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林
回眸歷史已風煙。曾被認為是“唯一的人民劇團”①的新中國劇社,如今鮮為人知。這個“把中國戲劇文化啟蒙運動的責任,放在自己肩上的團體”②,“大后方第一個把握人民現實生活的話劇團體”③,幾乎已經被今人遺忘。然而,當我們回首中國現代戲劇史,聚焦“中國戲劇界空前盛舉之西南第一屆戲劇展覽會”④,就會發現新中國劇社忙碌的身影。作為西南劇展的兩個發起單位之一,新中國劇社對于西南劇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一、李文釗
新中國劇社成立于1941年6月,這個已經被人們淡忘的戲劇團體,是由一個更加鮮為人知的人物所創立,這個人物就是李文釗。
抗戰時期活躍于桂林文化城的文化人,絕大多數都是外省籍人士,李文釗卻是少有的例外。他是土生土長的桂林人,1921年畢業于廣西省立法政專科學校法律系,五四時期曾與其胞弟李征鳳發起成立“新中國學社”,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6年被選送莫斯科孫逸仙大學學習,1929年回國后與黨組織失去聯系,1932年淞滬抗戰爆發,李文釗從上海回到桂林。李文釗的父親李冕英與李宗仁的母親有親誼關系,李宗仁稱李冕英為表舅,因此,李文釗與李宗仁有表兄弟的關系。回到桂林的李文釗在李宗仁的關照下擔任廣西第四集團軍總政訓處宣傳科科長,全面抗戰爆發后,又擔任當時著名的國防藝術社社長。在李文釗的領導下,國防藝術社的抗戰文化活動卓有成績,在全國范圍產生了較大影響。1940年,李文釗被免去國防藝術社社長職務。然而,李文釗自青年時代就熱愛戲劇,早在廣西省立法政專科學校時期,他就成立了法專劇團,編寫過《朝鮮亡國痛史》的劇本,參與過該劇的演出。這種青年時代的戲劇經歷使李文釗有很深的戲劇情懷。1938年,李文釗曾經在他主編的《戰時藝術》發表《今后的〈戰時藝術〉》一文,認為:“今后的《戰時藝術》要使關于戲劇、歌曲、電影、繪畫、木刻……等各藝術部門研討或創作的文章,得一個適當的比重。但無疑的戲劇的重量是特殊的,因為在目前救亡宣傳工作中,戲劇占著一個最主要的地位。”⑤失去國防藝術社這個戲劇平臺之后,李文釗決定獨立創辦一個民營劇團,實現其戲劇夢想。
憑著自己在桂系中的特殊身份,1941年初,李文釗順利地以“新中國劇社”之名辦好了社團登記手續,領取了執照。
然而,獨木難支,戲劇作為綜合藝術,完全不是個人能夠開展的,新中國劇社完成了社團登記手續之后,李文釗開始尋找他的戲劇合作伙伴。
二、杜宣
江西九江人杜宣1932年在上海加入中國共產黨,1933年加入中國左翼戲劇家聯盟,1937年從日本回國后參加新四軍戰地服務團,在江西從事戲劇文化工作。1939年夏天,國民黨突然襲擊新四軍駐平江通訊處,正在吉安的杜宣在江西省委的安排下,乘坐抗敵演劇九隊的車子離開吉安到湖南衡陽。1940年春天,歐陽予倩籌建廣西省立藝術館,邀請杜宣加盟,杜宣從衡陽到了桂林。
在桂林,杜宣第一份工作是在廣西省立藝術館。多年后他回憶:
我過慣了救亡團體的戰斗生活,初來到桂林,感到很不習慣。廣西當局對桂劇很重視,要求歐陽予倩同志整理提高,所以我去時,歐陽予倩同志要我幫助他搞桂劇的整理,在劇場劃給我固定座位,要桂劇團每晚演出四出折子戲給我看,看完后要對每出戲提出意見。我對這項工作感到十分苦惱,尤其是看到一些軟綿綿的調情戲的時候,感到很不是滋味,這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在前方將士正在浴血奮戰的時刻,我們卻在這里歌舞升平。所以對這一工作,我很無興趣。⑥
