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喜英 謝任依 郭偉
DOI:10.19641/j.cnki.42-1290/f.2023.23.015
【摘要】算法向善是算法規制的價值追求, 實現算法向善對于我國數字經濟的發展具有重大意義。但目前關于如何推進算法向善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 亟待學術界和實務界深入探索。企業數字責任與算法向善相輔相成的關系以及制度的根本保障作用是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出場的內在邏輯, 因此, 本文基于企業數字責任制度視角, 對如何推進算法向善進行一系列創新性探討。首先闡明算法向善與企業數字責任之間的內在邏輯, 其次論述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基本內容, 最后對制度實施主體、 實施條件和實施范疇進行剖析, 形成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實現路徑, 以制度創新的方式推進算法向善, 實現數字經濟的可持續健康發展。
【關鍵詞】算法規制;算法向善;企業數字責任;數字經濟
【中圖分類號】 C936;F49?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3)23-0104-7
一、 引言
在萬物互聯的發展趨勢之下, 由技術進步帶來的算法問題正一步步侵害正常的社會秩序, 在各個領域造成了諸多不良后果。在商業領域, 存在算法壟斷現象, 比如企業運用算法過度收集個人信息并加以多重利用, 將用戶困在他們精心構筑的系統里, 由此引發差異化定價、 技術共謀以及算法優待等問題(朱廷劭,2022)。此外, 算法加劇了數字勞工問題, 如外賣員被算法不斷“克扣”配送時間, 不同類型網約出租車被算法區別對待, 導致網約業務量波動甚至是兩極分化(閆慧,2022)。在公權力領域, 存在算法歧視現象, 比如司法數字系統或者政府輔助系統利用算法進行自動決策, 可能會導致決策結果帶有歧視性, 對不同群體造成區別對待或影響。這種帶有歧視性算法的不斷重復和加深使用將會損害個體利益, 引發更深層次的社會問題(胡晶晶,2022)。因此, 為了規范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活動, 促進數字經濟健康有序發展, 算法規制成為數字經濟治理的新內容和新方式(肖紅軍,2022)。
算法賦能所帶來的問題需要從根源入手予以妥善解決。合規要求是當前數字經濟監管領域普遍追求的目標, 但這一目標無法完全規避游離于監管規制紅線邊緣的所謂合規數字活動衍生而來的倫理道德問題。這一方面是由于靜態的合規標準難以全面明確、 及時調整, 給靈活多變的動態數字經濟主體帶來了大量投機機會; 另一方面是因為合規要求本質上由監管主體被動履行, 無法從主體意識根源上實現監管的長效和可持續性。因此, 通過樹立算法向善理念來規制算法問題成為最根本的方式。為科技確立合乎人性的發展目標, 就是要使“善”成為其由內而外的價值取向(段偉文,2020), 這意味著算法的設計、 開發和應用都必須將社會價值與倫理道德納入考量范圍, 解釋其推演過程并保證透明性, 引導算法在合規的基礎上向善發展。
為了推動算法向善, 企業界和學術界都給出了各種應對策略。已有企業在為推進算法向善而努力, 例如: 優化以算法為核心的分發模式, 實現算法規范化; 建立人工與機器結合的雙重審核機制, 提升算法開發者的“算法素養”等。學術界提出要以柔性治理激勵算法向善(《學術前沿》編者,2022), 呼吁社會科學的源頭參與(王仕勇和樊文波,2021)以及多元化主體承擔更多的數字責任(羅喜英和唐玉潔,2022), 構建多元主體協同共治格局(潘建紅和楊利利,2020)等。除了提高企業責任感和相關技術人員的素養、 優化算法推薦技術、 加強人機協調等措施, 還需要政府制定相關的法律制度予以規制。只有將算法納入法律管理范疇, 建立健全責任倫理規范, 政府和有關部門才能從宏觀上加強對算法的法律監管, 實現算法向善。
基于此, 國內外都開展了相應的制度實踐。從國外來看, 歐美國家在算法規制范式上存在價值取向差異。其中, 歐盟更加看重個人價值, 其于2018年5月施行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傳遞了包含“反歧視”與“數據透明”的數字責任意識, 2019年4月發布的《算法監管框架》正式提出針對算法的監管要求, 2021年4月公布的《關于“歐洲議會和理事會條例: 制定人工智能的統一規則(人工智能法案)并修訂某些聯盟立法”的提案》是迄今為止在數字責任方面涵蓋最廣的條例之一。美國更加注重經濟價值, 其于2017年發布的《關于算法透明性和可問責性的聲明》和2020年發布的《數據問責和透明度法2020》將算法自動化決策納入監管范圍, 拓展了數字責任的范疇, 2022年公布的《算法責任法案》要求提高算法透明度并提出建立問責制。