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劇本、右手小說”,海飛自1994年開始文學創作以來,以強大的筆力持續書寫,產出大量優秀作品,在小說和劇本領域均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就小說創作而言,他的系列諜戰作品顯現出戲劇性的特質,在人物形象、情節結構、場景設置等諸多方面借鑒融合了戲劇創作的基本方法,從而形成特有的敘事與抒情品質。他在生活的紋理與脈絡中,摹寫人物豐富的精神細節,在強大的敘事張力中注入深刻的抒情因子,包括對于人性、倫理的關切,對于民族、歷史的思索,生成了具有個人印記的戲劇性表達與抒情性內涵相交織的審美藝術品。可以說,戲劇性是進入海飛小說的美學入口,能夠探察出他對公共性的社會和現實的模仿,以及對人類內心世界的敏銳捕捉。
一
小說的戲劇性是“在小說的外形之下,使小說的內涵具有戲劇的某些典型特征,從而擴大和豐富小說容量的一種文學手段和創作傾向”①,“戲劇因素理所當然地應該滲入到敘事因素中去,并且會提高藝術作品的價值”②。無疑,戲劇性能夠增強小說敘事的力度和意蘊的深度,人物、情節、環境獲得敘事樣態的豐富性,性格、情感、倫理也隨敘事的變化更為生動多義,作品的藝術性也可以通過敘事的緊縮和鋪展抵達新的境地。從而,戲劇性為小說提供了更為明晰可感的外形,使閱讀者進入小說時能夠輕易地找到入口,從中體悟文本靈感的源泉、敘事的倫理、情感的基礎和思想的境界。海飛因在小說和戲劇“兩種文體之間自由游走、樂此不疲”③,所以在小說創作中注重人的動作性和意志沖突,在情節的鋪設上側重集中性、緊張性和曲折性。在作品中,他選擇特定的時間段落與特殊的敘事場景,將復雜的人物圖譜一一編織進規定的時間和空間,通過人物間的彼此糾葛、對立或沖突,牽引故事向前發展,將時間空間共構,人物情節交織,形成緊張、懸疑、刺激、暢快的敘事品質。
海飛的戲劇性敘事有其厚度和強度,他能夠在有限的時空范圍內設置密度極高的事件,在回環折疊的敘事中加深故事的褶皺,通過細部的描述、細膩的筆觸編織敘事的網絡,并隨著對敘事時間的把控,將敘事網絡時而放松時而收緊,使之包羅萬象又具有極大的張力。作為一個敏銳的寫作者,海飛始終關注“時間”與“空間”的秘密,他在特定的時空發掘源源不斷的敘事資源,生成無盡的闡釋話語。以實在的大歷史涵納豐富的細部想象與修辭,為戲劇性場景、人物與情節的安排架設了合理的敘事場域。在系列諜戰小說中,海飛主要選擇民國初期到新中國成立前夕這個時間段進行敘事,“在這一關鍵時間節點前后,人和城市的命運往往會出現很多戲劇性的變化”④,城市的內部和人的生命軌跡,均可在特殊的時間階段中產生顛覆性的、錯位性的變動。可以說,時間的選擇帶來了較之當代社會更為戲劇性的內涵,此間歷史的豐富性,斗爭的激烈、隱秘和不確定性,為構架和想象革命歷史提供了廣闊的闡釋空間。盡管歷史的走向不言自明,但其過程中的驚心動魄、波詭云譎和腥風血雨在中國人的集體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跡,此間包含難以計數的戲劇性“瞬間”。作者精準地捕捉和構建了一個個瞬間,如炸彈即將引爆、秘密馬上被揭開、靈魂內部的剎那顫栗等,它們共同構成了作者戲劇性敘事的時間,也構成了歷史生成的時間。時間之下,海飛選擇上海、南京、重慶作為主要敘事空間,并精心營構小的敘事場景,米高梅舞廳、梅機關、七十六號等,在這些小空間中上演了一出出驚心動魄的故事,潛伏與暴露、行動與脫險、暴力與死亡,閃現危機、殺機和生機。海飛以空間場景賦予人物生長、情節發生的不同狀態,通過空間位置的變化推進人物情節的變化,拉動小說的向前發展。當人物的流動集中在一個小的空間場景之內,他們的動作被擴大化,語言、表情、目光等都由遠景轉向特寫。他將宏大外部世界中的各方矛盾引入小空間,將諸種的力量遷移和集中到一起,從而人物的復雜性和沖突性都在這里被更為豐富細致地呈現,悲劇、喜劇、鬧劇呈現出短兵相接的狀態,形成充滿緊張感的張力關系。