除了廣西省立藝術館,杜宣還參加了《戲劇春秋》編輯部的工作,這個刊物是抗敵演劇四隊、五隊、八隊和九隊集資籌辦的,田漢、夏衍、歐陽予倩、許之喬和杜宣五人擔任編委,田漢擔任主編。
1941年初,皖南事變發生,杜宣已經做好撤退香港的準備。恰在這時,李文釗找到杜宣,希望他主持新中國劇社的工作。
皖南事變對當時的中國有深刻的影響,用田漢的話說就是“中國內部不幸的分裂之端已肇,救亡青年們心情都是非常灰暗的……”⑦田漢所說的救亡青年包括了杜宣、嚴恭、許秉鐸、石聯星等人,他們原來大都在演劇隊工作,到桂林后有的加入了廣西省立藝術館,而廣西省立藝術館中與他們持不同政見的人,對他們構成了壓力⑧。當時桂林七星巖附近有好幾家露天茶園,它們成了這些救亡警報時間的“文藝沙龍”。這些救亡青年因為在廣西省立藝術館受到排擠,聚到一起的時候,自然會商量出路,探討如何打破當時的僵局⑨。杜宣向黨組織匯報之后,決定接受李文釗的合作邀請。1941年6月,杜宣、許秉鐸、嚴恭、藍馥馨、許之喬、石聯星、張友良、徐光珍、岳勛烈、姚平、孫捷等救亡青年脫離廣西省立藝術館,齊集在李文釗租來的位于漓江東岸福隆街的一幢簡陋狹窄的木板房子里,開始新中國劇社的創建工作⑩。
為了慎重起見,杜宣專程到南岳和坪石尋求田漢和洪深的支持,并得到他們肯定的答復。
1941年7月以后,陸續有韋布、蔡子、王季平從貴州應約而來,原在各救亡團體的演劇隊的蔣柯夫、費克、曹珉、巴鴻、李露玲、陳云、楊震、蘇茵、趙直等人,相繼參加劇社11。
第一批加盟新中國劇社的楊震的回憶特別生動:
1941年7月的一天,烈日當空,桂林常有的濕熱天氣,李文釗約我們進行最后一次商討,他包租了一條有蔑篷的木船,蕩漾于漓江碧波之上避暑,商討的地點就在船上。我們在還珠洞近旁找到了他的木船,他正在游泳,極熱情地把我們迎進艙里席地而坐。我看見船艙一角還坐著一個年輕的婦女,著一身鮮艷的泳裝,懷里爬著一個吃奶的嬰兒。這一定是他的太太。12
這次會議的結果,是確定了新中國劇社的民間職業性質,不與官方發生關系,李文釗擔任新中國劇社社長,負責籌集劇社經費,不接受任何方面的津貼,社員實行三級工資制。
三、田漢
田漢與杜宣真正相識是在1939年秋天衡陽的成章中學。當時田漢率領平劇宣傳隊在成章中學演出《江漢漁歌》。當時的杜宣給田漢的印象是一個“很有進步理想的人,也有救亡青年特有的豐富熱情”13。
1941年6月,田漢與其母親蟄居在南岳菩提園。來自桂林的杜宣使田漢寂寞消沉的心情有所緩和,田漢寫道:
在我的簡樸的書室里,在我老母的績籃邊,他滔滔地娓娓地談起了桂林的劇運和文化界一般情況。他在藝術館服務過,他談起予倩先生,談起桂劇,也談到同時在桂林的焦菊隱、李文釗諸先生。演劇隊的機關刊物《戲劇春秋》是他和許之喬兄實際負責,他當然談到這刊物和圍繞這刊物的許多演劇隊同志。他們那時有一難決的問題,即從國防藝術社退出的李文釗先生有意集中相當大量資金創辦一個“新中國劇社”,邀他們參加。他們有一部分如他,如嚴恭、許秉鐸、姚平們都是同藝術館有關系的。他們要不要參加李先生這組織呢?那里正在江南事變之后,中國內部不幸的分裂之端已肇,救亡青年們心情都是非常灰暗的,許多人甚至想退出現有的崗位。我其實也是以同樣沉重的心情從陪都回到南岳來的。但從南岳那寧靜的環境中默察大勢,我還是堅決主張這抗戰工作還得搞下去。雖然會艱苦一點,在西南我們需要一個較能自主的有效率的民間劇團。14
根據杜宣的回憶,田漢認為新中國劇社一定要搞成,要搞好,還以孫中山為例,說孫中山搞革命,經常提到“憑藉”二字,革命必須有“憑藉”,新中國劇社就是他們的據點,是他們的“憑藉”,沒有據點,田漢就只能隱居在南岳,有了據點,就可以戰斗15。