我國也出臺了一系列法律規定, 算法規制體系日漸成型。如2020年以來先后出臺《個人信息保護法(草案)》《關于加強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綜合治理的指導意見》和《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 形成“上層總體指導、 下層分步監管”的中國算法特有路徑, 在此基礎上, “向善”的概念滲透進各項規定之中, 形成算法向善理念, 同時我國算法問責制的基本框架逐步確立(許可,2022)。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 算法規制的共同點都是將數字責任意識融入其中, 形成算法向善的倫理理念, 最終推動算法設計、 開發、 應用的規范化。算法只是一種效率工具, 不是具有自我決策意識的系統, 算法善惡取決于社會規則(邱澤奇,2021)。這意味著構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是國內算法規制的重要目標取向, 也是算法向善的高階推進方式。
二、 算法向善與企業數字責任的內在邏輯
(一)算法向善的內涵
算法一開始被單純地視為一種技術工具, 強調其技術性, 后來被認為是一種嵌入社會結構中的社會技術實體, 具有技術和社會屬性(肖紅軍,2022)。而一旦賦予算法社會屬性, 算法就需要承擔起社會倫理約束下的責任。2018年1月20日, 騰訊研究院啟動科技向善項目, 成為實務界首個提出“科技向善”概念的企業, 由此引發了一系列對于“向善”的探討。2019年8月14日, 中央網信辦提出“智能時代需要‘向善的技術倫理觀”, 算法作為當下信息技術的核心代表, 算法向善自然成為重要目標。2021年6月, 中國人民大學發布《算法向善與個性化推薦發展研究報告》, 重點解釋了算法技術的應用價值和向善理念融入算法技術的重要性。所謂“算法向善”, 就是把以人為本作為算法技術的尺度, 把造福人類作為發展準則, 用倫理道德規范引導算法技術, 實現良性發展的一種理念。這逐漸成為實務界和學術界的共識, 也是企業和研究者當前努力的方向。
(二)企業數字責任的內涵
近年來, 國外率先引發了一波有關企業數字責任的探討, 并出現兩種觀點。部分學者認為, 企業數字責任是在數字領域發展起來的價值觀和規范, 應將其視為不同于企業社會責任的新概念(Lobschat等,2021; Mullins等,2021; Elliott等,2021)。也有部分學者認為, 企業數字責任只是企業社會責任范疇的擴展, 本質上仍歸屬于企業社會責任概念框架之下(Knaut,2017;Girrbach,2021;Jones和Comfort ,2021a)。在不同場景下, 企業數字責任的內容所指也存在眾多分歧, 學者們嘗試將企業數字責任劃分成多個維度, 以進一步明確各維度下包含的具體責任, 這不僅造成了價值觀和管理行為的混亂, 也引發了一些爭議和問題。Wade(2020)將企業數字責任劃分為科技、 經濟、 社會、 環境四大領域。也有學者提出, 企業數字責任旨在實現對人、 對經濟、 對地球負責, 但并沒有對三個方面的企業數字責任進行清晰的劃分與界定(Jones和Comfort,2021b)。另有研究從可持續發展角度出發, 認為應將實現可持續發展作為企業承擔數字責任的最終目的, 構建了以經濟、 社會、 生態三因素為支柱的企業數字責任新框架(Pelters,2021)。相較之下, 我國針對企業數字責任話題的系統性研究屈指可數。羅喜英和謝任依(2023)以WSR理論為基礎, 從數據生命周期視角構建了平臺企業數字責任的概念框架。姜雨峰等(2023)對數字時代企業社會責任進行了理論拓展, 總結了企業數字責任的價值意蘊。楊栩和連志鳳(2023)通過問卷量表形式進行數據測算, 從實證角度論證了企業數字責任能促進數字信任, 從而推動企業高質量發展。
雖然對于企業數字責任的維度范疇和責任形式還未形成統一的界定, 但無論從哪個角度進行研究, 都可以明確的是: 所有運用數字技術、 開展數字活動的企業都應該樹立企業數字責任意識, 積極構建科學合理的評價指標體系, 逐步厘清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自身所應承擔的具體責任。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科技水平會直接影響數字經濟發展走勢, 因而有必要單獨對數字科技責任予以明確。以科技為基礎, 應用數字技術將逐步對經濟、 社會、 環境領域產生影響, 并反作用于科技創新發展, 因此本文借鑒Wade(2020)的研究思路, 將企業數字責任劃分為科技、 經濟、 社會、 環境四個維度, 具體而言: 科技維度就是在設計、 開發、 運用和改進科學技術時, 科技工作者及其相關主體要承擔的責任, 如對算法透明度進行規定; 經濟維度是指企業對數字技術的經濟影響加以管理, 并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如對平臺壟斷和資本無序擴張進行規制; 社會維度是指企業在利用數字技術與人和社會交互的過程中所需承擔的責任, 如對個人信息數據的保護措施; 環境維度是指針對數字技術對現實環境的影響, 企業所需承擔的責任, 如對計算機舊設備的處理(許可,2022)。
