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周榮之間的交集可謂既早又晚。早的是,她在讀孟繁華教授的研究生之時,我們就已經見過面了,十多年前孟老師常常在沈陽師范大學組織學術會議,我也常常去混會,與孟老師的學生自然也就認識了。后來周榮又做了《當代作家評論》的編輯,其間文字上的交集就更在所難免。但這些都屬于一般的交往,還沒有讓我對她的文字有很深的印象。后來周榮又來到北京師范大學做博士后研究,我們之間便有了專業和文字上的不解之緣。我遂對她的研究有了較多的關注。
這算是一個交代,意味著我來寫這篇文字,有了一點點“知人論世”的名分和意味。但實在說,依然不能算是真正合格的知人論世,只能算是一個勉力成文的理由。
在我的印象里,周榮是個樸實而又低調的人,為人和談吐都非常謙遜,還有因為平常的主要工作是做編輯,這工作給她養成了一個認真甚至較真的習慣,常常因為文稿的事情,用了柔和但又“不容商量”的口氣來與人交談。這是我對她的基本印象,想來孟老師和曹霞等在之前的文字里,已經對她有充分的介紹,不勞我在這方面饒舌了。
一
以我有限的閱讀范圍而言,周榮的研究與批評領域相當寬闊。但最有特點的,主要有這樣幾個面向:一是關于“十七年文學”的研究,特別是對路翎的研究,可以說表現了相當敏銳的眼光與十分不俗的見識。這是她迄今成果最豐碩和堅實的一個領域,2017年她出版了個人生涯中第一部專著《超拔與悲愴——路翎小說研究》,這部論著可以說奠定了她作為新一代青年學者的地位。即使放在整個路翎的研究、“七月派”研究的視野中,也是一個重要的收獲。對于飽經苦難的作家來說,也足以稱得上是一種慰藉了。路翎之外,“十七年文學”中的其他作家作品,周榮目前涉及似乎尚不夠多,但已顯示出了縱深的視野,本期同時推出的她的《知青文學的“晚生子”或革命文學的“親生子”——重讀〈血色黃昏〉,兼論〈青春之歌〉》就堪稱是一篇富有啟示性的好文。另外,基于她個人的生活經驗,周榮關于當代東北作家群的研究與評論也是比較集中的,特別是關于班宇、孫惠芬、老藤、李鐵等的創作,她從特定的歷史、地域、民俗文化視角,給出了相當精細的分析評論;除此之外,就是數量也相當可觀的即時性的批評文字了。
時下,關于“十七年文學”或“前二十七年文學”的研究,在年輕人中有一個規模龐大的復興。與前些年主要集中于文化研究的路徑不同,近年的此類研究,在方法思路上又有新變化,特點是以歷史研究兼社會學研究為主,大量史料被挖掘或重新處置,可以說是人才輩出,成果豐碩。但也有某種隱含的傾向,就是主體性與價值判定的曖昧與缺席。這也讓人產生隱憂,就是關于這一段歷史和其文學產品的態度,過去在80年代以后曾有過的那些看法和結論近乎失效,很多問題以“客觀”和“中性”面目重新提出,或是完全將歷史判斷傾向予以擱置。再者就是研究者已不太在乎基本的“文學性”因素與標準,將文本完全當作歷史文本、文化文本、社會學和政治學文本來進行處置。由此,某些在文學價值上本乏善可陳的現象與文本又被反復耕作,成為當代文學龐大的學術生產的一部分。我對此當然首先要表示致敬,絲毫沒有否定這種趨勢的意思,只是就其中表現出的去人文化的、文學性標準缺席的傾向表示一點擔憂。
這也是我為什么會肯定周榮的研究的一個原因。很顯然,她之所以聚焦路翎的研究,是因為這位苦難的作家在特定年代中堅持了人性深度的探索,堅持了現實主義寫作的內核;也正因為他不是一個輕易地隨波逐流者,才蒙受了歷史的重擊。某種意義上,重新研究這類作家的歷史遭際,探討其文本中的復雜構造,既是真正的歷史主義與歷史正義的精神追求,也是重估與重構特定年代文學價值的必由之路。周榮抓住了路翎研究中的關鍵所在,也詮釋出了他寫作的種種矛盾與困境,寫出了他與時代之間的匯合與抗拒、砥礪與屈從的復雜關聯,從而把路翎的研究,從忽左忽右的一邊倒,還原至復雜的歷史真相中。以《不徹底的蛻變——“十七年文學”中的路翎及其工業題材小說》這篇為例,周榮即從路翎的寫作困境出發,深入探究了作家在努力適應與投合時代要求的過程中的蛻變與堅守,探幽析微地解釋出了其作品內在意圖的自我矛盾。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此一時期寫作者普遍的境遇,唯一的不同是路翎有著更多的內心痛苦與掙扎。
