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曉紅 顧雪娟 王德兵
(江蘇省蘇州市中西醫結合醫院,江蘇 蘇州 215101)
熱性驚厥(FC)即高熱驚厥,是兒童時期一種年齡依賴性急癥,以6 個月至5 歲小兒多見[1]。小兒FC 的發病機制尚不完全明確,可能與遺傳、免疫、腦發育不成熟、感染等因素有關,常發生于上呼吸道感染或其他感染性疾病早期,體溫>38℃時可出現驚厥[2]。臨床尚缺乏特異性治療,多采取鎮靜、退熱、抗驚厥等對癥治療,因小兒的體溫調節機制發育尚不成熟,在病理條件下往往難以自行維持正常體溫,故極易反復、持續發作,易導致腦組織缺氧損傷,治療不及時可能發展為癲癇、認知功能受損等[3]。中醫將小兒FC 歸為“急驚風”等范疇,認為小兒乃純陽之體,陽常有余而陰常不足,宜取清熱息風、鎮靜豁痰等法治之[4]。大柴胡湯屬表里雙解劑,有和解少陽及內瀉熱結等功效,常用于治療各類炎癥性疾病、小兒高熱等[5]。本研究采用大柴胡湯加減方治療小兒FC,觀察期療效及安全性。現報告如下。
1.1 病例選擇 FC 臨床診斷參照《熱性驚厥診斷治療與管理專家共識(2017)》[6]:發熱狀態下(肛溫≥38.5 ℃,腋溫≥38 ℃)發生的驚厥發作,既往無熱驚厥病史,并排除中樞神經系統感染及其他因素導致驚厥。中醫診斷參照《中醫兒科常見病癥診療指南》[7]中對急驚風的診斷標準:高熱,煩躁不安,四肢抽搐,神志昏迷,噴射性嘔吐,譫妄等。納入標準:經體格檢查、癥狀結合頭顱CT 和(或)MRI等確診為FC;患兒≥6月齡;患兒家長自愿且簽署知情同意書。排除標準:因神經系統疾病、代謝性疾病等誘發的驚厥者;先天性代謝異常者;合并急性感染、自身免疫性疾病、嚴重全身代謝紊亂者;對本研究用藥有明確禁忌者;過敏性體質或既往多藥過敏史者。
1.2 臨床資料 選取本院2021 年1 月至2023 年1 月期間收治的小兒FC 共104 例,按照1∶1 以電腦隨機數字表法分組,觀察組52 例,男性30 例,女性22 例;年齡6 個月至6 歲,平均(3.42±0.85)歲;發病至就診時間6~48 h,平均(12.26±2.05)h;驚厥次數1~5 次,平均(2.01±0.55)次;驚厥持續時間8~35 min,平均(10.65±3.26)min;體溫38~41.2 ℃,平均(38.85±0.55)℃;發作類型為單純型39 例,復雜型13 例;基礎疾病為上呼吸道感染31 例,支氣管炎13 例,急性胃腸炎6 例,2 例肺炎。對照組52例,男性33例,女性19例;年齡6個月至6 歲,平均(3.51±0.89)歲;發病至就診時間5~48 h,平均(11.89±1.93)h;驚厥次數1~5 次,平均(1.95±0.52)次;驚厥持續時間6~31 min,平均(10.36±2.87)min;體溫38.2~40.5 ℃,平均(38.69±0.52)℃;發作類型為單純型42 例,復雜型10 例;基礎疾病為上呼吸道感染33例,支氣管炎11 例,急性胃腸炎5 例,3 例肺炎。兩組患兒的臨床資料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P>0.05)。
1.3 治療方法 對照組患兒參照指南[6]并結合臨床實際給予常規綜合治療,包括維持氣道通暢、維護正常心肺功能、監測生命體征、調節水/電解質及酸堿平衡、吸氧等。急性期給予地西泮0.3 mg/kg 緩慢靜脈推注,單次最大劑量不超過10 mg;用藥10 min 如驚厥仍持續,重復使用地西泮,或使用咪達唑侖肌注或靜脈推注,劑量0.3 mg/kg(單次最大劑量不超過10 mg);10%水合氯醛溶液灌腸,劑量0.5 mL/kg。驚厥持續30 min以上者,予以丙戊酸鈉15 mg/kg 緩慢靜脈推注至少5 min,然后改為靜脈滴注1~2 mg/(kg·h)。發病初期間斷性用藥至退熱,地西泮口服0.5 mg/(kg·d),24 h內每8 小時口服1 次;左乙拉西坦15 mg/(kg·d),分2 次口服。觀察組患兒在對照組的基礎上予以大柴胡湯加減方治療,組方:柴胡12 g,黃芩、半夏、芍藥、枳實、厚樸各9 g,大黃6 g,僵蠶5 g,生姜6 g,大棗4 枚。隨癥加減,熱邪較重者加羚羊角粉1 g(沖服)以平肝熄風;神昏者加石菖蒲及與郁金各10 g 以開竅醒神。每日1劑,水煎至50 mL,發作間歇期喂服。兩組均連續用藥5 d后評價療效。
