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魚
我將被懸空兩個小時,如此
越過荒涼或者等待重構的城市
在飛行中,預先準備的閱讀
變得不太好側身進入
短句是舒適的,可以消解漫長的旅途
突如其來的困意,是可靠的
舷窗外的云朵有著錦繡的柔軟
我從未想過離開固定的節奏
長久生活的頹唐,變得恍惚
那么含著底層的雨水,生活在云端
毫無著落的一切并不美妙
你深知,有時必須形成密集的雨滴
迅猛地清洗塵垢滿面的人群
飛機即將降落,自動切換的天氣
顯示在手機屏幕——未讀的寒意
想到一枝開在南山的孤傲梅花
我有足夠的耐心,并且確信
冰雪融化的身體先于靈魂抵達幽香
流逝的事物如此之多
江水凜冽,秦時明月,樹冠之風
一個人,脫離了時間的束縛
是否會厭倦亙古不變的陪伴
落葉就像是歷史中被削去的隱疾
當你擁有一株老銀杏的緩慢生長
亭臺樓宇之間,仿佛就有了禪味
不可言說的部分,就交給了竹簡
注視一棵樹,默念一些經文
需要脫離身后的喧囂隊伍
你高拔于此,只為了溫柔垂憐
歷經戰火而不衰退的沃野千里
我記得面容堅定的勒石者記述
最難入木三分的一句:道法自然
無數輕浮后人的慕名造訪
早已安瀾自流:花歸花,樹歸樹
來得愈晚,浣花溪的流水聲
就會失去唐風遺韻
你沿著樹木蔥蘢的建筑中軸線
在秋風覆蓋的小徑散步
大片的香樟、銀杏和楠木
——籠罩寫詩的秘道
公元759 年,冬天的舊病
與此時的季節籠統地絞在一起
寒濕交加,但只要有一壺熱茶
又何愁沒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雨夜聽雨,茅屋的結構
有一種棉花的質地,無處著力
栽進花壇中的落魄植物
在黑暗中,足以吃透黑暗產生的詩意
還有什么比親手栽培的東西
更珍貴,它們在漫長歲月的連廊兩側
伸展虬枝,吐露蜜蠟般的花朵
我們何其有幸獲取一個詩人的微火
閑散之晨,有一千年的黃葛樹
仍在吞吐霧嵐和人間煙火
那些順著樹冠而下的青苔足跡
現在,可以視作尋訪歷史的入門
我們仨的相遇,無法繞開樹洞
一個秘密,可以虛構一個深淵
蕩然無存。在亭臺樓榭之間
我們借用今人的身體玩變臉的游戲
殘荷能否跳出水中的倒影
——殘山剩水的另一種解讀
一個拓碑人憑欄凝望的月色
被古老的水聲氤氳一團
我誤入幽靜的碑亭連廊一端
年輕人塞著無線耳機
隔絕了游客輕浮的問詢
他面龐清瘦,撲墨的手勢
真好,輕柔得像一對蝴蝶的翅膀
黃鸝振動的羽翼,隱藏著
一場略帶苦澀意味的變局
羽扇,并未驚動塵煙和落葉
欲雨未雨之時,你不得不思索
是否會降下久別重逢的消息
困于絕境?又或者迎來春天
這些反復折磨你的東西
皆因愛得太深,無法釋放
眼看那戲臺上,夾雜著鼓點
一曲將盡,我并未陷入
忠義色彩的迷惑面具
反倒有些出戲,瞇著眼
打量周圍繁茂的青蔥柏樹
不顧紅墻夾道里漸漸遠去的故人
無數個新舊交替的日子
總有深情持續增加的儀式感
無論泥塑或是木雕的人物
我都心懷敬仰,希望不被輕易焚毀
行程之中,時有桂花香撲鼻
我必深吸幾口,渾融著
清冷空氣,頓時身心舒展
這滿眼的綠與往昔的紅
都揉在一片剎那而來的白霧里
茫然不可見,任君來去
此去龍江書院尚有故里山河
竹林中是否埋伏著一條悲壯主線
是我從未見過的一幕
在搖搖欲墜的天井之上
兩株桂花樹爭相吐露
隨風零落,如碎石
我仰頭張望,無一人在
無一葉一花在,灌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