、正直、忠誠、擔當等人類美德的語言、態度或行為。[2]因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在危機事件及輿論傳播中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本文嘗試分析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形成,探究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機制并闡釋其社會影響。
一、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形成
框架理論引進到傳播研究領域后,誕生了新聞框架的概念。其作為嵌入新聞生產中的實踐規則,新聞生產者通過自身立場、編輯方針、與新聞事件的利益關系以及新聞活動規律等因素來組織話語。有學者指出,媒介怎樣反映現實規范了人們對現實的理解。[3]與此相似,大眾情緒在喚起和傳播的過程中,也伴隨著明顯的框架。大眾在接觸到新聞的同時會產生一種隱含的認知傾向并以之評價已經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事件,同時也會形成體現這種情緒特征的中心評價形式。[4]大眾對什么事件感到喜悅、對什么事件感到憤怒、對什么事件產生同情等,存在特定的情緒發生機制與規律,其本質是大眾情緒傳播的“框架效應”。恩特曼將框架解釋為個體在選擇、感知一個新聞故事時選擇某些方面的規則和范圍,并且被選擇的部分會在傳播文本中更為顯著。[5]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是在大眾認知社會事件和情緒喚起的過程中產生的,社會集體記憶和社會公共價值在其形成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同時這種框架也是動態變化的,與新聞事件具有較強的伴生性。其作為大眾認知與評價事物的情感規則和結構形式而存在,參與到人們認知中、儲存在大腦記憶中,經過不斷的社會實踐,形成情緒喚起習慣與認知模式。
1.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形成有賴于社會集體記憶
人們總是在記憶中保留情緒喚起度高的事物,情緒喚起度不高的事物很容易被遺忘。情緒與記憶顯著相關,承載著強烈情緒的事件,無論是積極情緒還是消極情緒,都會被牢牢記住。[6]因此,大眾的記憶網絡受到情緒積累的影響,而社會集體記憶的公共性也讓大眾情緒具備了共同被喚起的可能。如社會創傷記憶是大眾對社會歷史的情緒體驗,集體記憶的每一次激活都會喚起大眾的情緒體驗,而集體記憶的激活往往通過媒介敘事或突發事件來實現。媒介敘事根據價值來判斷哪些社會記憶應該被重新激活,他們選擇對大眾情緒重要的事件進行報道,在一些重要的國家紀念日中,紀念活動也會成為大眾的情緒載體。突發公共事件對集體記憶的喚起,主要體現在大眾對當前發生事件與以前相似事件的關聯,事件背景的相似性有助于大眾激活過去的記憶,能幫助人們的大腦來檢索記憶,因為這讓大眾產生了更強的共鳴。[7]日常生活中,人們通常對某事物越喜歡,接觸頻率越高,反之接觸頻率越低。當大眾在社會實踐中反復被某事物喚起對應的喜悅或悲傷情緒時,就會形成一種習慣性的情緒喚起機制儲存在記憶中,以后遇到相似情境就會喚起相同的情緒,形成情緒的習慣化,[8]并以記憶中的情緒經驗看待同類事件,這種習慣成為大眾認知和解釋事物相對固定的模式和規則。這也正是一旦發生突發公共事件,互聯網場域中都會引發充滿情緒化的推測與質疑的原因。尤其是在負面事件中,大眾對負性刺激始終保持著敏感性,且憑借其對負面刺激的敏感性,尋求一個最佳的喚醒水平,使儲存在記憶中的情緒模式不會消失,以已有的情緒傳播框架對后續事物進行詮釋與判斷。
2. 社會公共價值是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形成的重要條件