杜宣南岳之行的目的是邀請田漢到桂林。1941年8月23日,為了支持新中國劇社,田漢從南岳舉家遷到桂林。為了方便空襲時能盡快背母親躲避,田漢在月牙山和花橋邊的東靈街租了一棟破舊的木房,用木板當床、木板當桌、木板當凳,點一盞清油燈,開始了居住和工作16。
四、創業
李文釗創辦新中國劇社,本來是有一些老板支持的。但老板們看到劇社賺不到錢,自然不愿投資。于是,新中國劇社成立后,社員要工資,日常要開銷,伙食要花錢,這些經濟重擔壓在李文釗個人身上。田漢對此有回憶:
當初大人先生們給他(李文釗)的經濟支持的諾言都不能履行,他得獨自挑起‘新中國’的擔子,實在已經十分竭蹶。城內的房產已經變賣了,他于今也住在對河建干路一座有樓的木房子里。為著支持‘新中國’的伙食,據說連他太太的金鐲子也押掉了。17
杜宣對此也有回憶:“他(李文釗)已山窮水盡迫不得已將太太的金手鐲賣了。當時金價低,也還不夠演出費用,只得又去張羅,請人墊演出費。”18
李文釗請人墊演出費的是新中國劇社第一個演出劇目,陳白塵的《大地回春》。這個戲雖然演得不錯,但票房不是很好。雪上加霜的是,戲剛演完,墊演出費的前臺負責人帶著全部票款逃走了。1941年10月10日那天,《大地回春》演出完成,新中國劇社全體社員斷炊。根據楊震的回憶:
全體社員經過認真討論,決定向李社長攤牌,跟他分道揚鑣。憑借大家對事業的忠貞和聰明才智,天塌下來也能用肩膀頂住。李文釗先生這時倒也通情達理。他承認自己對客觀困難估計不足,對主觀力量又估計過高,結果使大家陷入如此困境,實在愧對眾人。他決定無條件地退出劇社。19
隨著李文釗的退出,新中國劇社開始自負盈虧。杜宣和姚平為劇社籌措柴米,四處奔波。田漢也想辦法為新中國劇社解決生計問題,他回憶:
我住的那房子隔壁是一家米店。我和他們有來往。比如今天賒了一擔米,半擔給文藝歌劇團,半擔給“新中國”。他們便有伙夫來挑去了。文藝歌劇團賺了錢養“新中國”,“新中國”有了辦法也養文藝歌劇團。20
第一批加盟新中國劇社的韋布稱田漢為新中國劇社的保育員和監護人。他寫道:
(田漢)把他的喜怒哀樂之情和我們劇社的命運,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里,緊緊地融合在一起了。當我們困惑時,他為我們指明方向;當我們情緒低落時,他為我們振奮士氣;當我們發生爭議或分歧時,他為我們剖析是非以他博大的襟懷與尖銳的洞察力,使我們擰成一股繩,繼續戰斗下去;甚至當我們發生斷炊之虞時,他會把家中僅有的米全部送來給我們煮飯,自己再去解決他一家老小的晚飯問題。21
五、《秋聲賦》
對于新中國劇社這樣一個完全民營的劇社來說,演出能夠有票房的劇目才是它的生存發展之道。
作為新中國劇社這些年輕人的前輩,田漢不僅在物質上幫助新中國劇社,而且還為新中國劇社創作劇本,以從根本上解決其生存發展的問題。
1941年12月,田漢開始了話劇《秋聲賦》的寫作。這時是田漢第二次到桂林。幾年后他回憶:
假使上一趟我省識了桂林的春,這一次算充分領略了桂林的秋。我所謂桂林的秋,當然不只是漓江邊上的蘆花,七星巖前的黃葉,也不只是這名都士女淡雅的秋裝。我們來的時候恰逢桂林文化界搖落的時期,所謂“落花滿地非不好看,但春天已經過去了”。在這個時期,我除旅中的寂寥感之外,還深深地嘗著文化上的秋意。22
《秋聲賦》的本意,田漢是寫“從桂林文化的盛期寫到它的蕭條沉默,由此再給它們一些生氣,預約一個前途”23。