(三)算法向善與企業數字責任的關系
算法向善強調創造可持續的數字價值, 更多地基于倫理道德來行動, 側重于科技、 經濟、 社會、 環境多方面的可持續價值創造(李巧華等,2023), 追求最終達成從上到下普遍貫徹的一致性。企業數字責任更多地強調基于社會倫理的職責和任務承擔, 側重于清晰闡述責任主體必須遵守的規則和條文, 具有各方主體明晰具體責任形式和內容的強制性。雖然算法向善和企業數字責任強調的內容不同, 但兩者都以構建美好數字生活和促進數字社會公平正義為目的。算法向善與企業數字責任相輔相成, 只有樹立企業數字責任意識才能更好地推動算法向善理念的實現, 而實現算法向善理念也能更好地保障企業數字責任意識的鞏固與強化, 最終扎根于數字經濟發展的始終, 推動包含算法在內的各項數字技術的創新與進步。
界定企業數字責任的重點在于分析算法發展時應承擔哪些責任, 為算法向善的內容指明方向, 而算法向善的實現路徑尚未明晰, 但可以明確的是, 為了不斷推進算法向善, 起到根本保障作用的制度至關重要。算法向善是一種理念, 只有被公認和遵守時才具有意義,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設計一套相關的制度規則。完善、 科學的制度體系能夠保障群體產生對價值觀的文化認同, 并遵循制度規范來做出行動。因此, 本文提出構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 這既是促進數字經濟可持續、 高質量發展的必然要求, 也是緊貼政策發展方向、 推動算法向善的實際選擇。
三、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構建價值
為了對算法進行規制, 2021年11月, 我國根據《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和《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等法律、 行政法規, 制定了《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 這成為我國第一個專門針對算法出臺的法律文件。但除算法推薦問題之外, 算法歧視、 算法黑箱、 算法壟斷等問題并未全部得到解決, 對于這些問題都需要給予及時的制度回應, 推動形成算法生態合規、 監管體系健全、 治理機制完備的算法綜合規制格局。構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 既能更好地為立法、 執法、 司法部門提供全面分析和參考, 也可為企業及各履責相關方提供更為完整的行動指南, 規范數字領域的各項活動, 提高數字社會的整體責任意識, 最終實現算法向善, 從根源上形成對算法的有效規制, 助力數字經濟可持續健康發展。當下推行算法向善是必然選擇, 構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是理性決定, 其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制度頂層設計促成算法向善共識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設計可以更加有效地調動社會力量, 引導社會價值觀走向, 傳播算法向善理念。技術依靠人的設計, 融入了人的價值理念。因此, 算法規制也是倫理治理, 實現算法向善需要依靠制度手段, 聯合各種社會力量, 共建社會倫理。利用制度的強制力和威信力, 激發公民的自我意識和主動權, 通過規范性的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約束來強調算法向善的重要性, 能極大地推動算法規制的進程。
(二)制度創新實現算法規制的協同效應
每一部法律法規都體現著獨特的原則意識、 象征和實踐, 側重點以及遵從的價值理念可能存在差異甚至是矛盾之處, 進而影響個人和集體的行為, 所以需要建立一個從整體上涵蓋所有數字治理理念且能推動算法向善的制度, 即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平臺強調的中立原則試圖擺脫傳統企業在市場競爭、 產權保護、 消費者權益及勞動者保障等方面的責任義務, 也對法律和監管框架提出了全新的挑戰(陳靜和孟凡新,2023)。因此, 亟需構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 激發多元社會治理理念, 讓各具特色的數字治理制度發揮優勢, 實現制度治理的協同效應。
(三)制度治理路徑彌補技術治理不足