無疑,海飛一直耐心而虔誠地編織敘事的網絡,“我發現了一個特殊的時期,那是一個特別奇怪的年代,是一個漂浮著的年代……我覺得那時候的人們,每個人的故事都是一場電影”⑤,他在“規定的時間與空間里”塑造出傳奇性、異質性的人物形象,構建人物之間紛繁復雜的關系和糾葛纏繞的情感,再現一幕幕關于人物的“電影”。在諜戰小說中,海飛遵循了戲劇的邏輯和藝術的邏輯,在日常與奇異的交融中實現人物動作與意志的表達。《驚蟄》中陳山與國統特工長相一致,從而從上海灘的“包打聽”變成優秀的潛伏者;《麻雀》中陳深以善于剃頭為特征,放蕩不羈地游戲人間,卻是一個心思縝密、行動果決的高級諜戰人員;《代號十三釵》里玩世不恭的牙醫郭春光善偽裝之術,嚴格執行革命任務;《麻雀》中直言快語、毫無城府的李小男,卻是最為縝密的通信專家,她熱烈地表現著對陳深的依戀,實際上卻是向陳深發出行動指令的“醫生”;《驚蟄》的費正鵬,在限制視角的敘事中是值得信賴的長者和敦厚善良的前輩,最后卻被證實為陷害他人的叛徒。當揭開人物真實身份,串聯起人物前面的點點滴滴,產生了強烈的性格和身份的反差,和個人之愛、家國之愛相融合之崇高感,以及兩者相背離之錯裂感。海飛通過人物立場的正反交替、性格的顛倒變換、身份和行動的前后置換等敘事安排,增強人物反差性與戲劇性。海飛還建立了多重網絡的戲劇性人物關系。《蘇州河》中的來喜是炳坤的前任和陳寶山的現任,炳坤與寶山又是師徒關系;《麻雀》中陳深的嫂子沈秋霞,事實上與他的上線李小男是親生姐妹;《驚蟄》中的張離與陳山情投意合,相攜革命,卻在無意間發現曾經的戀人是陳山的哥哥。從而,人物內外的性格和行動差別、人物之間錯綜糾葛的關聯,在內部連接在一起,使得故事在推進時牽一發而動全身,形成復雜的敘事機械裝置。表面看,故事按照既定的軌跡向前推進,事件本身發生了單一性的、單向度的變化,但由于人物設置與人物關系安排的復雜性,每一個環節的變換事實上如齒輪般帶動了其他的故事變化,影響著諸多人物的命運軌跡,由此實現了故事全盤的更新與發展,性格與命運的重新變換與展開。這些相似、相反、相交織,站在不同立場,做出相異行動的人物設置,是作者細密的設計和精巧的籌劃,每一個人物個體的戲劇張力和人物群像所產生的驚異之感,顯示戲劇的魔法和敘事的力量。
在精心地設置人物之后,海飛根據故事需要,貼合人物的性格,設置出合理而精細的情節。他時常以一條明確的主線為敘事線索,設置核心任務,如在驚蟄前拿到布陣圖,通過潛伏得到歸零計劃名單,破解兇殺案謎題等,圍繞這一核心任務又分解為許多前后關聯、緊密集中的小任務和小事件,在每個小事件中設置懸念,營造緊張氛圍。從而使得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始終保持巨大的興趣和期待。盡管,我們知道代表正義的一方,尤其是故事的主角終將獲得勝利,但是這過程中的艱險仍然刺激讀者的神經。當米高梅舞廳中主人公衣服里暗藏的手包被發現,整個行動即將暴露時,在七十六號辦公樓內潛伏者房間被裝上竊聽設備,要將電話打出去暴露身份而化險為夷時,在人物身份暴露,在被抓捕的關頭逃出包圍獲得平安時……這些緊張的時刻,一次又一次地將故事的發展推向新的高潮。