社會公共價值是大眾判斷公共事件的正義性以及如何表達自己情緒的出發點。現代社會秩序的塑成,須傳承既有公共價值——以“公德”統稱之。[9]而在社會公共事件發生后,人們存在一種評價事件的驅動力,[10]公共價值為這種驅動力提供了一定的框架。框架的產生是認知加工和情感價值之間平衡的結果,[11]大眾根據對公共價值的理解去評估判斷情緒的表達是否合理,這也正是“框架效應”的體現。在社會公共價值范疇內,如“南京大屠殺”的社會集體記憶被激活后,喚起的大眾情緒基調始終是悲傷的,但如果出現個別否認這一社會集體記憶的言論,大眾情緒會被瞬間引爆,并在互聯網中對這種言論、行為進行批駁,因為這不僅背離了社會集體記憶,還違背了中國社會的公共價值。社會集體記憶積蓄著大眾情緒,而社會公共價值是大眾情緒的合理性來源。因此,當突發事件或媒介敘事激活社會集體記憶時,大眾情緒很容易被喚起,而社會公共價值成為大眾判斷各種情緒是否具備合理性的標準,二者共同成為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形成的重要因素。
3. 預設的固化情緒反應是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啟動的基礎
框架是個人將社會生活經驗用于認知過程時所依循的一套規則。[12]社會生活經驗和記憶密切相關,記憶是在人腦中對過去經驗的保留和恢復的過程,[13]社會生活經驗包括情緒經驗,在遇到類似情境時能夠被再次從記憶中喚起并產生預見性情緒。許多人都有過直覺上的預感,[14]這種預感經常伴隨著情緒的產生。當個體直接參與日常決策時,可通過預見性情緒反應來確定想法、感知和行為。[15]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公共危機事件發生時,大眾會先于事實全貌在互聯網空間中傳播對事件原因、結果等的預設情緒與判斷,甚至形成憤怒、恐懼、恐慌等負面情緒的集合。這也正是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啟動的基礎。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并非靜態的,而是隨著大眾的認知實踐而動態變化的。這是因為社會集體記憶會隨著社會實踐的變化而不斷被大眾選擇性儲存在大腦中,社會公共價值也是在公共協商的過程中產生的。就社會集體記憶而言,當人們通過感官體驗到一個事件時,大腦會激活一個代表該體驗的現有網絡,當大腦中有了新經驗的元素,新的關聯就產生了,它們被添加到現有的網絡中。[7]突發事件的發生,是一種社會集體記憶建構的過程,尤其是災難性的突發事件,具有極其強烈的情緒屬性,最終都會成為社會集體記憶被添加在大眾的大腦記憶網絡中。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社會集體記憶結構也在逐漸變化,新的社會集體記憶也為大眾提供了新的情緒經驗,參與到大眾對后續社會公共事件的認知之中。從社會公共價值角度觀之,協商是通往共識的明智之選。在公共協商中,多元主體以公共理性所持的普遍信念和推理方式為指南,進而尋求重疊共識。[16]社會公共價值作為大眾認知和理解的“最大公約數”,不斷在公共協商過程中增加、修正。新的情緒經驗與價值判斷,會添加在原有的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之中,新的框架會繼續作用于大眾對后續社會公共事件的認知。因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并非靜態的,而是隨著社會集體記憶的建構和社會公共價值的協商具備了動態變化的特點。
4.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效應”具有伴生性
大眾通常會在眾多觀點中選擇與其認知框架一致的觀點記憶,而基于信息伴生的情緒則更容易被喚起。因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具有與新聞事件傳播的伴生性。有研究指出,不同的情緒會促進不同程度的信息加工。[17]公共危機事件因其突發性,事實的全貌往往是伴隨著時間而逐次呈現的,具有一定周期的滯后性,而大眾基于情緒傳播框架,在接觸事件的第一時間就選擇新聞報道中的自己關注的某些側面進行推測,并伴隨著預設情緒對信息產生認知與加工行為,如公共危機事件中大眾容易關注與獲取的往往是負面情緒,這也會相應地引起大眾對突發事件真相、成因、處置措施以及事件背后的社會道德等的質疑和批判等。[18]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始終伴隨著新聞事件的發生,當新聞事件的關注度逐漸降低時,大眾情緒傳播的“框架效應”也逐漸減弱。