1.4 觀察指標 記錄患兒的驚厥控制時間、神志恢復時間、退熱時間、再發熱間隔時間,并統計驚厥復發率。治療前及治療后采集空腹靜脈血,采用酶聯免疫吸附法(ELISA)檢測血清炎癥因子,包括超敏C 反應蛋白(hs-CRP)、白細胞介素-1β(IL-1β)、白細胞介素-6(IL-6)和腫瘤壞死因子α(TNF-α);檢測神經因子,包括神經元特異性烯醇化酶(NSE)、腦原性神經營養因子(BDNF)、神經肽-Y(NPY)和S-100β 蛋白(S-100β);采用全自動免疫分析儀檢測免疫球蛋白(Ig)A、IgG 水平;采用流式細胞儀檢測T 淋巴細胞亞群,包括CD4+、CD8+及CD4+/CD8+。
1.5 療效標準 治愈:24 h 內體溫恢復正常,驚厥停止且未再發作,伴隨癥狀、體征消失;有效:用藥72 h內體溫幾近正常,驚厥基本控制或抽搐次數減少,伴隨癥狀及體征明顯緩解;無效:發熱、驚厥等未控制甚至加重[8]。總有效率=[(治愈例數+有效例數)÷總例數]×100%。
1.6 安全性評價 統計觀察期內患兒的不良反應或并發癥發生情況,包括乏力、惡心嘔吐、嗜睡、頭暈頭痛、易激惹、癲癇轉化等。癲癇定義為≥2 次無熱驚厥,或1次無熱驚厥但伴隨24 h動態腦電圖癇樣放電[9]。
1.7 統計學處理 應用SPSS22.0 統計軟件。計量資料以(±s)表示,采用t檢驗;計數資料以“n、%”表示,采用χ2檢驗。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2.1 兩組臨床療效比較 見表1。兩組總有效率差異不顯著(P>0.05),但觀察組的治愈率較對照組明顯提高(P<0.05)。

表1 兩組臨床療效比較[n(%)]
2.2 兩組癥狀體征緩解情況比較 見表2。與對照組相比,觀察組的驚厥控制時間、神經恢復時間、退熱時間均明顯縮短,再發熱時間明顯延長,驚厥復發率明顯降低(P<0.05)。
表2 兩組癥狀體征緩解情況比較(d,±s)

表2 兩組癥狀體征緩解情況比較(d,±s)
組別觀察組對照組n 52 52驚厥控制時間1.63±0.35△2.46±0.51神志恢復時間1.85±0.39△2.89±0.64退熱時間2.48±0.55△3.92±0.68再發熱間隔時間6.01±1.42△4.33±0.85復發率[n(%)]2(3.85)△9(17.31)
2.3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神經因子水平比較 見表3。兩組患兒治療后NSE、BDNF、S-100β 和NYP 水平均顯著下降(P<0.05),且與對照組相比,觀察組各項指標降低更顯著(P<0.05)。
表3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神經因子水平比較(±s)

表3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神經因子水平比較(±s)
注:與本組治療前比較,*P <0.05;與對照組治療后比較,△P <0.05。下同。
組 別觀察組(n=52)對照組(n=52)時間治療前治療后治療前治療后NSE(μg/L)19.87±3.41 7.67±2.26*△19.26±3.19 10.21±2.68*BDNF(μg/L)21.43±4.59 8.02±1.38*△20.35±4.17 12.54±2.26*S-100β(μg/L)0.98±0.22 0.41±0.13*△0.96±0.21 0.59±0.17*NYP(ng/L)124.89±13.85 90.33±6.59*△121.68±12.94 103.35±9.78*
