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克勞迪婭·戈爾丁
◎顏進宇 顏超凡 譯

專業人士和管理人員的工作一直都很“貪婪”。比如,律師總是熬夜加班;人們總是根據智力產出評判學者,甚而期待他們晚上也不要停止思考;大多數醫生和獸醫有過24 小時待命的經歷。
20 世紀80 年代以來,隨著收入不平等的不斷加劇,“貪婪”工作的價值也一路飆升。工作時間最長、靈活性最低的工作,薪酬就高得多;其他工作的工資則停滯不前。因此,一些對女性來說一開始就很難進入的領域,比如金融業職位,在過去數十年里恰恰收入增幅最大。那些從頭到尾參與交易的私募股權合伙人、解決建模難題的人、參加了每一場會議和深夜晚宴的人,將最有可能獲得巨額獎金和夢寐以求的晉升機會。
近幾十年,盡管女性的地位和職位都在提升,但大學畢業生的性別收入差距始終存在,一個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收入不平等的加劇。女性一直奮楫爭先,既要自強不息,又要對抗普遍存在的強大的收入不平等洪流。
“貪婪”的工作也意味著,為了增加家庭收入,夫妻公平已經并將繼續被拋棄。當夫妻公平被棄如敝屣,性別平等通常也隨之而去。我們繼承的性別規范將以各種方式得到加強:把更多育兒責任分派給母親,把更多家庭照護責任分派給成年女兒。
已婚夫婦伊莎貝爾和盧卡斯(以我幾年前遇到的一對夫妻為原型)畢業于同一所文理學院,后來又獲得了相同的信息技術(IT)高等學位。接著,他們被同一家公司雇用,我們姑且稱其為IS 公司。
IS 公司讓他們在兩個職位中做選擇。第一個職位的工作時間很標準,可以靈活安排開始和結束的時間。第二個職位需要晚上和周末隨時待命,不過每年的總工作時間未必會增加很多。第二個職位的薪水高出20%,以吸引愿意在不固定的時間工作的人才。另外,IS 公司還會通過此職位挑選管理者。
起初,伊莎貝爾和盧卡斯都選擇了這個“貪婪”的職位。二人同樣能干,同樣沒有其他家庭義務,在相同的級別和薪酬下工作了若干年???0 歲時,伊莎貝爾希望自己的生活擁有更多的靈活性和自我空間,以便多花些時間陪伴孱弱的母親。她仍然留在IS 公司,不過,換了個工作時間相同但時間安排較靈活的職位。這一職位不那么“貪婪”,當然給予的報酬也就沒有那么豐厚。
后來,他們打算要孩子。當然,為了公平,夫妻二人都可以選擇在不“貪婪”的職位上工作。但是,那樣就意味著二人都要放棄每周可帶來的額外收入。如果他們想對半分攤育兒責任,就得掂量一下實現這個愿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這可能是一大筆費用,大到他們不得不犧牲夫妻公平來換取更高的家庭收入。
因此,盧卡斯的收入持續超過伊莎貝爾,而且在他們有了孩子后,他們的收入差距只增不減。他扶搖直上,她則原地踏步。對其他處境相似的夫婦來說,甚至在生孩子之前,工資差距都有可能拉大,因為打算生孩子的夫婦通常會搬遷以便優化就業機會,尤其是丈夫的就業機會。這正是性別工資差距始終巨大的一個重要原因。
伊莎貝爾和盧卡斯的故事并不罕見。當大學畢業生找到人生伴侶并開始規劃家庭生活時,他們就面臨一個極其嚴峻的選擇:是要更公平的婚姻,還是要更寬裕的婚姻。
前段時間,我在本科研討班上問同學們想要什么樣的伴侶。有位學生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想要一個想我所想的男人。”她的回答令我觸動,因為她坦率地表達了對公平的向往。然而,接下來的難題是,即使找到滿意的人,如果雙方都從事高要求的職業,則很難顧及家庭公平;如果雙方都從事低要求的職業,則很難顧及家庭收入。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家庭的潛在收入,一方要在辦公室承擔耗時的工作,另一方要在事業上做出犧牲,承擔耗時的家務勞動。拋開性別,后者的收入都會減少。
當然,性別是不容忽視的因素,因為從古到今,犧牲事業回歸家庭的大多是女性。女性絕不慵懶,也不缺乏天賦,她們打一開始就和男人處于平等的位置。由于我們對性別規范的認知根深蒂固,所以即便是胸懷抱負、才華橫溢的女性,也有很多認為自己有必要為了家庭而放慢自己事業的發展步伐。男性能夠在擁有家庭后更上一層樓,是因為女性在事業上做出退讓,把更多時間留給了家庭。其實雙方都有所失:男人放棄了陪伴家人的時間,女人放棄了部分事業和晉升的機會。
1900 年,有年幼孩子的女性大學畢業生極少進入勞動力市場,更別提開啟職業生涯了。投身工作的女性通常不結婚,或者沒有孩子。一個多世紀后的今天,女性不僅僅在工作,還擁有了有意義的職業,許多人準備或已經兼顧平等的婚姻家庭。
超過一半人口的經濟角色出現變化,就標志著驚人的歷史轉變,足以引發巨大的影響。20 世紀的每一代女性都在這場旅程中跨出了新的一步,同時,家庭、企業、學校等各方面的一系列發展為這一進步鋪平了道路。一代代人開闊了視野,從前輩的成功與失敗中汲取經驗和教訓,并傳遞給后來的女性。如果說幾十年間的轉變是絕對積極的,那么為什么我們仍在全力應對性別收入之間、職業與職位之間的巨大差距問題,為什么男性和女性在家庭責任的分配上比重依然懸殊?
我們可以看到,隨著科技的進步以及教育機構、專業學位和就業機會的增加,許多壁壘已經坍塌,在長達百年的旅途中,阻撓女性成功的歧視性障礙也在逐漸消失??涩F代年輕女性依然充滿焦慮,面對投身事業與獻身家庭,她們依舊進退維谷。
一言以蔽之,我們已經來到探尋如何改變制度以實現更大的性別平等和夫妻公平的時刻。怎樣改變盧卡斯的“貪婪”工作和伊莎貝爾的靈活工作的基本框架,從而達成這兩個目標?我們將會發現,答案是必須改變工作的結構設計。我們應該讓靈活的職位更加豐富、生產率更高。確定能否以及如何做到這一點,是這趟旅途的目的地。
今天,幾乎所有雇主都在努力解決如何提高遠程辦公的效率,以及如何在保持效率的同時兼顧靈活性的問題。他們力圖確保伊莎貝爾不會離開職場,盧卡斯即使在家工作也能像在辦公室工作一樣高效。他們想讓二人都穩穩當當地返回工作崗位,同時仍可照顧家人的需求。
在當下全球覺醒的時刻,人們依舊在追求事業和家庭的平衡。正如我們所見,一個多世紀以來,女性先驅們一直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在探索答案的過程中,她們繼往開來,沖破障礙,拓展空間,縮小差距,并把經驗教訓代代相傳。但是,為了在不確定的未來實現理想的平衡,需要改變的不僅僅是女性和家庭。我們必須反思現行的工作制度,以便重新鋪砌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