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丁夢琦
首都師范大學中國書法文化研究院
內容提要:在書畫題跋所構建的文化場域中,存在文化資本與知識生產兩個方向。前者包括文化生產的有形和無形所有物,后者則側重于知識體系的“層累”。在書畫收藏極度活躍的明代,題跋中文化資本的使用,在文化場域中成為一種不言而喻的流通方式,同時鑒藏家的話語也構建了藝術品在觀者心中的形象。本文以文徵明的書畫題跋為例,以藝術史和社會學相結合的方法,探討其文化資本的使用與知識生產。
英國學者柯律格在《雅債:文徵明的社交性藝術》中提到“這些20世紀才出現的建構方法,很可能模糊了他作品制作情境的完整性、忽略了他用以建構自我身份的各種活動場域”[1]。“場域”是法國學者皮埃爾·布迪厄所提出的社會學主要理論之一。“從分析的角度來看,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network)或者一個構形(configuration)。”[2]在文徵明用以建構自我身份的活動場域中,最集中的便是文化場域。從某種程度上說,文化場域是一個充滿了利益斗爭的場域,知識分子的文化或藝術姿態可以成為改善或強化自己在場域中的位置所采用的策略。[3]
在物質文明方始興盛、精神文明需求增長的明代,經濟力量的獨立性表現為文學場域的獨立性和書家的自主性。當藝術形式到藝術活動都處于自主性階段的時候,整個文化場域便會發生二重性的結構變化,這便轉向了文化權力和文化生產兩種狀態。
在明代,文徵明的影響是極其大的。一是因為他本身在書、畫、文、鑒藏方面的成就,這是內部自身力量的驅動,他的評判標準、鑒藏意見等知識信息,索跋者、題跋對象、共同題跋者等社會信息都體現在其書畫題跋之中;二是文徵明在文化場域中的地位,反向擴大了他在明代長洲地區的影響。這兩種方向的有力重疊,既推動了文徵明的知識生產,也連接著文徵明與其他文化子場域的文人雅士,并在此過程中成為它們之間不言自明的文化資本的轉換。
把題跋生成的文化資本作為研究對象,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題跋是一種文化資本的體現?一旦提及文化生產,書畫作品的傳播是最為突出的表現形式,而作為中國書畫傳播過程中特有的文本形式,題跋是題跋者與其背后的行動者互動的重要媒介,也是題跋群體之間關系的體現。我們不妨以文徵明的《題趙令穰〈春江煙雨圖〉》[4]為例,來分析文徵明在書畫題跋中對文化資本的使用。題跋內容于《文徵明集》中有詳細記載:
長風吹波波接天,倚空高柳霏晴煙。江干艤棹者誰子?幽興遠落滄州前。滄州春晴蘼蕪綠,白鷗飛去春江曲;碧云蒼靄見遠山,極浦松林帶茅屋。是誰尺素開瀟湘?王孫大年筆老蒼。開圖萬里江入坐,林影拂面衣巾涼;清風蕭瑟秋滿堂,慌然坐我煙水鄉。便思把酒臨橫塘,醉聽鼓枻歌滄浪。
右趙大年卷,昔年應試南畿,吏部顧東橋命余鑒定,距今二十余年矣。復持來索題,漫賦長句以貽之。時嘉靖癸巳仲春。[5]