海飛的小說創作始終依循著戲劇性的敘事邏輯,在集中的時間段內,在微小的敘事空間中,設計出急轉、突變、懸疑等情節發展路向,推進故事曲折前進。他的小說情節,可抽象化為始終向上的折線,折線的每一個階段包含起伏不平、一波三折的小折線,重疊崎嶇、回返交叉,逐步走向敘事的高峰和故事的高潮。可以看到,在敘事的起起伏伏和高峰低谷中,閱讀者得到多重、豐富的審美體驗。小說這種藝術被加入了更多戲劇性的表達形式,它確實提供了更強烈的精神感受,更大程度地給予人大歡樂和大悲苦。在極端緊張和激動中,形成美感的分享、情感的共振。所以,具有戲劇性特征的小說較之其他類型的小說,能夠更為容易地將潛在的結構與讀者內心所召喚的結構相遇合,生成新的審美境界,閱讀者的思想情緒跟隨人物與劇情起伏跌宕,讀者和作者的生命體驗在隱秘中達成融合。
二
在敘事層面所達成的戲劇性表達之下,在由場景、人物和情節所生成的強烈戲劇張力中,海飛的小說同時呈現出深刻的抒情意識,涵納豐沛的抒情性內涵。一定程度上,小說是將一段相對完整的歷史、現實,通過人物的動作呈現出來,“每一個動作后面都有一種情致在推動它,這種推動的力量可以是精神的、倫理的和宗教的,例如正義,對祖國、父母、兄弟姊妹的愛之類”⑥。這種情致使小說本身達成歷史客觀原則與抒情主體原則的統一。在海飛的作品中,對人物內心的觸摸、表達和關切是他的情致,“諜戰不是寫諜,而是在寫人豐富的內心。其實,傳奇也不是寫傳奇。所有的小說與影視作品,其實都是在寫人豐富的內心”⑦。可以看到,在特定的時空中,作品中人所發出的戲劇性的動作,他們對于個體命運的選擇,是人性的倫理,更是民族家國的倫理。作者的敘事動力,來源于歷史和人性本身,而作者最終想要表達的,也是關于歷史和人性的思索。具體來講,海飛小說的抒情性內涵,包含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個體情感,和由個體情感所聯結和綴合出的群體情感。他筆下的人物是柔軟與堅硬的聚合、現實與理想的連綴、個體與群體的并置。他們深刻地呈現出,歷史波動大潮中的個體,如何以自我的倫理實現對于親情、愛情和友情的追隨,又是如何在面對動蕩的局勢、冷酷的戰爭時,釋放出人性維度中那些果敢、堅毅和勇氣。無數個體在其精神內部的回響,交織出關于國家和民族倫理的頌歌,共同吟唱著關于理想和信仰的抒情詩。
海飛的諜戰小說,堅定地沿著每一個人物的生命軌跡和生長路徑,切入到他們的日常生活片段中,在細小的生活環節中逐漸將人物引向革命正義的重點。通過生活的細部、情感的線索,遵從“復雜的人性”和“豐富的內心”,逆向縫合一代人的信仰,這種逆向的邏輯是生活的邏輯和現實的邏輯,觀照著當代人靈魂內部的幽微。《驚蟄》中,陳山原是一個落拓不羈的“包打聽”,他為日本人進行潛伏工作獲取布陣圖是因為妹妹陳夏被掠為人質。當他面對張離加入共產黨的邀請,則坦言“黨有兩個,但妹妹只有一個”⑧。當他對共產黨人張離產生愛情時,便將張離視作他的“大局”。從而,即便是陳山內心的倫理始終偏向于正義,但是他情緒的表達、動作的發生、身份的選擇,最初都來源于日常的、個體的情感倫理。陳夏則因為對端木惟的感情,走上了與兄長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受訓成為一名日本間諜。《向延安》中只想做一名優秀廚師的金喜,因對羅家英的愛情,而選擇了“向延安”的革命信仰。《麻雀》的徐碧城為國民黨服務,卻因對陳深的感情,而在行動中屢次與共產黨合作,對她而言從重慶到上海的距離就是愛情。