后來成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話劇皇后”的朱琳,當年在《秋聲賦》中飾演女詩人胡寥紅的角色。多年后,她回憶田漢寫《秋聲賦》的情景:“他為劇社日夜趕寫《秋聲賦》,他寫一幕我們排一幕,我們必須趕寫、趕排、趕快演出,否則就維持不了生活。”24一個月的時間,要寫劇、改劇、排劇和演劇,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但新中國劇社就讓它變成了現實。新中國劇社第一批成員之一的嚴恭在他的自傳中為田漢趕寫《秋聲賦》的場面提供了更生動的細節:
(新中國)劇社派石聯星從在他(田漢)的案旁,每寫好一段,聯星即提著“巴巴燈”(當地紙糊的燈籠),深夜走過搖晃的木橋,沿著江邊,送回劇社。深夜人寂,遠處狗吠聲聲,瘦弱的身影步履匆匆,點點燈火映在江水中,這景象充滿意境。到了劇社,立即刻印,發給大家背詞、排戲。時常通宵不眠,困極了,趁沒自己戲的時候,隨便在什么角落打個盹。25
就這樣,《秋聲賦》于1941年12月28日在國民大戲院正式演出,連演六場,獲得一片贊譽,幫助新中國劇社走出了經濟困境。
六、瞿白音
《秋聲賦》的成功除田漢的編劇外,還與一個人有關。這個人就是瞿白音。瞿白音是《秋聲賦》的導演。這同樣是一個被人們普遍遺忘了的名字。
新中國劇社第一批社員之一的吳楓回憶:
新中國劇社成立之初,還沒有專職導演,當時就有人提出,應早日把瞿老二(即白音)從成都搬來桂林。從那時起瞿白音的名字,在我的腦海里就留有較深的印象了。記得我們三個小戲演出接近尾聲時候,這位個子不高,皮膚黑黑,門牙外突,縮頭駝背的瞿老二,穿著一件似乎是用黑灰色軍毯縫制的長大衣,出現在我們中間。老同志稱他“老二”,我們年輕的稱他為“二哥”,乍聽起來有些“江湖”味道,但在我們這伙人中間,卻有用言語無法表達的一種含有“志同道合”的親熱勁兒。26
瞿白音是1941年11月來到桂林的。如杜宣所說:“白音的來到給劇社增加了很大的力量,不僅我們希望他來專門從事劇社的導演,同時他還是一個出色的經營人才。”27瞿白音為新中國劇社導演的第一批戲是《秋聲賦》《大雷雨》《欽差大臣》,這3個戲為新中國劇社帶來了聲譽。朱琳回憶:
白音同志在藝術上對我的培養是費了一番心力的,使用上也十分大膽。那年我剛滿18歲就主演《秋聲賦》中一個成熟的女知識分子。接著又在俄國《大雷雨》中扮演卡杰林娜。最使我和大家感到意外的是,竟分配我扮演《欽差大臣》中的市長太太。雖然我曾讀過不少俄國大作家的小說,當然也包括果戈里的作品,但對演一個四五十歲的風騷的貴婦人,心中卻沒一點底。白音對我說:“作為一個演員,不能總演一種類型的角色,要鍛煉表演的可塑性,要能演多種性格的人物。”他這話在我以后漫長的演劇生活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28
除了導演,具有經營才能的瞿白音,“對劇社的經營管理,隊伍的培養提高等方面,都作出了不小的建樹”29。
1942年9月,在桂林站穩腳跟之后,新中國劇社召開了陽朔會議。多年后杜宣回憶:
我們租了兩只帆船,沿著充滿了詩情畫意的漓江,順流而下。置身急湍清流,奇峰峭壁之間,同志們困頓和疲乏的情緒,一掃而光,一個個變得精神煥發神采飛揚了。就在這槳聲欸乃,曉風殘月之中,劇社的幾個骨干,將會議上必須解決的幾個問題,作為比較充分的準備。30
陽朔會議在陽朔中學召開。會議主要做出了兩個重要決定:一是為了劇社的生存和發展,要改變經營方法,每年抽出一定時間到鐵路沿線的大城市進行旅行公演;二是成立藝術委員會,改變政治熱情高、藝術質量低的狀況31。正是在陽朔會議前后,瞿白音當選新中國劇社理事長32。
1942年10月—1943年10月,在瞿白音的帶領下,新中國劇社先后在衡陽、長沙、湘潭成功地進行了旅行公演。
1941年8月加盟新中國劇社的蔣柯夫回憶:
(新中國)劇社在湖南旅行公演將結束的時候,我們的理事長瞿白音同志想到西南許多抗日宣傳團隊分散在各地,由于戰時交通不便,彼此音訊疏稀,提出了把這些兄弟團隊集中到一起,通過演出交流、研討、相互促進,以達到堅持抗戰增強團結的設想。這個設想得到劇社全體同志和幾個演劇隊隊長的熱烈贊同和支持。33
這個設想成為后來震驚世界的西南劇展的原初創意。1941年11月加盟新中國劇社的李實中回憶:
西南劇展時期,他(瞿白音)代表劇社參與劇展的籌備,組織工作出力良多,名義上由田漢和歐陽予倩同志主要負責,實際工作很多靠他來做。劇展籌備那段時間,他日夜都在廣西藝術館辦公地方操持忙碌著。34
嚴恭在他的自傳里對瞿白音在新中國劇社和西南劇展中的作用做了精到而又形象的概括:
1941年新中國劇社成立之初,急需有具體掌舵之人。經組織同意,我和許秉鐸連求帶請,力促白音兄加盟。1941年11月底,他終于從成都來到桂林,直到抗戰勝利后的1945年11月,整整四年,我們始終苦斗在一起。大家都尊稱他為“二哥”,在他孱弱的身軀中,蘊藏著無窮的精力和熱情,其經營和社交的能力,成熟高超的藝術造詣,對劇社的成長起了很大作用。他秉承二公(田漢、歐陽予倩)的意旨,用幾近狂熱的努力,在無資金、無場地,什么都沒有的狀況下,具體策劃、運作,并和廣西省立藝術館的田念萱同志,實際負責全部組織工作。西南劇展終于在1944年2月15日如期成功舉行。35
七、西南劇展
1941年10月加盟新中國劇社的周偉多年后回憶:
1943年春,新中國劇社旅行公演到達長沙后,瞿白音與演劇九隊隊長呂復常常談論問題。他們感覺到抗戰以來戲劇運動雖然有很大成績,但是在惡劣的政治環境下有些戲劇團隊變得無聲無息了。一向活躍在前線的戲劇隊伍,也感到苦悶和彷徨。如果能把散處在西南各省的劇團和戲劇工作者聚集在一起,互相觀摩,交流經驗教訓,共同探討藝術創作上的各種問題,明確今后的努力方向,那將是一件好事。于是,瞿白音代表新中國劇社倡議,在桂林舉行戲劇展覽。36
新中國劇社回到桂林,瞿白音去拜訪歐陽予倩。當時歐陽予倩正在籌建新館,瞿白音提醒歐陽予倩,如果能夠在新落成的藝術館舉行戲劇展覽,那是非常理想的。歐陽予倩意識到這是個非常好的建議,既可以借此向廣西當局要求經費,又可以向社會各界尋求援助。于是,歐陽予倩提出由新中國劇社和廣西省立藝術館共同負責戲劇展覽的籌備37。
田漢的回憶也談到瞿白音的建議:
某日我在中正大橋的東端遇瞿白音兄,他和我談到西南戲劇展覽的計劃,他已經和予倩先生談過,我也極贊成他的旺盛的企圖心,答應盡力幫助這一理想的實現。38
田漢進而指出:
這一空前盛會之實現,是由于新中國劇社與廣西省立藝術館的高度合作,在籌備處全權代表“新中國”的是瞿白音君,代表藝術館的是田念萱女士。他們兩個都是干才,又都勇于負責。籌備的初步是大量的文書工作,得請有關的政府首長充任會長和名譽會長,得請西南八省教育當局指導支持,更得向廣西戲劇界人士和戲劇團體發出展覽的號召。還有如何籌募經費,特約劇場,布置交通及住宿舍不得等等,他們都做得很好。所以然者當然也因為他們后面都有群眾基礎。“新中國”全體社員和藝術館的一樣都編入大佬作職員,全部機構和器材也都供大會之用。39
雖然西南劇展以廣西省立藝術館的名義舉辦,如確田漢所說,新中國劇社全方位深度地投入了工作。西南劇展設秘書處,秘書處設總務、招待、宣傳、演出和資料五個部門。而秘書處負責人主任秘書為瞿白音;招待部主任蔣柯夫、宣傳部部長洪遒、資料部部長許秉鐸,皆為新中國劇社成員40。
1984年,一批當年西南劇展的親歷者云集桂林舉行了西南劇展四十周年座談會,會上,原演劇九隊隊長、時任中央實驗話劇院副院長呂復對西南劇展作了一個定論式的概括,他是這樣說的:
