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喬·R. 蘭斯代爾

天空萬里無云,只有一輪灼熱的太陽,把這個下午變得如同白骨般刺目。暑熱中駛來一輛破舊的黑色汽車,引擎罩里邊斷斷續續噴出白煙。汽車噗噗響了兩聲,拋錨在路邊。
司機下車繞到引擎蓋旁,他正處在生命的凜冬,頭發是枯黃色,屁股上撐著沉重的肚腩。一個年輕的男人從副駕駛座位下車,也繞到車前。“怎么樣?”年輕人說。
老人沒有回答,他掀開引擎罩,一團白色的水蒸氣伴著鳴音從散熱器噴出。“該死。”老人說著踢向汽車的保險杠,“跟我們這周開罐器的銷量一樣毫無希望,散熱器上都是窟窿了。”
“也許有人經過會幫我們一把。”
“想得美,大學生。所有人都走主路,不會抄這條不中用的近路。”他說完怒視著年輕人。
“我可沒逼你走這條路,”年輕人突然爆發,“地圖上標著呢,我只是跟你提起,沒說別的。你挑的這條路,決定是你做的,不怪我。另外,誰能想到汽車會拋錨呢?”
老人好像根本不想聽這些,而是轉身沿著公路看過去。
他們背靠著汽車,坐在炎熱的地面,這樣能遮擋一下太陽。就這樣一直到了太陽落山,兩人的脾氣都收斂了一些。
夜幕已經完全籠罩沙漠。一輪碩大的金色月亮掛在天空,數不清的星辰發出遠隔萬世的白光。風吹起來,沙土在移動,找到新的位置落腳。緩慢從容的起伏讓人聯想到午夜之海,曾經乘船橫穿大西洋的年輕人這樣形容。
“海?”老人回應,“對,對,一模一樣。英雄所見略同,我感到困擾的部分即在于此,也是我下午被惹惱的部分原因,不僅僅是因為炎熱,這里有我的回憶,”他朝沙漠點頭,“它們再次涌上心頭。”
年輕人皺起眉頭,“我沒理解。”
“你不會理解,也理解不了。你會以為我瘋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老人說:“今夜有魚,孩子。今晚是滿月,如果沒記錯的話,就是這片沙漠。感覺沒錯——我是說,你沒覺得今晚跟其他的夜晚不同,仿佛被裝在一個黑暗的大口袋里,四周散布星星點點的亮光,頂部開口有一盞亮燈來充當我們的月亮?”
“你把我搞糊涂了。”
“這是我二十多年前被困的道路。一開始我不知道,至少沒覺察出來。可是在內心深處,我肯定始終清楚,自己要走這條路。誘人的命運把它呈現在我面前。”
“我還是不明白有魚的夜晚,你說你以前來過這里,此話怎講?”
“不是這個確切的地點,而是這一帶的某個地方。我的車跟今天一樣出了故障,我沒有干等著,而是徒步離開。我行走時,魚出現了,在星光下游來游去,漂亮極了,有大有小、有粗有細,五顏六色,都直奔我游來……從我身上穿過!你是個大學生,知道在我們之前,在我們爬出海洋之前,這里都有什么。而我們以前不就是黏糊糊的生物、那些游魚的近親嗎?”
“我想可能是的,只是——”
“這座沙漠在數百萬年前曾是海底,甚至可能是人類誕生的地方。誰知道呢?我在一些科普書籍中讀到過,結果有了這樣的想法:假如曾經活著的人類的靈魂能在房子里出沒,那么早已死去的生物的靈魂為什么不能在它們曾經生活的地方出沒?為什么不能游蕩在幽靈的海洋里?”
“魚有靈魂?”
“別對我吹毛求疵。印第安人信仰名為曼尼托的神靈,他們相信一切都有自己的曼尼托。
即使巖石風化成塵土、樹木被伐為木材,曼尼托還存在。”
“那你為什么不能時刻看到那些魚?”