而《驚蟄》的宋大皮鞋、菜刀、劉芬芳等人掩護陳山拿到“秋刀魚”計劃是因為他們之間的友情,“就算死了,來生也得再做兄弟”,“朝天一炷香……便是同爹娘”⑨。海飛的小說“展現歷史煙塵中的豪情正義,及其被重新喚醒的生命和人性,從容不迫,并且竭力地發掘,呈現出人的最真實和隱秘的內心圖景”⑩。那些鮮活生動、來路各異的人物,唐山海、徐美娜、蘇三省、寶山、炳坤、童小橋等,走進了歷史的瞬息之間。無論身份立場、信仰理想如何,其性格特征和行動選擇,他們人格構成的多個面向,事件的萬千變化、撲朔迷離,其信仰的游弋,以及他們所遵從的倫理,都彰顯著廣闊世界中生活的多元與感性,和人性的復雜與深刻。顯然,面對大歷史的動蕩,山河破碎和國破家亡,個體的、日常的生活在既定的軌跡上被打破,輾轉流離,錯位曲折,越出日常成為日常。此時,人物的命運、選擇,包括人性都拋入到巨大的、宏闊的歷史漩渦中旋轉。舞廳中的紙醉金迷、諜報機關的險象叢生、市井街巷的市聲喧囂,生活本身在動蕩的時代中被確認了新的意義。普通的個人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那些智慧、勇武的潛伏者,堅定、奉獻的革命者,平常、無爭的普通人,在故事的一次次推進中,在每一個精密編織的沖突、巧合、懸念中,甚至在所謂“日常”的演進中,失去了平衡、尊嚴或生命。作者在每一次日常的消逝中,探析著人性中所有負載的維度,述說著對人類命運悲劇性的嘆息,抒發著作者跨越時空與歷史對話后的嘆惋與悲情。
當然,海飛的抒情不止于對日常人生與情感的探詢,也未沉湎在歷史與命運不可抗拒的無力之中。他的戲劇性和敘事張力中所承載的抒情內涵,具有執著堅韌的民族精神、不屈的反抗意志和堅定的家國情懷。西方戲劇中的那些命運悲劇,在中國作家的筆下被人類的精神所改變、征服。徐則臣評價海飛的小說,指出“諜戰小說中的主人公總有自己獨特的精神細節,頑固的理想主義和柔軟的內心讓人物形象獲得了充分的復雜性”11。海飛在諜戰作品中最終呈現的是一代中國人理想和信仰的力量。“革命非但不是對老中國的社會秩序——父子、夫妻、兄弟之倫常、之親情的超越,而相反成為一次有力推進與回歸,它是革命、階級敘事的倫理化呈現,也是對傳統秩序的革命化闡釋。”12無數和小人物的悲歡、愛恨、生死構成的本質的生活中和本相的歷史,在小生活和大歷史中,日漸生長出來信仰與追求。那些起伏波動的情結、生死不休的人物,通過情感的點染、事實的印證、精神的覺醒,實現普通個體對于國家和民族的理解,以及對理想的確立。當個人情感與民族情感、家國信念產生糾纏、沖突時,所有的維度都在山河破碎的變局中,服從并歸一到國族的倫理中。普通人在蛻變的過程中,逐漸將個體的價值取向與抽象化的革命信仰相結合,進行了人生信仰的重構,對革命信仰進行了倫理化的表達。那些英雄的人物,經過日常生活的熏染,經歷潛伏諜報的驚險和血與火的洗禮,最終獲得了勝利并一路“向延安”。事實上,這是超越了個體命運的對宏大的人類命運的總體觀照,其中包含的是中國人進入歷史、改變歷史的生動力量。作為一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海飛通過戲劇性的人物與情節構筑出關于革命歷史的信仰,正如《驚蟄》中《致女兒書》所言“我不愿失去每一寸土地/哪怕是泥土之上的每一粒灰塵……最后請用我的骨頭,當作武器砸向敵人”,山河破碎、無以為家的深重憂慮和舍生忘死、勇往直前的犧牲精神,抒懷了一代革命者的內心話語,和在歷史中生長的崇高使命與責任。在后革命時代的今天,家國的風雨飄搖和革命的慘烈記憶似乎已然遠去,我們對于歷史的理解也缺少了對象化的附著。海飛用一種當代化的方式重拾革命記憶,重建我們的信念理想。可以說,戲劇性為小說提供了巨大的營構與生成世界的可能,它有自己的邏輯與方法,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中鋪展出豐富的詩意,將敘事的張力與審美的張力合而為一,寓涵著作者對于生活、對于歷史、對于世界的理解,海飛傳遞出的是對高貴靈魂的致敬,和對民族家國的最高信仰。