小說集《朱桂花的故事》中的作品無一例外地以和諧光明的大團圓結局,路翎1940年代創作中的悲愴憤懣一掃而光。這些作品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新中國成立初期人民群眾對新社會新生活高漲的熱情和積極樂觀的態度,但我們不禁要問:這還是那個寫出《饑餓的郭素娥》《棺材》的路翎嗎?文學創作與現實生活、歷史變革的“對接”會如此順暢嗎?就在不久前還對王貴與香香大團圓的故事結局發出質疑聲音的路翎徹底變了嗎?①
上述發問當然是為了給出論者對現象的深度剖析。接著周榮便敏銳地指出,“在某些不經意的細節處,在某些微妙的言語中,小說又傳遞出與主題基調相悖的信息和態度”。這才是路翎,是作家的主體意識與時代的整齊劃一之間的不幸齟齬與摩擦。在周榮列舉的大量例證中,《女工趙梅英》是最典型的一個。在這個小說中,路翎塑造了一個從舊時代走出來的矛盾的女性,她原先卑微而不幸的身世與遭際,在她的性格中打上了深刻的烙印,雖然已經成為一名新社會的收發員,但她原本自卑而強橫、顢頇而虛榮、好逸又惡勞的性格并沒有得到根本改造。她在工作中不愿認真投入,所以分揀的物品屢屢出現問題,當受到批評時則以驕橫跋扈撒潑打滾的方式來應對。她既不會處理與工友姐妹之間的關系,又抗拒干部對她的教育改造,所以只能靠一味示強和不計后果來逞面子。路翎在這一過程中,可以說充分發揮了他的“主觀意念”與精神分析,將主人公的心理活動描寫得可謂栩栩如生。在把矛盾推到極點之后,她甚至有點希望破罐子破摔,要重操舊業,跟鴨行流氓走了,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軍代表出現,既震懾了流氓又表達了對她的關心,致使她在懸崖處幡然悔悟,決心要嘗試自我改造。小說到這里算正果出現,順利結束。
按說這一人物和故事,在1950年代的文學中,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有心理深度的佳作了,但是周榮沒有一筆帶過,而是展開了她的深度分析。她指出,這篇小說“充分發揮了路翎所擅長的心理分析的才華,把一個徘徊在生活‘懸崖’邊上的女性內心最細密的‘褶皺’層層散開,露出里面的痛苦、猶豫、不甘。在題材和結構的限制下,路翎把心理、情緒分析運用得節制而勻稱,1940年代創作中曾經備受爭議的心理分析冗長、影響敘事節奏的弊病得到了一定的克服”②。但她前文中的追問依然有效,路翎本可以寫得更好,但限于逐漸苛刻的環境要求,他在有限的空間中,不得不收窄了更復雜的寫法。“結局皆大歡喜,除趙梅英以外的人物都形象單薄,黨代表更像是政治符號的化身,人物語言公式化。”③唯一能夠讓他施展的,是對這個舊人的描寫,做到了閃轉騰挪,將其矛盾的性格邏輯展現得淋漓盡致。
由此,路翎艱難地保留了他的精神邊界,他的人性探索的狹小地盤,也守住了這個年代文學性的底線。周榮恰當地在路翎的研究與分析中,把握到了這些要害與關口,她分析道,“更毋寧說,恰恰是小說中心理剖析的合理運用,賦予了一部結構簡單、主題單一的小說更豐富的心理張力和社會容量,小說在傳達既定主題的同時開拓了更有層次的、更開闊的、富有文化容量的審美空間”④。這無疑是文學性維度的認真體現了。
二