“我們為什么不能時刻看到鬼魂?為什么我們有些人從來看不見?時機不對。那是個寶貴的時刻,我猜類似某種奇特的定時鎖。”
“好吧,這事可得考慮一下。”年輕人勉強說。
老人看著他笑笑。“我不怪你,”他說,“一點都不怪。也許我是瘋了。”
沒有魚出現,他們沒有討論,回到了車上。
臨近午夜,老人突然醒來,頭枕著手看向對面窗外的上方,審視涼爽的沙漠夜空。一條魚游過。它又瘦又長,身上點綴著世上所有的顏色,輕快地擺尾,仿佛是在告別。然后它不見了。
老人坐起來,車外到處都是魚——大小不一,形形色色。
“嘿,小子,醒醒!快看!”
年輕人翻身坐起來,驚掉了下巴。他瞪大眼睛,在汽車周圍,有各種各樣的魚在游動,速度越來越快,形成一個個暗色的渦旋。
老人伸手去拉門把手,可是還沒等他夠到,一條魚慵懶地游進后車窗,在車內盤旋,一圈、兩圈,徑直穿過老人的胸膛,一擺尾巴從車頂游出。老人哈哈一笑,拽開車門,興奮地蹦跳著繞到路邊,躍起拍打幽靈一樣的魚,手從它身上穿過。年輕人也下了車。奇怪的魚在周圍輕游快閃,仿佛一道道閃爍的光。
過了一會兒,老人停止在魚群中蹦跳,靠在車上,手扶著起伏的胸膛。“孩子,感受到海洋的存在沒有?仿佛你漂浮在子宮里,聽到母親的心跳,你沒覺得嗎?”年輕人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這種感覺,內心深處搖蕩的節奏就來自生命之潮和搏動的海洋之心。
“怎么回事?”年輕人問,“為什么會這樣?”
“定時鎖,孩子,鎖打開了,魚兒被釋放出來。人類還沒出現,文明還沒有令我們不堪重負,它們出自那個時代。我知道這是真的,真相一直就在我的心里,在我們所有人心里。”
“就像時間旅行,”年輕人說,“它們直接從過去來到未來。可是,假如它們能來到我們的世界,那我們為什么不能去它們那邊?釋放我們體內的靈魂,同步到它們的時間?”
“等會兒……就是這樣!它們純潔無瑕,干凈得沒有文明的陷阱,一定是這樣!我們不如它們純粹,技術如同重負壓在我們肩上,比如這些衣服,比如那輛車。”
老人開始脫衣服。“假如你變得純粹,純粹至極,”老人嘟囔著說,“對……這才是關鍵。”老人大吼著跑過沙土,一路拋下他的衣服。“天哪,”他哀嘆道,“這不是我的世界,我屬于那個世界,像自由自在地漂浮在深海,擺脫汽車、開罐器和——”
年輕人喊老人的名字,他似乎沒有聽見。
“我想離開這里!”老人喊完,突然蹦跳起來。“牙齒!”他大吼,“原來是牙齒。牙醫,科學,討厭的科技!”他一拳砸在嘴上,拔下他的假牙,拋在身后。
牙齒掉落的同時,老人升了起來。他開始劃手,一直向上游去。在月光中,年輕人能看見老人鼓起的嘴,正含著最后一口未來的空氣。老人充滿力量,在久已不見的上古之水中不停地游向高處。
年輕人也開始脫衣服,也許他可以抓住老人,把他拉下來。有什么不對勁兒……可自己要是回不來呢?他牙齒里有填充物,騎摩托出車禍時后背裝了鋼釘。不,自己跟老人不一樣,這才是屬于他的世界,他被綁定在這里,無能為力。
一個巨大的身影在月亮前面穿梭,形成一條搖曳的黑影,吸引年輕人放下手中的襯衫紐扣,抬頭觀看。無形之海中的鯊魚仿佛一枚黑色火箭穿過,它是人類內心深處所有恐懼之源。它一口咬住老人,開始朝空中金色的月光游去。老人從這只猛獸的嘴里垂下,仿佛家貓嘴里叼著的一只死耗子。鮮血從他身上逸出,暗沉的血色氤氳在無形之海中。
年輕人微微顫抖著身體。“我的天哪。”他說了一句。然后濃密的烏云飛來,黑暗短暫籠罩大地。接著云開月明,天空晴朗。不見魚,不見鯊,也不見老人。還是剛剛的夜晚,只剩下月亮和群星。
(摘自《愛,死亡和機器人1》,譯林出版社,一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