從根本上來說, 算法向善主要是通過技術治理來約束技術發展, 而技術治理需要制度治理作為保障和支撐。技術治理從現象入手, 難以完整涵蓋復雜多樣的算法應用場景, 對算法規制的手段過于單薄和片面; 而制度治理從結果入手, 制度的效用取決于制度的執行, 以制度執行力為要求, 才能釋放制度優勢。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從思想意識形態上約束行為, 具有前瞻性和全局性, 可以彌補技術治理約束力和強制力的不足, 更好地實現算法向善。
由此可見, 構建平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 推動數字經濟監管的法治化、 規范化, 成為實現數字領域算法向善的應有之義。
四、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基本內容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是保障數字經濟轉向深度應用、 規范發展、 普惠共享新階段的利器。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將制度要求和責任落實有機結合起來, 既能夠發揮制度的全局性和穩定性優勢, 又可進一步將責任主體與內容明確化和細粒化。企業數字責任是具體的而不是抽象的, 只有通過科學有效的制度安排, 從制度層面把握數字化發展新機遇、 應對新挑戰, 才能確保企業數字責任的有效落實。具體來講,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基本內容涉及責任監督制度、 責任評價制度、 問責制度三個方面, 各項制度層層遞進、 相輔相成, 構成了系統完備、 科學規范的企業數字責任制度體系。
(一)責任監督制度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落實需要責任監督制度作為保障, 要設計網絡監督體系, 構建立體監督網。數字經濟活動是圍繞數據開展的, 因此, 需要以數據生命周期為切入點, 對數據的采集、 存儲、 處理、 傳輸、 交換和銷毀六大過程進行監督。
具體而言: 第一, 合理合法地定期收集各項信息, 包括經監管信息系統記錄、 生成和存儲的信息, 或經政府認定的指標、 文件、 報表、 文字等。應當遵循相關的法律法規開展數據監管活動。第二, 加強對敏感重要信息的監管。各行為主體在開展數據采集、 存儲、 處理、 傳輸、 交換和銷毀等活動時, 需要采取分級分類安全技術防護措施。對于涉及國家機密、 商業秘密、 工作隱私和個人隱私的信息, 任何單位與個人都應遵照相關規定進行嚴格且合理的保密處理。第三, 建立完善的監督管理體系。協同行業監督協會、 監管部門、 第三方機構、 各級公安機構、 派出機構等共同參與監督數據流動的安全管理工作, 強化專業培訓和責任監督意識, 明確各方責任內容和形式, 形成各方聚力、 共同監督、 協同管理的良好生態體系。
(二)責任評價制度
要想深入了解企業數字責任的履行情況, 就必須建立相應的責任評價制度。在企業發展過程中, 績效評價是重要環節之一。就企業內部而言, 企業需要對自身的數字責任表現做出評判, 基于客觀科學的標準建立評價體系, 并在此基礎上對自身的數字責任活動做出改進, 以謀求更為健全、 更加可持續的發展。就企業外部而言, 政府和社會公眾同樣需要了解相關企業的數字責任履行情況, 確保企業數字活動健康有序地開展, 對社會發揮數字經濟的積極效應(肖紅軍和許英杰,2014)。
一方面, 以不同應用場景為分類依據構建評價體系, 其中強制性標準由政府制定, 推薦性標準由行業自律組織和企業自行制定。例如: 對于算法黑箱問題, 政府可以制定算法技術標準, 明確要求算法在開發過程中必須符合特定標準, 而企業可以結合數據分類分級規則, 靈活制定不同應用場景下的算法透明度要求。另一方面, 企業外部需要構建第三方評價制度和舉報制度, 從而形成合理完備的評價指標體系。第三方評價制度可以彌補企業自我評價制度的不足, 內外部互相補充發揮作用, 確保評價結果公平公正(趙旭東和趙怡琳,2019)。舉報制度為企業、 政府和民間社會行動者提供了反饋問題、 溝通整改、 降低信息不對稱的途徑, 倒逼企業更好地履行企業數字責任。
(三)問責制度
算法問責制可以確保企業從更有益于人類的角度開發和應用算法系統, 最終造福社會。同樣, 對于更寬泛、 包含內容更多元的企業數字責任, 也應該建立起數字責任問責制度, 確保企業在開展數字活動的過程中承擔起相應的數字責任, 促進數字經濟的穩定發展。在企業運行過程中, 主要依據算法評價制度下建立的指標體系進行算法問責。一方面, 要堅持企業內部數字責任審計制度, 在企業中設立專門的部門和崗位進行數字責任審計, 從企業自律方向出發, 自查自糾, 將數字責任問題扼殺在企業內部, 并針對審查出的問題做出改進。另一方面, 要堅持外部數字責任審計制度, 有些數字責任問題無法通過企業內部解決, 此時需要第三方平臺進行專項數字責任審計, 或者應政府和公眾的要求, 通過進入企業內部進行相關證據的收集, 評價結果的合規程度, 最終由數字責任審計師出具數字責任審計報告。以報告結果為依據, 可以對企業在數字經濟中出現的問題進行責任核實, 追溯到具體的責任主體上, 并出臺明確合理的問責處罰標準, 建立權責統一、 責罰相當的監管框架與數字問責體系。