二十多年前我曾寫過一篇題為《從“青春之歌”到“長恨歌”——中國當代小說的敘事奧秘及其美學變遷的一個視角》⑤的文章,在作為紅色經典的《青春之歌》與90年代語境中誕生的《長恨歌》之間,建立了一個敘事模型的對照視角,通過敘事構造中的“時間修辭”與裝置的對照分析,揭示了從革命敘事到當代文學變革的歷史之間,其敘事與美學轉換的某些秘密,同時也揭示了兩種模型與中國傳統敘事中兩種不同的敘事類型之間的內在關系。之后,我在2005年又讀到了楊沫的兒子老鬼的《母親楊沫》⑥一書,感到大為震驚。因為我發現,此書與他之前發表的長篇小說《血色黃昏》一樣,可以與《青春之歌》之間實現“母與子”之間,從作者到文本的完全意義上的“對讀”,這種對讀實際上也是一種戲劇性的敘事“重構”與“解構”的關系。但種種原因,這一想法一直沒有實現,直到讀到了周榮的文章,覺得這一想法終于落到了實處。
對讀分析法在國際上的流行,是基于“互文”理論,很顯然在老鬼那里,無論是長篇小說《血色黃昏》還是紀實傳記《母親楊沫》,都有一種強烈的“互文自覺”。或者說,某種意義上它們就是為其母親的經歷所寫,為《青春之歌》所建構的經典故事與敘述模型而寫,因為他們母子之間不但出現了情感倫理上的分歧,更重要的是對歷史與生命的認知上的分歧,這種分歧在當代中國具有強烈的“代際轉換”的意味,有非常深刻的歷史、文化、倫理乃至政治的含義。某種意義上這也是1980年代后期到1990年代中國文學的一個主流式的主題演化。類似王朔、王小波,這個年代的先鋒文學群落,還有世紀之交以后的李洱、東西等新生代作家,都曾經有過不同形式的“歷史的反寫”,即關于過去年代的歷史講述模式,予以某種對稱性的改造,對于過去年代已然沉浸于無意識的話語類型,進行類似筆者所關注到的“從‘青春之歌’到‘長恨歌’”這樣的變構,在當代中國文學的歷史中幾乎比比皆是。不僅僅是這一個家庭的戲劇性經歷,而是具有廣泛的代表性和隱喻性。所以周榮的分析就顯得很有價值和意義。
在兩部作品的對照中,周榮敏銳地找出了它們之間近乎自覺的“互文”關系:
將《血色黃昏》與《青春之歌》并置不難發現,兩部小說出版的時間相差將近三十年,卻分享著幾乎相同的敘事模式與文本結構,都以成長小說的敘事模式講述了不同革命年代的青年人告別家庭走向革命,在經歷各種挫折或困境后,重新認識革命、認識自我、重塑自我的故事。一方面,作者的個人經歷和強烈的自敘傳色彩更凸顯了敘事的真實性和說服力。但另一方面,縱然相同的敘事模式中都包含了確立革命合法、塑造革命新人、知識分子政治認同等諸多命題與意圖,但現實主義本身所具有的天然的“兩面性”——真實再現與批判鋒芒——又會在兩個文本的細節處暴露出歷史詭譎的真相,把敘事引向與文本主觀意圖相悖的方向,從而打開了革命敘事的多種面向與含混空間。
她一下子就把問題展開為多個必要和重要的層面:一個是它們內在的繼承性,都是“成長小說”模型,都有強烈的革命理想的訴求,在意識和無意識兩個層面中都有相似的文本結構,共同的個人自敘傳式的自我意識;二是現實主義寫作的內在矛盾,其各種要素之間的互動與互悖的關系,尤其是其“真實追求”中所體現的批判精神與歷史之間的吊詭的關系,這既是革命文學的復雜性之所在,也是其改寫者的復雜性之所在;第三,當代中國歷史本身的巨大轉折與價值轉換,其中所蘊含的個體命運的戲劇反轉,在兩代人之間所引發的分歧、倫理的沖突,這些會從兩部單獨的文本中溢出,會發生更多對照性的關聯,種種歷史的悲喜劇與血的教訓,都在文本中跳脫顯現出來。
顯然,在周榮筆下,問題陡然復雜化了。論者所注目的,不僅僅是兩個文本之間的細節的異同,而是歷史和文學本身所蘊含的豐富的內蘊,因此產生了廣闊而無邊的追問意義與效果。
不過,相比之下我還更欣賞周榮的細讀功夫,她在兩個文本之間所發現的問題是如此富有啟示意味。比如對于兩個小說的開頭,關于主人公的命運處境、精神起點,她這樣分析道:“盡管《血色黃昏》與《青春之歌》從宏觀上共享了相同的敘事模式、文本結構——也是革命文學常見的模式,小說的開篇情節甚至可以一一對應,但進入文本的細節,那些具體的情緒、氛圍、基調等構成小說的文學性,或者說意味深長的那一部分時,便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況味。”