西南劇展,是廣西省立藝術館館長歐陽予倩和新中國劇社理事長瞿白音共同發起,征得以軍委會政治部三廳藝術處長和文化工作委員會領導成員作公開身份,實為中共秘密黨員的田漢同志的同意,聯名倡議,為迎接二月十五號的戲劇節和廣西藝術館新廈落成而舉行的,是得到中共上級黨組織支持,在黨的領導下進行的;是具有擴大抗日統一戰線意義的進步活動;加強了戲劇界的團結,總結了七年抗戰戲劇活動的經驗,增強了堅持抗日的信心,為爭取抗日戰爭的最后勝利,為貫徹《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精神,作為思想準備。41
八、撤離桂林
西南劇展舉辦之時,日軍發動了豫湘桂戰役。此次作戰,日軍投入中國派遣軍約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即二十個師團五十萬人,戰線從河南的黃河畔,經湖南直到廣東、法屬印度支那邊界,縱貫一千五百公里,是抗日戰爭時期規模最大、范圍最廣的一次作戰42。
1944年4月18日,日軍渡過黃河,向中國第二十八集團軍暫編第十五軍河防陣地發起攻擊,豫湘桂戰役打響。4月21日,日軍攻克鄭州。4月30日,河南許昌陷落。5月6日,湖北襄陽陷落。5月23日,西南劇展落幕第五天,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桂林分會舉辦第三次詩歌朗誦晚會,朗誦“為保衛中原而歌”等抗戰詩歌,新中國劇社的朱琳等成員參加了朗誦43。6月14日,新中國劇社參加了桂林文化界擴大動員抗戰宣傳周。6月18日,西南劇展結束不到一個月,在抗日戰爭中幾經戰火卻屹立未倒的長沙,終于淪陷。離長沙不遠的桂林,風聲鶴唳。
1941年7月加盟新中國劇社的李露玲回憶:
新中國劇社的全體同志絕不忍心就這樣輕易離開曾經養育過自己的桂林,離開那些熱心支持過自己的觀眾,要和桂林人民群眾共同戰斗到最后不得不離開的時刻。由汪鞏、嚴恭同志突擊創作了《怒吼吧,桂林》多場次活報劇,田漢、安娥同志作詞,費克、王天棟同志作曲,許秉鐸同志導演。該劇主要內容是揭露國民黨當局消極抗戰,大發國難財的卑劣行徑,反映了西南人民堅持抗戰的決心和信心。演出時,無論是在街頭巷尾或劇場里,都是臺上臺下打成一片,演員和群眾的感情緊緊的交織在一起。44
正是長沙淪陷這一天,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桂林分會組織舉行萬人參加的國旗獻金大游行。
李露玲回憶:
由幾十人抬著一面長十米寬八米的大國旗,口號聲、歌曲聲,此起彼伏,整個桂林都沸騰了!捐獻的錢和實物(手表、戒指等)像雨點般的投向國旗,真是群情激憤,斗志昂揚!每當我回憶起這雄偉壯闊的場面時,總是情不自禁的又像是回到了當時的情景之中,那歌聲、口號聲,縈繞響徹在我的腦際。45
6月26日,桂林警備司令部發布緊急疏散令,新中國劇社撤出桂林,在柳州和演劇四隊、九隊會合。7月3日,新中國劇社暫時編為第四戰區長官部直屬懷遠劇團,隨長官部撤至六寨。11月,桂林、柳州相繼淪陷,懷遠劇團撤至貴州獨山。此時獨山亦將不保,懷遠劇團忍痛拋下新中國劇社多年積累的數十箱演出器材和社員的全部行李,步行撤往貴陽。
1945年3月,懷遠劇團征得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同意,恢復新中國劇社的名號,社員分散行動,前往昆明聚集。1945年5月,新中國劇社在昆明會齊。
九、花落四方
1945年11月,新中國劇社對抗戰勝利劇社的生存發展發生分歧:瞿白音主張向港粵發展,建立企業化的演出公司;大部分社員主張留守昆明,條件成熟后再向上海轉移。兩種主張相持不下,新中國劇社因此分裂,瞿白音等十三人去往廣州,汪鞏等人留在昆明46。原國民黨勵志社副總干事侯鳴皋在《勵志社內幕:蔣介石的內廷供奉機構》一書中寫到新中國劇社的這個分裂。
