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鋼

約恩·烏松
悉尼歌劇院建成于1973年,不但是20世紀建筑史上的杰作,而且在2007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它的設計師是丹麥人約恩·烏松。
1955年,澳大利亞政府舉辦了一場設計競賽,烏松的設計圖一出場,就把整個評審團鎮住了。他的創意實在太獨特了,明明是一座建筑卻無比靈動,既像海上的風帆,又像云或者橘子瓣,一看就是天才手筆。
但是,悉尼歌劇院的建造工程可以說是失敗的。原計劃4年內建成,實際卻用了14年,最終花費比預算多了十幾倍。對此,烏松難辭其咎。
烏松在設計之初根本就沒有考慮工程上的細節。他設計的悉尼歌劇院有著攝人心魄的曲線,但他竟然沒有考慮過這種曲線結構放在地上能不能立得住、會不會倒塌,應該選用什么材料,如何建造歌劇院的內部,聲場環境怎么樣……他只考慮了曲線。
澳大利亞政府也很倉促。當時新南威爾士州的州長約瑟夫·卡希爾身患癌癥,他想在離開前建造一座出類拔萃的建筑。
其實,當時的新南威爾士州財政很困難,社會福利問題都沒解決??ㄏ栔雷h會一定不會批準他斥巨資打造建筑,所以他故意把預算報低,也沒提修建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種困難。等到歌劇院開工,第一筆資金已經花出去了,各種意外接連出現,大家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修建。
烏松一直在現場幫著想辦法,最后他真的想出了讓弧形外殼立住的辦法。不過他這個辦法必須改動之前的曲線設計,讓它符合力學。而這樣就不得不把已建好的一部分炸掉重建——修建過程正在變成災難。
烏松的做法受到外界不少質疑,1966年,烏松無奈地帶著家人離開了澳大利亞。
悉尼歌劇院于1973年建成,烏松于2008年去世,可是他再也沒有回過澳大利亞,更沒能親眼見到這個作品。最可惜的是,在那之后烏松的職業生涯也毀了。
對比之下,同樣是20世紀的標志性建筑,被認為與悉尼歌劇院齊名的畢爾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館,則是成功的典范。它的設計師是美國人弗蘭克·蓋里。
古根海姆博物館不但按期完成,實際成本還比預算低了3%,而且產生了非??捎^的收益,成為當地重要的旅游資源。這個項目竣工后,各地競相邀請蓋里做設計。

弗蘭克·蓋里

彼特·道格特
蓋里的工作風格跟烏松截然不同,他的創作絕不是畫個圖就完事。每做一個設計,蓋里會用積木或其他材料搭建各種模型,多次嘗試,不斷修改,迭代很多次才能定型。
蓋里還把一個最初用于飛機建模的軟件卡提亞(CATIA)用到了建筑設計中,因而可以把曲線畫得非常精確。
成千上萬次的迭代后,最終每個細節都會被設計到非常精確的程度:用什么材料、怎么搭建、花多少錢……
誰不想跟這樣的人合作呢?
大多數人眼中的“天才”似乎就應該狂放不羈,仿佛好創意都是從天而降的。但蓋里之所以既有奇思妙想,又靠譜、多產,不是因為狂放和寫意,恰恰是因為他將“創意”這項活動工業化了。
我們再來看皮克斯動畫工作室。它是最成功的動畫工作室之一,幾乎每部作品都大獲成功。皮克斯的創意總監名叫彼特·道格特,他曾詳細介紹了皮克斯制作一部動畫片要經歷的6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形成創意。提出一個非常簡單的概念,靈感可以天馬行空。比如“一只喜歡做飯的法國老鼠”“一個脾氣暴躁的老人”“一個女孩頭腦的內部”——對應著3部電影,你可能都看過。
第二階段是把創意變成簡單的故事,只要寫出12頁的故事概要就可以。寫好后,要把故事分發給公司上上下下的員工,讓大家隨意批評。
經過這一階段的批評和修改,就可以進入第三階段——寫劇本。一個劇本大概是120頁,一頁預計拍攝1分鐘。
第四階段是把劇本拍成一個動態分鏡。原畫師需要把所有分鏡頭都畫出來,然后拍成視頻,還要找員工念其中的對白,再加上最簡單的音效。這大概需要3到4個月的時間。
然后,公司內部人員會觀看這部電影??纯从^眾的反應,大概就能知道這部電影行不行。大部分項目會在這一步被直接放棄。留下來的項目都獲得了一大堆觀眾意見:這里看不懂,那個角色設定有問題……
于是就進入了第五階段:重拍。劇本會被大幅度改寫,重新畫分鏡頭,再出第二版動態分鏡。然后觀眾再提意見,再重拍一個版本,再提意見,再重拍……總共大概要拍8個版本的動態分鏡。
迭代8次后,終于進入第六階段,也就是拍正片。這時,影片中的所有細節、每句臺詞都已完全確定。所以才能放心大膽地動用數百個高科技工程師,用最先進的技術,找頂級明星配音,請著名作曲家創作配樂……總之,可以理直氣壯地花錢。
觀眾看到的,其實是電影的第9個版本。
所有足夠復雜的好東西都是迭代出來的,而大項目的迭代必須發生在計劃階段。如果你覺得拍8版動態分鏡太麻煩太費時間,那請你想一想,皮克斯每部電影的投資幾乎都超過1億美元。在這么大筆的投入之前,你得確信每一個細節都是對的。
(李金鋒摘自“得到”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