這種分析是敏感的,對于老鬼而言,到底是出于有意識呢,還是生命召喚與血緣遺傳中的無意識?“依然回到小說的開篇部分,同樣是‘出走北京’,‘孤單’‘麻木’……獨自一個人出走北京的林道靜形單影只,與周圍格格不入,并且要承受周圍乘客不懷好意的目光和猜測,暗示了她身處的危機重重的生存處境和低沉黯淡的心境。而林鵠則恰恰相反,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同行,懷著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的雄心壯志,迫不及待地渴望在革命中建功立業,文本中洋溢著熱烈、渴望與榮光的濃烈情緒。因此,同樣是出走北京,林道靜和林鵠的行動中便包含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前者是受壓迫個體尋求參與革命,是地主階級與無產階級兩個對立階級之間的革命;后者是革命內部的升級,是革命新生代淬煉為英雄戰士的革命。后者首先是建立在前者基礎上的,其次,后者還將超越前者。”顯然,周榮在這一“對讀”關系中,顯現了強烈的歷史意識,甚至政治的自覺,她在分析老鬼的作品時,提供了以往研究者未曾認真對待的一些視角。而原作中的這些政治訴求與歷史無意識,如果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這類作品就不可能得到全面、客觀的分析和認識。周榮聚焦并且敏銳地張大了這一代作家的政治學分析:
林鵠有兩次離開北京,一次是和同學串聯,組成“毛澤東抗美鐵血團”到越南;另一次是響應“上山下鄉”運動,和雷夏、金剛、徐佐一起到內蒙古插隊。前者是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的國際革命,后者是社會主義內部階級革命的深化,兩者都是對林道靜參加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升級與超越。
我對周榮關于上一代人的政治理想,與后來文本中生成的“革命的歷史無意識”的認識感到震驚,這是一種難得的文本洞察力,更是一種有著久遠傳承的歷史理性。這讓我感到,我用了這么多的篇幅來討論周榮的這一篇文字,不只是靡費筆墨,它確乎集中了當代文學研究中最敏感有趣的問題,最能夠體現“問題與方法”的同時張開。她通過對當代文學中這對“母與子”的范例的討論,再度掀開了歷史內部的諸多有意思的問題,也重構了一種富有引申與示范效果的研究模型。
三
當我強調周榮的研究中敏感的文學性考量的時候,并不意味著她在其他研究維度上的弱勢。周榮對當代文學批評史和批評現象的討論中,顯現了非常簡約有效的“歷史建構力”,這比起那些文牘主義式的堆積如山史料、梳理問題卻常常含糊不清的研究來,確實更令人賞心悅目。這一領域她的代表性成果是《“十七年”現實主義文學批評的內在建構與沖突——以〈創業史〉〈紅旗譜〉〈青春之歌〉〈百合花〉的批評活動為例》⑦這篇長文。因為是處理了四部有代表性的文本的“批評小史”,涉及資料必然十分龐雜,但讀周榮的文字,問題線索卻清晰可辨,她用了并不繁雜的史料就把問題的要害說得清清楚楚。不只選取材料時早已隱藏了“春秋筆法”,在關鍵問題的總結提煉上,也顯現了高度與洞察力。
僅以關于《創業史》的討論為例,關于這部作品的基本定位,其“史詩”屬性、人物形象,特別是其“新人”形象的塑造問題,這些討論中的觀點曾深刻地影響了當代文學的評價尺度、理論觀念的構成,以及創作實踐的走向。周榮在給予了簡約的梳理與恰如其分的連綴之后分析道:
關于梁生寶與梁三老漢的爭論持續了四年之久,由此引發的討論擴大到“如何塑造新時期的英雄人物”及“寫中間人物”。……主流觀點基于新人與新的社會形態、歷史階段相對應的角度肯定梁生寶,認為梁生寶代表了中國農民和社會發展的方向與要求。這些觀點因為依附意識形態而具有先天的不證自明的合理性。嚴家炎、邵荃麟則從藝術形象的飽滿、豐富出發,肯定梁三老漢與中國傳統農民精神上的淵源。后者在“寫什么”之上更強調“怎么寫”和“寫的怎么樣”,對典型的立場又回到了恩格斯的經典論述中。⑧