1945年9月,侯鳴皋與瞿白音在昆明合辦新中國文化建設公司,公司在籌組期間,新中國劇社內部因為公司董事名額分配問題發生爭執,侯鳴皋主張他應該占多數名額,新中國劇社部分成員認為應由新中國劇社占多數名額。瞿白音同意侯鳴皋的主張,新中國劇社部分成員認為瞿白音被侯鳴皋收買。由是,新中國劇社一分為二。瞿白音帶領王逸、許秉鐸、巴鴻、李露玲、蔣銳、蘭谷、周偉、王季平等人另組“建國劇藝社”前往廣州47。
1946年9月,汪鞏作為理事長的新中國劇社一年后離開昆明,輾轉武漢、南京、蘇州。1946年11月新中國劇社到達上海,聘請歐陽予倩作為藝術顧問。1946年12月,新中國劇社赴臺灣演出直到1947年3月回到上海。1947年12月,新中國劇社在上海演出9個月后,根據黨組織的指示,解散劇社,社員分散轉移48。
1945年11月,從新中國劇社分離出來的建國劇藝社抵達廣州,因其新中國劇社分社的身份,演出被停止。1946年初,建國劇藝社轉移到香港。1947年,在夏衍、章泯等人的幫助下,建國劇藝社的成員“化整為零,打下電影界”,分別參加了“大中華”“大光明”“南群”等影業公司。
1950年初,建國劇藝社從香港返回廣州,參加了華南人民話劇團49。正如聞一多所說:
(新中國劇社)不但指示了中國戲劇工作的新道路,而更要緊的是表現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新覺悟,因此也就真能名副其實的象征了“新中國”。今天凡是看過他們的“活報”,聽過他們歌詠的人,沒有不驚訝于他們的天才式的作風;凡是聽過他們在桂林撤退前的工作和在黔桂線上流亡的故事的人,也沒有不激動于他們的英雄式的氣派的。你問:同是劇團,甚至同是中國人,“新中國”何以表現得這樣卓越、這樣動人?“新中國”簡直是一篇傳奇故事,一個神跡,這秘密究竟在哪里?我說:很簡單,認識了人民,熱愛著人民,覺醒了的知識分子!不但戲劇,而且“行行出狀元”,只要認識人民,每個知識分子,都是一個可能的天才和英雄。50
新中國劇社后來的道路也證明了聞一多的判斷。新中國成立后,新中國劇社的社員們成為新中國戲劇、電影界的骨干力量,石聯星、朱琳、刁光覃、孫澤鈞、孫捷、岳勛烈分別成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員、中央實驗話劇院、上海人民藝術劇院演員,嚴恭、李露玲、巴鴻、陳云、韋布、洪遒分別成為長春電影制片廠、北京電影制片廠、上海電影制片廠、珠江電影制片廠演員,周偉、葉露茜分別在北京電影學院、上海戲劇學院任教,等等。
【注釋】
①②田漢:《新中國劇社是怎樣奮斗出來的》,載《田漢全集》第15卷,花山文藝出版社,2000,第510、510頁。
③50聞一多:《“新中國”給昆明一個耳光吧!》,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280-281、281頁。
④《盛會盛舉盛況空前西南劇展開幕》,《大公報》1944年2月16日,載廣西戲劇研究室、廣西桂林圖書館編《西南劇展》,漓江出版社,1984,第85頁。
⑤文釗:《今后的〈戰時藝術〉》,《戰時藝術》1938年6月第二卷第二期。
⑥杜宣:《革命、戲劇,五十年生活片斷》,載《杜宣文集》第7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第176-177頁。
⑦131417203839田漢:《新中國劇社的苦斗與西南劇運》,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6、5、5-6、6、9、21、21頁。