二、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機制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發生在大眾對社會公共事件信息的接受環節。大眾通過媒體平臺獲取關于社會公共事件的信息,評估自己所處環境的安全性,喚起預設性情緒,并影響自己的行為決策。在互聯網的傳播場域中,事實性信息與情緒以一種伴生形式出現,而情緒傳播先于、快于事實性信息。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機制集中體現在促使大眾產生情緒趨同及為大眾提供價值判斷等方面。在大眾對事實性信息的接受過程中,獲取到哪些信息、相信哪些信息,都會受到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影響。與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價值一致的信息很容易被大眾相信,反之,則很難被大眾接受。
1.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促使個體在群體中的情緒表達趨同
互聯網時代,個體的情緒傳播進入公共視野并不困難,社交媒體可以為個體情緒進入公共視野提供平臺與渠道支持。但在互聯網傳播語境中,并非所有的個體情緒都能成為大眾情緒。個體的情緒能否在社交媒體中廣泛傳播的關鍵環節,是其進入公共視野之后,是被大眾理解接受并同化為大眾情緒,還是被大眾忽視淹沒在互聯網的信息洪流之中。這也是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作用于個體情緒傳播的重要環節。被孤立是每一個社會成員都恐懼的。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中包含著的集體記憶因素,不但為群體中的共鳴提供了條件,而且會促使人們情緒和意見趨同,所以人們通常在互聯網公共表達中看到的情緒或意見總是以某種集體性或群體性為特征。馬斯洛將整個有機體描述為一種尋求安全的機制,[19]在所處群體中尋求安全的機制與大眾情緒能否引起共鳴密切相關,即情緒共鳴涉及個體在群體中的安全感。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包含的集體記憶,促使群體中的個體在情緒表達時更有安全感,因為情緒的共同性被視為群體成員的辨識依據,[20]群體中的個體有了群體的歸屬感,不致在群體內被孤立,從而能夠更容易地被某種情緒感染并產生共鳴。從大眾理解過程的情緒因素而言,人們首先注意的是情緒認同的事物,[21]當群體中基于集體記憶認同某種個體情緒,群體中的個體也變得更容易認同,因為群體對個體行為具有誘導作用,被稱為行動一致性。[22]因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會促使個體在情緒的產生和表達過程中出現趨同行為,以使其傳播出的情緒在群體中更容易產生共鳴。
2.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為大眾提供了價值判斷的規則
情緒反應本身是帶有價值判斷的,如人們對一件事情會自然地產生憤怒情緒,而對另一件事情會產生恐慌情緒,或對另外的事情保持愉悅的情緒。但人們對事件本身性質的認知是需要一定的時間和復雜的信息要素的,而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在事件剛剛發生的時候就給人們提供了一整套情緒認知的規則,這套規則左右著人們的價值判斷。肖特認為情感的喚醒和表達受到一定規則的抑制,這就迫使人們進行情感勞動以抑制不恰當的情感,或喚醒常規、適當的情感。[23]這也就意味著,大眾情緒的喚起與表達并不是無條件的,而是存在著一種情緒表達與價值判斷之間的平衡。在突發公共事件的情緒傳播中,人們往往尋找對自己有利的情形,[24]如果情緒的喚起與表達被大眾判斷為不恰當并對自身產生負面的影響,人們就會抑制這種情緒,而判斷標準主要是社會公共價值。因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不僅能讓典型的媒體中呈現的某些個體情緒在大眾中產生共鳴,還為大眾提供了價值判斷的規則。