我以為這樣的概括,即是把本來并不十分復雜的問題清晰化了,做到了是非真假、高下立判,這就是尊重歷史,也尊重文學本身的規則與規律。本來已經解決的問題,無須再去糾結糾纏。無論怎么攪動歷史,翻多少陳賬,基本的是非邏輯依然有水落石出和塵埃落定之感。
茲僅舉一例,其他幾部作品批評小史的梳理亦大致如是,而以關于《百合花》一篇的討論的分析為最見功力。限于篇幅,這里不再展開。
最后再談談周榮的即時性的文學批評,我們常說的“批評的前沿”,這方面的周榮并未四面開花,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她聚焦于當代的新東北作家群,尤其是聚焦新一代的青年作家班宇、李鐵等的評論,可以說相當扎實而犀利,既有精細的文本分析,同時又有基于當代文學的總體格局給出的有效定位,其自覺的歷史意識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文本迷宮與重塑時代——作為象征的〈石牢〉與九十年代》⑨一文中,她抓住了班宇小說特有的“冷峻、疏離、奇崛、懸疑”的“調性”,同時更重要的是她將班宇小說作為“歷史寓言”的屬性,給出了清晰準確的定位。她一方面對班宇的基于“鐵西區”的歷史與現實,所構造出的一幅具有深遠的時代變遷意味的生活圖景進行了深入分析,同時也對他的另一類更具有時代意識的,表現新人類精神訴求的作品作了非常精彩的評點。周榮的筆墨,在這篇文字中可以說有了比較淋漓盡致的發揮:
《石牢》用四個人的博弈,隱喻了全新時空、社會規則制約下的集體心理、情感、行為方式的改變,一面是對八十年代的無比懷念,一面是在新時代中迅速大顯身手;一面是叢林法則中蘊藏的勃勃生機,一面是多方博弈下的險象環生;一面是時代向個人敞開的無限可能,一面是欲望之下隨處可能的無底深淵。寺廟與石牢,既悖論又合理的一對意象,抽象而貼切地將轉折時代的復雜特質——希望與失望、救贖與囚禁、慰藉與恐怖、溫暖與冷酷、真實與荒誕、柔弱與暴力——勾勒得驚心動魄。⑩
這里我主要關注的是周榮所采取的批評立場,無疑,這是標準的“歷史的和美學的”立場。僅就這一點來說,是非常令人欣慰的。作為新一代的批評家,學識與才華可能是不需要擔心的,但是“批評何為”這樣的命題,卻總有令人揪心處。我注意到周榮最看重的,還是班宇小說對于當代歷史變遷中的“鐵西摹本”的寫實的——同時也是寓言的書寫,她從中發現和闡釋出的是歷史與文學本身的雙重戲劇;同時,她也將班宇置于與邱華棟、石一楓等城市小說作家的譜系中來加以審視,凸顯出他們共同而強烈的為時代意識造像的意識。這些觀點足以令人欣慰,因為她不只是寫出了言簡意深的、充滿歷史憂患與人文精神的、精當和漂亮的批評文字,同時還傳承了文學批評中真正“正統”的觀念與方法。
有了這一點,我們就不會懷疑,周榮在文學批評方面還會走得更好更遠。
【注釋】
①②③④周榮:《不徹底的蛻變——“十七年文學”中的路翎及其工業題材小說》,《文藝論壇》2021年第6期。
⑤張清華:《從“青春之歌”到“長恨歌”——中國當代小說的敘事奧秘及其美學變遷的一個視角》,《當代作家評論》2003年第2期。
⑥老鬼:《母親楊沫》,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
⑦⑧周榮:《“十七年”現實主義文學批評的內在建構與沖突——以〈創業史〉〈紅旗譜〉〈青春之歌〉〈百合花〉的批評活動為例》,《當代文壇》2020年第3期。
⑨⑩周榮:《文本迷宮與重塑時代——作為象征的〈石牢〉與九十年代》,《文藝論壇》2021年第6期。
(張清華,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