題跋是文徵明于嘉靖十二年(1533)64歲時托吏部顧東橋之命,為其收藏的趙令穰《春江煙雨圖》所作。看到此題跋我們不免會產生疑問,顧東橋是誰?他與文徵明什么關系?為什么顧東橋二十余年后還要向文徵明索題,而文徵明又為什么愿意幫他題寫呢?顧璘(1476—1545),號東橋,與同里陳沂、王韋和寶應朱應登并稱“金陵四家”。“三人者,仕宦皆不及璘。”[6]文徵明與顧璘初見于弘治八年(1495),彼時文徵明26歲。兩人有眾多共同好友,如蔣山卿、王韋、陳沂、朱應登、祝允明、王鏊等。兩人的往來直到顧璘卒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時間跨度長達50年。這種往來不止于文徵明這一輩,嘉靖二年(1523),徵明致仕出京于任城見顧瑮,作詩云“不見逋翁十二年”。[7]246嘉靖六年(1527),文徵明與子嘉訪顧璘于金陵,彼時顧璘病免在家。[7]405兩人關系始于顧璘對文徵明的幫襯,而跨越代際有所傳承。
題跋中說到“距今二十余年矣”,20多年前應是在弘治十六年到正德八年(1503—1513)之間。弘治十六年(1503)之前,文徵明與顧璘只見過兩面。直到正德八年(1513),文徵明與顧璘也只見過六次。如果我們把文徵明的《題趙令穰〈春江煙雨圖〉》的復題現象比作一個運行狀態中的文化資本的交換或使用,我們對《題趙令穰〈春江煙雨圖〉》的價值或許會有新的認識。首先,從時間上來看,書畫商品化的發展,使書畫作品在明代成為官員交換文化資本的文雅的“禮物”。在書畫鑒藏的過程中,官僚士大夫是這一過程的主體,他們在擁有比較穩定的社會資本的同時,也擁有大量的書畫藏品,他們需要依附于各自的“鑒藏圈子”以增強其文化資本的蓄積。顧璘作為文學子場域中的核心人物,且具有一定的仕宦經歷,必定少不了藏品的加持。其次,從空間來看,吳門地區既是經濟繁榮、工商業發達的地區,又是文學藝術收藏的繁榮區域,對于后來的藝術史和鑒藏史來說,這是一個文化資本密集的地區。吳門的鑒藏家們形成了以中小文人官僚集團進行收藏的歷史態勢。他們進則為官,退則以文人自相標榜、談書講畫,文徵明即是后者。于文徵明而言,其擁有的立身之本便是書畫創作和鑒藏的文化資本。一方面,顧璘通過文徵明的“復索題”及更多的文學或藝術場域中的活動,獲取諸多的文化資本。另一方面,在今天的書法史研究者眼中,文徵明在明代是獨絕一時的,但如果回歸彼時的語境,文學地位更是外界看重的因素。而文徵明是通過結識顧璘一眾達官顯宦與文壇領袖,建立起自己在文壇的社會關系,以獲取社會資本。兩人的交往不僅使雙方在文學、書畫上得以切磋,而且在各自所在場域中的聲名傳播上受益良多。
雖然文徵明需要通過建構自我身份維持其在文化場域中的核心地位,但文徵明并不會隨意使用或交換其文化資本。如嘉靖三十一年(1552),歐陽鳳林到吳門地區,以祝允明書贈《樂詞》卷介陳鎏向文徵明索題,文徵明以有事昆山,由子文彭代題應之,六年后歐陽鳳林再請,文徵明終未應。[7]621而其中原因不難猜測,《文徵明年譜》中說到“徵明兩次拒跋,蓋因歐陰及鄢之故,惡而拒之”[7]621。
在明代,能稱得上鑒藏家的人并不多,長洲、吳縣有文徵明、文彭、文嘉、韓世能和張丑,這一地區是私人鑒藏家高度集中的地區,鑒藏家之間的聯系非常頻繁。[8]在文徵明的書畫題跋中,除了用以轉換文化資本,更多的是生產鑒藏知識。嘉靖三十五年(1556),87歲的文徵明對顧從義藏的《蘭馨帖》進行考定并為其作跋,此后其子文彭在文徵明的考定基礎上三次補跋:
右草書帖云:“蘭雖可焚,馨不可奪。今日天氣佳,足下撥正人同行。”相傳為嵇叔夜書。余驗其筆,為張長史書。山谷云:“顛工于肥,素工于瘦,而奔逸絕塵則同。”此書肥勁古雅,非長史不能。又余嘗見公所書《濯煙》《宛陵》《春草》等帖,結體雖不甚同,而其妙處,則與此實出一關紐也。但其文義不可解。蓋唐文皇好二王書,故屏障間多書晉人帖語,一時化之。或長史書叔夜帖語,亦未可知,然今不可考矣。嘉靖丙辰三月,長洲文徵明題。