基于此,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對互聯網場域中的情緒傳播起著重要的連接性作用,它是個體情緒成為大眾情緒的橋梁。當個體情緒經由社交媒體進入公共視野成為新聞事件時,社會集體記憶與價值判斷會作用于大眾,大眾在認知新聞事件過程中伴隨著大眾情緒傳播框架,這種框架效應容易簡化大眾對事件全貌的認知,從而造成大眾情緒與意見的趨同擴散,出現大眾情緒的螺旋上升狀態(見圖1)。
三、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社會影響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主要表現在突發事件或媒介敘事中:人們在對某類事物詮釋與判斷時喚起一種相對固化的預設性情緒。這種情緒反應帶有一定的自發性,同時具有群體化傳播的特性。當正面情緒傳播框架被啟用時,積極情緒的產生有助于形成團結社區,促進向善行為;當負面情緒傳播框架被啟用時,人們簡化了對事件的認知,同時可能帶有嚴重的刻板印象,容易形成窄化公共討論空間以及激發謠言敘事的效應。
1.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正面影響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正面影響主要體現在大眾在認知過程中運用正面框架產生的積極情緒。積極情緒對大眾的認知和行為具有重要影響,尤其是在促成價值共識和行為向善方面。
(1)促進團結社區形成,增進社會價值共識達成。在社會交往中,消極情緒的產生總在一定程度上阻滯了大眾之間的交流與傳播,因為消極情緒的表達會減少人們從互動中獲得的回報。[25]因此,積極情緒在社會生活中尤為重要,積極的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會促使人們在社會價值判斷上達成共識,以創建一個團結的社區。[20]在情緒動員過程中,情緒作為一種認知方式,其傳播和擴散并非無條件的,需要被動員者將情緒并入自己的體驗框架之內,并依據這個框架進行主體的解釋。[26]主體框架的正面或負面,影響著大眾對信息的認知結果。有研究指出,運用積極情緒會讓一個乏味而不受歡迎的新聞故事讀起來令人愉快。[27]當正面情緒傳播框架啟動時,可以調動積極情緒甚至可以調節對負面信息的認知。可以發現,國家、民族的宏大敘事通常能夠激發大眾的自豪感,歷史或現實中的英雄事跡也總是能讓大眾產生感動的積極情緒,這種一致的積極情緒產生于大眾相對一致的正面情緒傳播框架,在這種正面框架的作用下,更容易形成互聯網或現實中的團結社區,這也為社會價值共識的形成提供了基礎條件。社會價值共識指的是不同價值主體之間通過相互溝通就某種價值或某類價值及其合理性達成一致意見。[28]在價值共識協商過程中,消極情緒可能會導致大眾間拒絕溝通,因為消極情緒與特定的消極行動趨勢密切聯系,而積極情緒能為協商與溝通創造良好氛圍。[29]在這個角度上,大眾情緒傳播的正面框架能為公共傳播與協商提供平等對話的協商系統,為社會價值共識的達成起到平臺支撐作用。[30]同時,正面框架產生的積極情緒還能增加大眾認知的創造性,提高解決問題的效率,[31]從而增進社會價值共識。
(2)強化道德規范,促使大眾行為向善。社會道德的評判及其傳播經常伴隨著情緒,當大眾情緒傳播框架啟動時,大眾情緒傳播的正面框架會調動自我的積極情緒參與認知并將積極情緒轉化為行動。道德是社會價值共識的組成部分,也是大眾社會交往中評判人或事件的一般性依據,對道德規范的考量也推動了大眾情緒的喚醒。[32]此外,當大眾啟用正面框架產生積極情緒時,可調節消極情緒帶來的生理不適,并為其產生的具體行動做好心理和生理準備。[33]因此,大眾情緒傳播中的正面框架能夠強化道德規范,促使大眾行為向善。
2.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負面影響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負面影響主要源于其喚起的負面情緒在大眾認知公共事件中所產生的作用,其非理性的一面比較顯著。這種負面影響已成為輿論傳播中至關重要的問題。