三
諜戰小說作為一種文學類型,在當下的創作似乎在走向一種套路化,近二十年內日益生成了屬于這一類型的成規。當我們持這種懷疑與警惕的時候,仍然有些作家令人感到欣喜,并使諜戰小說存在更多變幻與延展的可能。盡管按照戲劇性表達與抒情性內涵的邏輯,當代諸多優秀的小說家如麥家、孫甘露、全勇先等都已創作出具備此中結構的作品。在一眾的優秀作家中,海飛具備其辨識度,他在經年的創作中,通過編劇與小說敘事系統的轉換銜接,和他的人生經歷、美學素養和文化追求,形成屬于自我的文字質地、風格和情致。可以說,海飛的諜戰小說已在諸多方面呈示出古典詩意的美學傾向,氛圍意蘊的朦朧氤氳、人物形象的俠骨豪情、內容情節的古樸傳統和情感表達的余韻悠長,共同構成了海飛小說的詩意協奏。我認為,海飛的諜戰小說不止于對諜戰的單一戲劇性表達,或試圖通過諜戰故事增加敘事的張力,而是將戲劇性與抒情性交融,通過民間、傳統、古典的外部形態,探尋一種本質上的中國人對于審美、歷史和人性的情致與情懷,試圖以獨異的美學特征抵達文學與現實的豐饒與宏闊。
這位從諸暨走出來的作家,身上帶有中國江南文人的影子,他的審美趣味、美學追求無不帶有古典中國美學的印跡。可以說,江南的雅致構成了海飛作品的根本調性,他“完成了南方語境下的民國敘事,他豐沛的想象力,令人難以想象地構建了特定年代的文學版圖和虛構的特殊空間”13。蘇州河水的流蕩,驚蟄天氣的氤氳,長亭鎮的渡口,煙雨綿綿、水汽四溢、迷離撲朔。“遠處密集但是卻細小的雷聲,隱隱地滾過來。接著下了一場雨,讓這初春的空氣顯得無邊濕潤和清新。”14“遠遠的夕陽斜斜地打濕了向四處蔓延生長的蒼涼的荒草。”15“雨絲密集而均勻地籠罩在傘面上,亮晶晶的大顆水珠順著傘骨朝四面八方滴落。”16風、雨、河流等意象共同構成作品的情調,色彩、線條的自由交疊,朦朧的意蘊和留白的余緒,使得這些景致沉靜而又綿長,它們的組合、映襯、對照,形成獨特的美學觀感。江南地區的迷蒙與柔軟,和堅硬的戰爭相互交織,霧氣的神秘與諜戰潛伏相互呼應,個體精神與集體信仰彼此回響。“而靜靜佇立又緩緩流淌的蘇州河,既成為新舊更替之際人間悲歡的歷史鏡像與見證者,更貫穿敘事始終,成為一種調性、一種氛圍,甚至是一種符號、一個角色,映照出海飛對存在世界與人生復雜性的洞察、把握及詩性傳達。”17蘇州河水意象靜謐悠長,折射出人物的搖曳多姿與命運流轉,傳遞著作者對人性悲傷與命運悲憫的觸摸和把握。在這種典雅的語境中,海飛對人物的設置的戲劇性,又在江南的柔情中閃現出爽利豪邁的氣質,氤氳綿長又失重感。那些生活在現代革命時期的人物們,散發出俠士的風采,那些市井的、傳奇的中國人,率性不羈又俠骨柔腸,因朋友兄弟情義而奔赴沙場,為家國民族愛恨而舍生忘死,草莽中盡顯英雄本色。這位“喝江南水長大、駕大漠風成熟”的作家,在作品中化南方與北地,融柔情與豪情,合婉約與干脆,以中國文人的視野透視特定時空的革命歷史和傳奇人生。