右張長史紋綾上所書《蘭馨帖》二十字,其為真跡無疑。蓋草書不入晉人格轍,終成下品。顛、素之所以得名者在此。今觀其“奪”字、“氣”字、“佳”字、“足下”字、“人”字,皆從晉人中來。余閱書多矣。未有如此卷之佳者。世人重耳輕目,不可語此。昔素師綠絹兩行,因元章所題而重。他日必有以余言為是也者,漫書以記。嘉靖四十年辛酉正月立春日,文彭書。
古人名跡,愈閱愈佳,仆性喜草書,每一展,必有所得,益知古人不易到也。汝和將以入石,命摹一過。老眼眵昏,殊不能得其仿佛。若風神庶幾不至懸絕耳。壬戌正月廿六日,文彭記。
余自信所記,因書卷末,而汝和不知也。歲暮會于京邸,偶談及,展卷大笑。因復與汝和辨論,以見前言之不誣。故再書此,以記歲月云。季冬二日燈下,試居庸石霜葉研。文彭。[7]665
如此長篇與《題趙令穰〈春江煙雨圖〉》中的“昔年應試南畿,吏部顧東橋命余鑒定,距今二十余年矣。復持來索題,漫賦長句以貽之”大不相同。不管是文辭內容還是題跋長短,都能看出文徵明在鑒定趙令穰《春江煙雨圖》時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圖的鑒定上,雖然文徵明也為其寫詩,但他更多的還是想完成顧東橋的請求。而這四段跋自文徵明以來,使得《蘭馨帖》以張旭作品的名義在明代書畫家、鑒藏家中流動。文徵明根據宋代書家已經建構好的時代書風知識進行比照,輔以文徵明所見張旭為其自書其詩的《濯煙帖》《宛陵帖》《春草帖》的個人書風考定此帖為張旭所書。“此書肥勁古雅,非長史不能。又余嘗見公所書《濯煙》《宛陵》《春草》等帖,結體雖不甚同,而其妙處,則與此實出一關紐也。”通過寥寥數語折射出他對張旭書風的認識,雖然通過個人風格進行界定多偏于鑒賞意識,但其中也包含著實際鑒定經驗。除此之外,文徵明也為《蘭馨帖》的文本提出了可供個人判斷的空間,“但其文義不可解。蓋唐文皇好二王書,故屏障間多書晉人帖語,一時化之。或長史書叔夜帖語,亦未可知,然今不可考矣”。在文徵明去世后,其子文彭在父親的鑒定基礎上三次作跋,肯定《蘭馨帖》的真實性。嘉靖四十年(1561),文彭更進一步通過對“奪”“氣”“佳”“足下”“人”等字的具體分析,對《蘭馨帖》給予“未有如此卷之佳者”的評價,并且借宋代米芾題懷素《苦筍帖》使其所重的例子為隱喻,表明自己為《蘭馨帖》作題的意義。
雖然說與近現代書畫鑒定家的鑒定實績相比,明清鑒定家所持有的晉唐概念是模糊的,他們對書畫作品的鑒定憑借的也僅僅是局部知識,但這不僅是文徵明鑒定的局限,同時也是長期以來鑒藏家鑒定的局限。值得注意的是,文氏父子的四則跋語有力塑造了人們關于《蘭馨帖》及張旭書風的知識的生成,這個知識在彼時的書畫鑒定中是極具影響力的,正如李日華在《六研齋二筆》中所說:“文氏父子跋之,蓋唐跡之無可疑者。”在這兩幅作品的流動中,文徵明的跋語為書畫作品提供了額外的書法價值,同時也生成了彼時書畫家、鑒藏家以及后世對《蘭馨帖》和鑒藏知識的認知。
我們不應該孤立地看待文徵明書畫題跋上的鑒藏知識,更應該在具體的場域中恢復題跋創作的語境和完整性。也許在文徵明書畫題跋的對象中,題跋群體的文化資本也在隱性反哺著文徵明,因為文徵明自身的文化資本,其題跋中的鑒藏知識又難免構建了經典作品的生成。因此,考察文徵明書畫題跋中的文化資本與知識生產,更能深入地看到文徵明書畫題跋的文化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