(1)簡化事件認知,加深刻板印象。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使人們通過已有刻板印象形成對某類事物或人的認知與判斷,并先于了解事實而產生預設情緒。實質上,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是在簡化大眾對事件的認知,是將既往的集體記憶簡單地套用在新的事件中。刻板印象被視為與偏見態度和歧視行為相關的僵化、過于簡單或有偏見的認知和信念,[34]這種偏見和簡化特征也緣于人類處理信息能力的局限。[35]刻板印象會誘發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產生,而這種框架又會加深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大多是通過父母、學校和大眾媒體等社會化渠道獲得的,[36]儲存在記憶網絡中,成為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一種表現形式,而過去的記憶對人們的認知具有很大的影響作用,是因為與過去經歷相對應的模式在那次經歷時已經被鞏固了。[7]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非常顯著地在公共討論中發揮作用,大眾常以自身情緒喜好評價新聞事件,并對一些特定類型的事件或人物貼上負面的情緒標簽,在大眾認知新的新聞事件過程中喚起已有的刻板印象。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作為人們詮釋事物的相對固定的模式,不斷應用于人們的認知實踐,大眾情緒的喚起模式也隨之不斷被強化鞏固,這加深了大眾認知過程中的刻板印象,導致認知固化現象的出現。因此,在社會公共事件的情感認知中,大眾通常對某些固定群體、固定事物存在相對固化的情緒反應,先于事實真相選擇符合自己情緒反應的角度,識別傳播內容,做出相關傳播行為,從而屏蔽社會公共事件中不符合其認知習慣和情緒傳播框架的信息,對社會公共事件形成簡單化的事實和情感的認知。
(2)加劇情緒極化,窄化公共討論空間。在公共事件中,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機制會促使情緒極化。情緒極化是人們認為他人的觀點與自己的非常不同,感知到問題本身的分化讓自己覺得無法接受,從而表現出極端情緒的現象。[37]在突發事件的公共討論中,用戶傾向于選擇符合其看法的信息,并形成極化的群體。同時,與當前事件情緒一致的記憶更容易被提取,[38]即大眾情緒傳播框架開始發揮作用,這種一致性情緒也被看作群體規范的內容,規定了群體成員做出什么樣的情緒反應才更恰當,不遵守群體內規范會產生群體成員的不認可,[39]由此產生了情緒的極化。
當一致性的記憶在大腦網絡中被重新激活時,其活動將是持續的,這反過來導致其他部分網絡的抑制,濾掉與當前事件情緒不一致的記憶,記憶的反復激活導致在記憶網絡的輸出端產生更強的刺激,也即情緒化程度更高。在情緒評估系統中,人們將“要做的事情”的信息網絡與“引起的后果”的信息網絡相關聯,[7]通過對情緒表達與價值規范之間的評估,以確定自己的情緒表達能產生相對有益的后果。來自評估機制的重新刺激導致同類情緒的記憶被激活,情緒的指向功能將人們注意力引向特定類別的信息,增加與情緒一致的想法或信息的可用性,[40]人們也就陷入一個情緒喚起與信息識別的循環機制之中。記憶激活和價值評估的次數越多,產生的情緒認可度就越高,從而加劇了情緒極化。這也使得大眾在公共事件中形成的情緒與觀點很難被修正,顯著地窄化了公共討論空間。
互聯網一直被認為是拓展了輿論表達的公共空間,打破了公眾表達的原有壁壘,但在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作用下,多元意見、公共討論多成為情緒的宣泄,最終流于非此即彼的對抗性表達,情緒在一定程度上被認為是一種對理性價值的挑釁與宣戰,大眾對不同情緒與聲音的容納空間越來越小,群體壓力成為擠壓公眾輿論空間的主要因素,情緒表達成為一種大眾避免群體指摘、獲取群體認可的基本策略,這導致公眾輿論在短時間內很容易形成某種偏向。誠然,積極正面的大眾情緒可以對社會共識的形成起到促進作用,但負面情緒通常被動員起來,以在群體中制造敵意和分裂。[20]尤其在民粹主義中,群體敵意一旦被煽動起來,外群體則被當作敵人進行排斥,因此,情緒極化窄化了公共空間的建構,阻滯了公眾討論與公共協商的有效性。
