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蘭慧,高婧,周尚成
510006 廣東省廣州市,廣州中醫藥大學公共衛生與管理學院
2019年,第72 屆世界衛生大會審議通過了《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ICD-11),首次將起源于中醫藥的傳統醫學納入章節[1],有助于我國建立與國際標準相銜接并體現我國中醫藥衛生服務信息的統計網絡。國際疾病負擔測算能夠統計并計算疾病、傷殘和過早死亡對整個社會健康的壓力[2],ICD-11納入傳統醫學給中醫疾病負擔的統計、測算及歸因奠定了基礎。然而,目前尚缺乏中醫疾病負擔及危險因素歸因的相關研究。中醫消渴病泛指以多飲、多食、多尿、形體消瘦或尿有甜味為特征的疾病[3],ICD-11 傳統醫學章節對其的翻譯為Wasting thirst disorder,編碼:SD71(TM1)。糖尿病在傳統醫學中總屬消渴范疇[4]。該病臨床高發,疾病負擔日益加重[5],受到中西醫廣泛關注。其中,50 歲及以上中老年人是消渴病重點關注人群[6]。中醫體質是指人體生命過程中,在先天稟賦和后天獲得基礎上所形成的形態結構、生理功能和心理狀態方面綜合的相對穩定的固有特質;眾多研究顯示,體質偏頗是中醫疾病的危險因素[7-8]。本研究基于ICD-11傳統醫學章節,使用全球疾病負擔測算方法,結合中醫病證分類特色,測算廣州市中老年人消渴病的疾病負擔,并歸因于中醫體質。評估中醫體質監測在健康管理中的作用,為消渴病中醫防治以及體質學說的應用提供參考,為中醫“治未病”思想提供統計方面的證據。
1.1.1 (1)入組標準:①廣州市居住1年以上的常住人口;②年齡在50 歲及以上;③意識清晰,具有必要的表達和溝通能力,自愿接受調查。(2)排除標準:①廣州地區非常住人口;②患有精神疾病或其他原因致無法配合完成調查者。(3)失訪標準:①在不同時間連續聯系3 次未聯系上者;②在不同時間連續解釋說服3 次仍然拒絕者。
1.1.2 樣本量估算: 使用公式N=Z21-α/2(1-p)/(ε2p)進行樣本量估算,式中,Z1-α/2為標準正態分布下面積為1-α/2 所對應的百分位數,本研究可信度取95%,α=0.05,Z=1.96。p表示預期發病率,但消渴病沒有既往發病率調查數據,本研究按照慣例,以糖尿病患病率作為調查基準;根據2010年全國慢病監測的糖尿病患病率數據,p取19.6%[9]。ε 為預期發病率的百分比,本研究取結果要求落在總體真實率的10%以內,ε=0.1。N=1.962×(1-0.196)/(0.12×0.196)=1 576。
1.1.3 抽樣方法:于2020年,采用分層多級整群方法抽樣。廣州市下轄11 個區,共有170 個街道辦事處(或鎮)。根據各區市距城中心的距離及城鎮化率,將其分為老城區、新城區、郊區3 層,采用隨機數字表法分別從老城區、新城區和郊區各抽取1 個區作為一級抽樣簇群;然后再從每一個抽中的區中,隨機抽取1 個街道(或鎮)作為二級抽樣簇群;根據各層抽中區的計劃調查人數,從抽中街道(或鎮)抽取相應數量的社區或行政村進行調查。根據各層人口占廣州市的比例,確定各層應查人數。
1.1.4 診斷標準:依據ICD-11 傳統醫學章節[10]以及《中醫臨床診療術語 第1 部分:疾病GB/T 1675.1-2021》[11]對消渴病的描述,由2 名執業5年以上的中醫師,通過望聞問切,四診合參辨病為消渴,即診斷為消渴病。