2.4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炎癥因子比較 見表4。兩組患兒治療后血清hs-CRP、IL-1β、IL-6 和TNF-α 水平與治療前相比均有明顯下降(P<0.05),且以上指標在觀察組中下降更顯著(P<0.05)。
表4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炎癥因子比較(±s)

表4 兩組治療前后血清炎癥因子比較(±s)
組 別觀察組(n=52)對照組(n=52)時間治療前治療后治療前治療后hs-CRP(mg/L)7.63±1.05 3.01±0.55*△7.42±0.96 4.85±0.78*IL-1β(ng/L)30.41±6.25 13.87±3.94*△28.95±6.13 16.24±4.26*IL-6(ng/L)16.86±3.59 8.02±1.33*△15.97±3.26 11.14±2.79*TNF-α(ng/L)23.23±3.69 12.69±1.54*△21.83±3.42 15.64±2.01*
2.5 兩組治療前后免疫指標比較 見表5。兩組患兒治療后免疫球蛋白IgA、IgG 及T 淋巴細胞亞群CD4+、CD4+/CD8+比例均明顯升高(P<0.05),且觀察組的增高較對照組更顯著(P<0.05);但兩組CD8+差異不顯著(P>0.05)。
表5 兩組治療前后免疫指標比較(±s)

表5 兩組治療前后免疫指標比較(±s)
組 別時間觀察組(n=52)對照組(n=52)治療前治療后治療前治療后免疫球蛋白(g/L)IgA 0.73±0.12 0.98±0.18*△0.75±0.13 0.85±0.14*IgG 7.02±0.69 8.11±0.92*△7.15±0.73 7.76±0.83*CD4+27.36±3.04 38.75±4.17*△27.97±3.19 35.56±3.89*T淋巴細胞亞群(%)CD8+27.25±2.54 25.41±2.63*27.69±2.63 26.44±2.71*CD4+/CD8+1.01±0.21 1.53±0.27*△1.01±0.23 1.35±0.26*
2.6 兩組不良反應發生情況比較 兩組均未發生肝腎損傷及血常規異常。對照組1例乏力,2例嗜睡,1例輕度頭痛,1 例易激惹,不良反應率9.62%;觀察組2 例初次服用中藥輕微惡心嘔吐,1 例乏力,不良反應率5.77%。兩組間不良反應發生率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
FC 是誘發小兒抽搐的主要病因之一,短時間或單純性FC 多預后良好,無明顯后遺癥,但有少數患兒持續、反復發作而導致腦組織不可逆性缺血缺氧損傷,引起行為異常、智力受損,甚至轉化為癲癇或癲癇綜合征等[10]。目前,臨床對FC 尚缺乏公認的最佳干預手段,多采取地西泮、丙戊酸鈉等治療,短期療效尚可,但停藥后易復發,且存在乏力、頭痛、共濟失調等不良反應[11]。因此,探尋更為安全有效的治療藥物仍是小兒FC治療研究的熱點。