(3)增加社會矛盾,激發謠言敘事。在公共話語中,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經常會成為人們凝聚本群體成員而排斥其他群體或個人的工具。相比于群體內成員,人們在評價群體外成員的觀點時情緒會更加尖銳,[41]并聚焦和自身情緒對立或不一致的情緒進行質疑批判,從而誘發憤怒、仇恨、厭惡等新的情緒或行為,同時激發了謠言敘事的抹黑行為。
這種行為產生的原因在于人們用自己的固有情緒傳播框架去認知事物并排斥他人框架,這不利于新聞事實與真相的傳播,給網絡謠言制造了傳播空間。網絡公共輿論中非理性的大量存在影響著人們對話與交往的形式,也使交往理性變得更復雜。[42]在網絡空間中,當另一方表達了不同觀點時,人們傾向于將其歸因于知識或價值觀的差異,將其作為不可調和的因素。而記憶、歸因、添加和重復這些重要的心理機制在謠言的敘事中依次發生。[43]在大眾情緒傳播框架的作用下,公共事件的輿論表達成為情緒的宣泄出口,網絡建構的社會鏡像也多凸顯矛盾性,強調沖突字眼,如“車禍與女司機”中的性別矛盾、“我爸是李剛”等事件中的社會階層矛盾,這些社會公共事件塑造著社會集體記憶,并不斷在記憶網絡中添加與其相一致的新元素,記憶的核心功能就是發展偏好, 當類似事件再發生時,大眾就會以記憶中的情緒偏好和慣習來重復認知事物。因此,人們在突發事件中依靠記憶提取、整合過往認知經驗,但這些過程都具有瞬時性,忽略了可用信息的動機偏向,出現諸如“將車禍事件自動聯系到女司機”“將城管視作野蠻霸道的執法者”“將官員看成是特權的象征”等錯誤框架的認知現象,社會公共事件中大眾認知過程中的預見性情緒傾向也逐漸向網絡謠言轉化。
根據情感啟動效應,先導性的積極信息會使個體對后續信息的感知偏于正面,反之,則偏于負面。通過網絡的圈層化傳播,大眾認知中基于情緒傳播框架產生的性別、社會階層、職業等類型的矛盾與沖突得到了敘事上的多次重復,強化了謠言傳播的大眾心理機制,擠占了新聞事實與真相傳播的空間。這不僅不利于在互聯網空間中建立新的交往理性與秩序,而且會造成原有理性與秩序的破裂,網絡謠言的傳播也會在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作用下不斷擴散與蔓延。
結語
大眾情緒傳播框架作為人們理解與評價社會公共事件相對穩定的認知反應模式,主要體現在大眾對事件情緒反應的選擇性上。人們選擇記憶網絡中的過往情緒經驗評價新發生的社會事件,并基于社會公共價值評估何種情緒表達更具有合理性,形成對新發生事件的預設情緒,這種框架參與到大眾的傳播行為之中。其正面影響可以增進社會價值共識,并促進大眾向善行為;負面影響則使互聯網中的交往理性式微,讓事實真相的傳播通道壅塞,容易導致大眾在謠言之中徘徊。在突發公共事件中,大眾情緒極化已成為互聯網空間中的重要輿情特點,也對公共事件的社會治理提出重大挑戰。因此,研究大眾情緒傳播框架,有助于進一步認知突發公共事件中的大眾情緒傳播規律,也為突發事件中的刻板印象、群體極化、謠言傳播等現象的研究開拓新的認知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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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大眾恐慌情緒傳播機制與應對策略研究”(22AXW005)
作者信息:趙云澤(1978— ),男,內蒙古呼和浩特人,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新聞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主要研究方向:情緒傳播、政治傳播;通訊作者王懷東(1995— ),男,甘肅天水人,博士,鄭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情緒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