1.1.5 問卷調查:調查開始之前,告知受試者研究的相關情況,并由經過專業培訓的調查人員進行面對面問卷調查。采用中醫體質辨識量表進行中醫體質辨識,量表包括個人基本資料(姓名、性別、年齡、聯系方式、現病史、既往史等)以及北京中醫藥大學王琦院士團隊編制的《中醫體質分類與判定:ZYYXH/T 157-2009》[12]體質辨識題目。《中醫體質分類與判定》是由9 個亞量表(平和質、氣虛質、陽虛質、陰虛質、痰濕質、濕熱質、血瘀質、氣郁質、特稟質)構成的共包含60 個條目的自我評價量表。各亞量表轉化分為0~100 分;平和體質轉化得分≥60 且其他8 種體質轉化得分均<40 者判定為平和體質;其他8 種體質轉化得分≥40 者判定為該種類型偏頗體質。
1.1.6 (1)調查員的選擇與培訓:調查員由具有中醫學教育背景的碩士研究生擔任。調查實施之前,對調查員進行統一培訓,明確調查目的,規范調查方法。(2)問卷填寫:問卷由調查對象獨立完成,若遇閱讀或填寫不方便的調查對象,由調查員協助,但協助過程中調查員注意避免語言上的引導;(3)調查問卷回收與核查:調查員回收問卷后,現場核查問卷填寫情況,如有疑問立即詢問,及時改正錯誤和補填漏項;(4)數據錄入與核查:調查問卷由2 名數據錄入員采用EpiData 軟件分別獨立錄入,錄入完成后交叉核對,不一致時根據紙質問卷進行修改。
使用傷殘調整壽命年(DALY)指標測算廣州市消渴疾病負擔。消渴病DALY=早死壽命損失年(YLL)+傷殘壽命損失年(YLD)。
YLL 計算公式為:YLL=Ce(βα){e-(β+γ)(L+α)[-(β+γ)(L+α)-1]-e-(β+γ)α[-(β+γ)α-1]}/(β+γ)2[13]
公式中:γ為貼現率,國際疾病負擔分析中取值為0.03,C 為年齡權數調節因子,國際疾病負擔分析中取值為0.165 8,β為年齡函數參數,國際疾病負擔分析中取值為0.04,α為死亡發生年齡,L 為早死帶來的壽命損失。
YLD 采用以患病率為基礎的計算公式為:
YLD=P×DW[13]
其中,P為特定時期的患病人數,DW為傷殘權重。本研究中的DW及死亡數據資料來自課題組調查結果[14]。
采用比較風險評估[15],計算歸因于各危險體質的人群歸因分值(PAF)。計算公式為:
公式中P為危險因素暴露率,相對危險度(RR)為暴露與非暴露相比致疾病的危險性,RR>1 為危險體質。由于消渴病的中醫體質尚缺乏長期隊列研究的數據,本研究使用比值比(OR)對RR進行校正,設疾病在非暴露人群中的發病為P0,RR=OR/[(1-P0)+(P0×OR)]。
采用IBM SPSS 25.0 軟件對數據進行統計。計數資料以相對數表示;符合正態分布的計量資料以(±s)表示,不符合則用M(P25,P75)表示。以P<0.05 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共調查廣州市1 576 名中老年人,失訪55 名,回收有效問卷1 521 份,有效應答率為96.51%。其中男782 名,年齡62(56,69)歲;女739 名,年齡62(55,70)歲。
本研究共確診消渴病患者199 例,中老年人消渴患病率為13.08%;男78 例,年齡70(67,74)歲;女121 例,年齡70(67,72)歲。以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為標準人口[16],標化患病率為12.64%。單一體質患者745 例(48.98%),復合體質患者776 例(51.02%)。廣州市中老年體質分布最多的是痰濕質、氣虛質、濕熱質;其中消渴病患者分布最多的是痰濕質、陰虛質、氣虛質,見表1。