海飛的敘事選擇、內容設置也具有民間的品性和傳統的質地,從而在諜戰小說領域顯現出獨特的風格。事實上,當代的諜戰小說大多是新智性小說,摩斯電碼、密碼破譯、監聽偵破,這些技術化的手段和方法增強了諜戰小說的可讀性,激發著閱讀者對自我智力的調動。但海飛的小說并未沿這一路徑發展,他作品中信息的傳遞依靠家養的鴿子、衣襟上的文字、身體上的圖畫或是菜市場的布告欄,接頭見面則是在公園、早點攤,潛伏者拿去重要文件的方法是想方設法去拓印鑰匙。及至“諜戰深海”系列中的《風塵里》《江南役》則有偽裝術、順風耳、嗅聞生死等。由此,我們看到海飛的諜戰小說的“諜”是傳統的,那些符碼、載體、人物都帶有著古老中國的深刻印記。他作品當中的“戰”也非硝煙四起、血泊遍地,海飛對“戰”的表現是克制和冷靜的,激烈的戰爭場景往往通過拉開敘事距離的方法呈現,諜戰中最慘烈的審訊過程總是在簡潔的語言中迅速地結束,人的死亡、犧牲則以哀傷、悠長的語調和優美的瞬間相伴隨。甚至,在反面人物的身上,也并未直露地塑造其卑劣與猥瑣。對于那些暴力的事件,海飛的敘述像是武術中的點穴一般,一點即止卻直擊痛處。可以說,海飛并未將“諜”的技術手段和“戰”的短兵相接作為敘事的中心,也不屬意于將讀者的智性思維帶入作品當中。而是通過人物群像的摹寫和情節內容的編織,觸摸豐富的人性維度,用民間的內容,傳達出屬于中國人的江湖道義與家國情懷。
多年以來,海飛在戲劇和小說兩種話語系統中自如地切換,又以兩種藝術形式的特異性相互給養。他的小說創作具有深刻的戲劇性,場景、人物、情節等諸多元素,使得作品在不同要素彼此交織、交疊、延展、變形,形成巨大的敘事張力。海飛織就的這張敘事網絡,在戲劇性的外部形態之下,又遵從中國式的古典美學,鋪展出豐富的詩意,講述普通人的平常與絢爛,傳奇英雄的柔情與豪邁,探尋個體情感與家國倫理的沖突和選擇。他通過敘事的張力打開情感之門,在戲劇性的敘事中更加深切地呈現出他對于人性和歷史的關切,捕捉與當代人共鳴的情感瞬間,深入倫理與命運的褶皺之中,探測人性的深度和歷史的厚度。
【注釋】
①方守金:《試論小說的戲劇化及其限制和超越》,《文藝理論研究》1992年第5期。
②別林斯基:《別林斯基選集》第3卷,滿濤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第23頁。
③11金瑩:《海飛:文學性是一種至高無上的講究》,《文學報》2016年11月24日。
④段松艷:《海飛談新作〈蘇州河〉:這是個讓我舍不得動筆的故事》,天目新聞,https://www.tianmunews.com/news.htm/?id=566306。
⑤⑦袁歡、金瑩:《海飛:同釀酒一般“養故事”》,《文學報》2017年10月26日。
⑥黑格爾:《美學》第3卷下冊,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1981,第246-247頁。
⑧⑨1415海飛:《驚蟄》,花城出版社,2017,第90、172、59、151頁。
⑩張學昕、關岫一:《海飛〈驚蟄〉的敘事倫理》,《當代文壇》2018年第5期。
12戴錦華:《電影理論與批評手冊》,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93,第148頁。
13劉慧:《為無名英雄塑像 海飛新作〈驚蟄〉展現驚人的想象力》,https://zj.zjol.com.cn/news.html?id=760102。
16海飛:《醒來》,浙江文藝出版社,2020,第169頁。
17張學昕、樸竣麟:《歷史波光中命運與人性的張力——讀海飛長篇小說〈蘇州河〉》,《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2年第5期。
(范春慧,遼寧大學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