⑧27參見杜宣:《回憶新中國劇社初創時的一些情況》,載《杜宣文集》第5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第320、324頁。
⑨1219楊震:《昔日長纓在手》,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72、73、75頁。
⑩岳勛烈:《歷年大事紀略》,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298頁;嚴恭:《像詩一樣真實:嚴恭自傳》,中國電影出版社,2007,第81頁。
11162535嚴恭:《像詩一樣真實:嚴恭自傳》,中國電影出版社,2007,第81、81、82、89頁。
15183031杜宣:《暴風雨中誕生的——紀念新中國劇社五十周年》,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46、48、55-56、56頁。
21韋布:《閃回》,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65頁。
2223田漢:《關于〈秋聲賦〉》,載《田漢全集》第16卷,花山文藝出版社,2000,第366、366-367頁。
2428朱琳:《刻骨銘心記憶深》,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117、117頁。
2629吳楓:《回首往事,猶如昨日》,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90、90頁。
324648岳勛烈:《歷年大事紀略》,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302、305-307、307-311頁。
33蔣柯夫:《新中國劇社與西南劇展》,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141頁。
34李實中:《我深深記得》,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105頁。
3637周偉:《往事歷歷》,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153-154、154頁。
40《西南第一屆戲劇展覽會組織名單》,載桂林市博物館編《西南第一屆戲劇展覽會文物史料選輯》,內部資料,1984,第18-21頁。
41紀念“西南劇展”四十周年座談會辦公室編《西南劇展四十周年紀念座談會資料集》,1984,第68頁。
42呂芳上主編《中國抗日戰爭史新編②:軍事作戰》,國史館,2015,第270頁。
43桂林市文化研究中心、廣西桂林圖書館編《桂林文化大事記(1937—1949)》,漓江出版社,1987,第285頁。
4445李露玲:《艱難的跋涉》,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98-99、99頁。
47侯鳴皋:《勵志社內幕:蔣介石的內廷供奉機構》,南京出版社,1989,第93頁。
49建國劇藝社資料小組:《“建國劇藝社”始末》,載桂林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駝鈴聲聲》,漓江出版社,1991,第312-315頁。
(黃偉林,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