表1 中老年人及消渴病患者體質分布Table 1 Distribution of constitutions in middle-aged and elderly patients with wasting thirst disorder
廣州市中老年人消渴病YLL 率為4.86‰,男性為5.44‰,女性為4.31‰。YLD 率為81.60‰,男性為78.65‰,女性為84.35‰。DALY 率為86.46‰,男性為84.09‰,女性為88.67‰,見表2。

表2 廣州市中老年消渴病疾病負擔(‰)Table 2 Disease burden of wasting thirst disorder in middle-aged and elderly people in Guangzhou
陰虛質是導致廣州市中老年人消渴病的危險體質,陰虛質中老年人患消渴病的概率是非陰虛質的1.73 倍(RR=1.73,P<0.01)。陰虛質導致了疾病負擔33 092 DALY,DALY 率為10.98‰;占消渴病中老年人群疾病負擔的12.70%,見表3~4。

表3 廣州市中老年人群九型中醫體質對消渴病的危險性Table 3 Relative risk of nine typ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constitution for middle-aged and elderly people with wasting thirst disorder in Guangzhou
將中老年人群分為50~59 歲、60~69 歲、70~79 歲、80~歲4 個年齡段,痰濕質和陰虛質是60~69 歲年齡人群消渴病的危險體質(RR=1.62,P<0.05;RR=1.80,P<0.05)。60~69 歲年齡段痰濕質導致的消渴疾病負擔為18 530 DALY,DALY 率為18.75‰,占該年齡段消渴病疾病負擔的21.63%。陰虛質導致的消渴疾病負擔為10 520 DALY,DALY 率為10.65‰,占該年齡段消渴病疾病負擔的12.28%。痰濕質與陰虛質聯合導致的疾病負擔為26 780 DALY,DALY 率為27.10‰,占該年齡段消渴病疾病負擔的31.26%。相應的,60~69 歲人群綜合糾正痰濕質與陰虛質體質偏頗,能夠降低疾病負擔26 780 DALY,每千人降低疾病負擔27.10 DALY,見表5~6。

表6 分年齡段中老年危險體質導致的疾病負擔Table 6 Disease burden caused by risk constitution in middle-aged and elderly people by age groups
將中老年人群分為男性和女性,痰濕質是導致中老年男性患消渴病的危險體質(RR=2.29,P<0.01),陰虛質導致中老年女性患消渴病的危險體質(RR=2.27,P<0.01)。中老年男性痰濕質導致的消渴病疾病負擔為45 017 DALY,導致的DALY 率為30.96‰;占中老年男性消渴病疾病負擔的36.82%。女性陰虛質導致的消渴疾病負擔為28 753 DALY,導致的DALY 率為18.43‰;占中老年女性消渴病疾病負擔的20.79%,見表7~9。

表7 不同性別中老年消渴病九型中醫體質Table 7 Relative risk of nine typ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constitution for wasting thirst disorder in middle and elderly people of different genders