中醫認為,小兒FC 屬于“急驚風”等范疇,病因病機復雜,主要可分為外感和內傷兩類。小兒先天稟賦不足,易外感風、寒、濕、熱、暑、濕六淫之邪,內因包括驚恐、飲食不潔、痰熱食積、失治誤治等,病邪由表入里,外邪與內邪互結而發病[12]。因此,小兒FC 屬陽證、實證、熱證,但無論內因還是外因,均可郁而發熱,當取表里雙解退熱之法,疏表清里雙管齊下。大柴胡湯出自張仲景《傷寒雜病論》,為治療少陽、陽明病經典方劑。方中柴胡味苦,性平,微寒,有疏肝升陽、和解表里之功,可平少陽之邪熱;黃芩味苦而薄,中枯而飄,具有清熱燥濕、瀉火解毒、滋陰養血之功,可清肝、肺、膽及大小腸濕熱而解肌,并調節陰陽平衡。以柴胡疏解少陽之邪,以黃芩清泄少陽之熱,兩藥配伍可清熱解肌,和解少陽,共為君藥。大黃苦寒,可蕩滌積滯,通利水谷;枳實味苦微寒,有行氣消痞、止瀉通便、止咳化痰之功;兩藥配伍有清熱通腑、行氣破結之功,可瀉陽明熱結而和解少陽;芍藥緩急止痛、柔肝止血,配伍大黃可治腹中實痛,配伍枳實可調和氣血;半夏燥濕化痰、和胃降逆,與黃芩相伍有辛開苦降之功;以上共為本方之臣。厚樸下氣平喘、行氣消積、燥濕消痰;僵蠶辛平,善走竄,祛風定痙、化痰散結之力較強;生姜辛而散溫,并可健益脾胃,除濕消痞,降逆止嘔,還可解半夏之毒;大棗益氣生津、補益脾胃,與生姜配伍可調和營衛并調和諸藥,共為本方佐使[13-14]。全方配伍可解肌退熱,內瀉熱結,和解少陽,解其外和其內,對抗熱性驚厥。
本研究以大柴胡湯加減方治療小兒FC,結果顯示觀察組的總有效率與對照組相比差異雖無統計學意義,但治愈率較對照組明顯提高。與此同時,觀察組的驚厥控制時間、神經恢復時間、退熱時間均明顯縮短,與馮剛等[15]研究結果基本相符。提示大柴胡湯加減方用于治療小兒FC可進一步優化治療效果,促進病情緩解。文獻報道顯示,約1/3 的FC 患兒在初次發作后可復發[16]。本研究中,觀察組的再發熱間隔時間較對照組明顯延長,驚厥復發率明顯降低,降低再發熱及驚厥復發風險。但本研究中未見癲癇轉化病例,可能與樣本量較小及觀察時間尚短有關。安全性方面,兩組均無嚴重不良反應發生,整體安全性較好,證實了中西藥聯合應用是安全可行的。
FC 持續、反復發作可引起不同程度的腦神經功能損傷,且FC發作持續時間越長、發作頻率越高,腦損傷越嚴重,同時也伴隨多種神經因子表達異常[17]。本研究檢測多項神經因子顯示,兩組治療后血清NSE、BDNF、S-100β和NYP水平均有所降低,而觀察組的降幅更顯著。有研究發現NSE 與FC 患兒復發、智力受損、繼發癲癇均有關[18-19]。BDNF 在維持神經元存活以及生長中具有關鍵作用,但其過表達也可導致神經元毒性損傷[20]。S-100β 是一種敏感腦損傷標志物,FC 持續、頻繁發作可能引起神經元受損,導致S-100β表達異常增高[21]。NPY 可抑制谷氨酸鹽介導的突觸傳遞,參與神經損傷過程,且被證實與癲癇發作有關[22]。由此推測,大柴胡湯加減方治療小兒FC 或可發揮神經保護作用,可能對FC的遠期控制具有積極意義,但尚需進一步深入研究。
免疫、炎癥因素在FC 的發生、持續及復發中具有重要作用,同時高熱也可影響機體免疫功能,導致免疫功能紊亂,激活炎癥反應,進一步推動FC 的發展或持續[23]。hs-CRP、IL-1β、IL-6、TNF-α 均是經典炎性因子,其過表達多提示機體處于炎癥狀態,且可引起發熱,刺激其他炎癥因子的釋放而介導炎癥病理損傷。研究顯示,IL-1β、IL-6、TNF-α 等炎癥因子與FS 的發生、復發有關,甚至可引起神經元損傷、癲癇樣放電等[24]。本研究中,兩組治療后血清hs-CRP、IL-1β、IL-6、TNF-α均有明顯下降,而觀察組的降幅較對照組更顯著。提示大柴胡湯加減治療小兒FC 更有利于控制炎癥反應,對發熱及驚厥的控制均有積極作用。此外,本研究還發現,兩組患兒在治療后IgA、IgG 水平及CD4+、CD4+/CD8+均有所升高,且觀察組高于對照組。由此提示,大柴胡湯加減治療小兒FC可能通過調節免疫、抑制炎癥而發揮治療作用。
綜上所述,大柴胡湯加減治療小兒FC可促進病情緩解,提高治愈率,降低復發風險,其機制可能與保護神經損傷、抗炎及免疫調節作用有關。但本研究樣本較小,且缺乏遠期隨訪數據,對患兒認知、神經功能及遠期復發的影響尚不明確,尚需進一步大樣本研究及隨訪觀察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