表8 男性危險體質導致的疾病負擔Table 8 Disease burden caused by male risk constitution

表9 女性危險體質導致的疾病負擔Table 9 Disease burden caused by female risk cnstitution
本研究顯示廣州市中老年消渴病患病率為13.08%,標化患病率為12.64%,DALY 率為86.46‰,疾病負擔沉重。中老年消渴病疾病負擔高于同課題組對廣州市糖尿病的疾病負擔測算結果[17],表明使用ICD-11 及中醫國家標準進行中醫疾病評估與檢查的結果更符合中醫情況。女性DALY 率較男性大,不同年齡段中,高齡老人DALY 率最大;表明女性、高齡老人是廣州市消渴病的防治重點人群。男性YLL 率較女性大,而女性YLD 率較男性大,表明中老年男性應重點防控死亡帶來的消渴病疾病負擔,而女性應更加關注傷殘帶來的健康損失。消渴病YLD 大于YLL,表明對于消渴病而言,傷殘帶來的負擔較死亡重,應充分發揮中醫在慢病調理中的優勢,提高患者的生命質量,降低傷殘對患者健康與生活的影響。
廣州市中老年人群中復合體質占比多于單一體質,與既往研究成果一致[18]。中老年消渴病患者的體質分布與健康中老年人群的不同,氣虛質、痰濕質、陰虛質的構成比大于健康中老年人。提示中醫體質是消渴病的影響因素,與既往研究結果一致[19-20]。中老年人群總體的危險體質為陰虛質,驗證了消渴病因病機理論。《中醫內科學》[21]消渴病因病機第一條即為稟賦不足,指出:“腎為先天之本,寓元陰元陽,主藏精”。腎陰虧虛是消渴病機中最為關鍵的因素,先天稟賦不足,陰虛體質者最易罹患本病。腎陰虧虛,水竭火烈,上燔心肺則煩渴多飲,中灼脾胃則胃熱消谷。腎失濡養,開闔固攝失權,則水谷精微直趨下泄,隨小便排出體外,故尿多甜味。本研究從統計量化的角度,表明了中醫消渴病稟賦因素的邏輯。同時,這一結果也間接檢驗了王琦院士團隊開發的中醫體質量表[12]的科學性,證實中醫體質學說的適用性。
本研究將中老年人群劃分為不同的年齡段、性別,統計發現在60~69 歲年齡段、男性中老年人中,痰濕質也是消渴的危險因素。北京中醫藥大學韓文壇[22]的研究顯示,消渴病機本質為“水虧-火旺-痰盛”;李紅等[23]對中醫體質類型和消渴的相關性的研究中指出消渴最常見的中醫偏頗體質為陰虛質、痰濕質;山西中醫藥大學雷欣[24]的研究中提出老年消渴病患者主要體質類型為痰濕質,可使用“痰濕體質調理方”進行調理。本研究結果支持了以上觀點。因此在消渴病“治未病”與中醫健康管理中,中老年消渴病要特別注意陰虛質、痰濕質的糾偏及綜合調理。陰虛質應安神定志,多食一些滋補腎陰的食物。痰濕質應忌食肥甘厚味生冷之物,戒煙酒,避免久居濕地,適當參加體育鍛煉。
本研究結果顯示,60~69 歲是消渴病痰濕質、陰虛質的重點調理年齡段。男性更需關注痰濕質,女性更需關注陰虛質。誠然中醫講求“陰平陽秘”[25],疾病的體質調理需要貫穿全人群、進行綜合調理,但明確不同人群的側重點有助于提高體質調理的效價。本研究結果提示,應關注男性痰濕質以及女性陰虛質人群,降低其DALY 值,提示明確重點年齡段人群的健康管理特點,能提高中醫健康管理效價。
就消渴病中老年總體而言,中醫體質(陰虛質)導致的消渴病負擔為33 092 DALY。表示由體質偏頗造成的患消渴傷殘或死亡,對社會造成了33 092 DALY 的健康損失。表明進行綜合中醫健康管理,對中老年人群進行中醫體質監測,能夠降低消渴病的疾病負擔,因此應重視中醫體質調理在疾病防治中的作用與價值[26]。這一結果為中醫體質學說在健康管理中的應用提供了統計角度的評價和決策依據,明確了中醫體質監測和管理的意義。進一步完善和推進ICD-11 及中醫國家標準的使用,提升中醫規范化、標準化,是更好地進行數據統計,有效監測中醫危險因素的基礎。
總之,廣州市中老年消渴病疾病負擔沉重,中老年女性、高齡老年人是重點關注人群,應充分發揮中醫在慢病調理中的優勢,對重點人群進行重點防治。中醫體質監測與綜合管理是中醫慢病調理以及“治未病”的手段之一,也是能夠干預和降低消渴病疾病負擔的重要因素。基于ICD-11 傳統醫學分類以及中醫國家標準,計算中醫疾病負擔并歸因中醫的危險因素,能夠進行更加符合中醫情況的評估與監測,為中醫健康管理提供參考。
本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由于目前中醫體質缺乏長期隊列研究的數據,無法直接計算其RR值,因此研究使用了公式進行RR值校正,但是,任何公式和校正都不能代替原始數據的完善。未來將繼續深化研究。現在,我國基層醫療機構已逐步將中醫體質測評納入體檢項目[27],健康管理科亦可以進行中醫體質測評。隨著ICD-11 的推進,未來將會有更多、更規范的研究數據來夯實研究的基礎。本次研究未考慮不同體質間潛在的交互作用,可能會導致結果的偏差。
作者貢獻:趙蘭慧提出主要研究目標,負責研究的構思與設計,研究的實施,數據收集與統計,撰寫論文;高婧參與數據收集,進行論文的修訂;周尚成負責文章的質量控制與審查,對文章整體負責,監督管理。
本文無利益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