五、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實現路徑
基于上文對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基本內容的分析, 本文進一步探索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實現路徑。從制度施行的角度來看, 必須包括制度實施主體、 制度實施條件和制度實施范疇三大方面。
(一)制度實施主體
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因對宏觀、 中觀和微觀三個層面產生影響而具有存在的必要性。宏觀上, 共享的政治、 社會、 文化體系都支持著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構建。中觀上, 地方政府和社會組織是企業數字責任制度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依托。微觀上, 企業數字責任是數字社會對企業的期望和要求, 因此企業毫無疑問成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微觀實施主體。必須從以上三個層次出發, 確定制度實施主體, 推動企業數字責任制度落地。
1. 從宏觀層面而言, 頂層設計應從國家主體出發。首先, 要建立宏觀制度軟環境。在塑造宏觀制度軟環境時, 要結合我國國情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宏觀制度軟環境理論體系, 并以此為基礎構建宏觀制度軟環境(郭洪濤,2012), 例如人們法治精神的培育、 各制度要素之間協同機制的塑造、 制度氣氛的營造和制度語境的判斷, 以及每個個體和組織力量在制度約束下的作用等。其次, 需要國家統籌協調立法, 充分發揮綜合治理效果。數字經濟涉及領域廣泛, 包括民商法、 經濟法、 知識產權法等, 且與網絡安全、 知識產權、 媒體傳播、 勞工權利等緊密關聯, 因此, 本文建議出臺《企業數字責任法》, 將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確立為數字經濟活動監督的法定方式。最后, 要完善國家法律制度對企業行為的規范作用, 并制定具有可行性和處罰性的法律法規進行制約。需對懲罰行為進行清晰界定, 并針對性地制定具體的懲罰措施或者賠償機制。
2. 從中觀層面而言, 制度的實施需要地方政府和社會組織的推動。對于前者, 要發揮好政府的引導作用。積極推動政府在履行其管理職能之外營造公平公正的企業環境, 并為企業數字責任的履行提供服務。比如對發布企業數字責任報告、 第三方評級機構評分高的企業予以獎勵, 并制定具體的評判標準, 給予該類企業一定的政策扶持和補貼。對于后者, 需要構建科學、 靈活的社會組織。社會組織往往對企業履行數字責任的基本情況有著更為準確的了解, 其可以把企業履行數字責任的基本情況反映給政府, 從而成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落實的監督者, 提高制度落實效率。
3. 從微觀層面而言, 企業及其內部主體是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實施的主力。首先, 企業要正確塑造企業數字文化。價值觀是企業文化的基礎, 而企業主管領導要以履行數字責任為根本導向, 有意識地塑造價值觀。其次, 企業要制定數字責任組織管理體系。具體而言, 企業應建立關于數字責任方面的制度章程、 生產行為規范、 工作條例、 數字責任目標、 實施方案以及預警方案等。建立數字責任組織管理體系有助于企業更加有序地開展生產活動, 促進管理者和運營者更加自主地發揮算法的能動性和創造性。最后, 企業要設立專門的企業數字責任部門。可以考慮設立獨立的企業數字責任審查機構, 開展數字責任審查。充分考慮技術架構設計、 模式轉型、 資源供給、 利益平衡等方面, 促進不同機構或部門之間的分工協作, 共同推進企業數字責任體制的完善。
(二)制度實施條件
1. 基本要求準則化。即要根據基本要求設置一定的標準, 這既能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設計和實施提供指引, 又可為企業履行數字責任提供參照系(張永忠和張寶山,2022)。確立規則比禁止使用更為重要, 應該用倫理和規則來規范、 引導制度的實施(黃靜茹和莫少群,2022)。要通過制度準則賦予企業數字責任生命力, 讓企業數字責任制度保障算法向善順利實現。例如, 結合我國的實際情況, 應該考慮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算法設計理念之中, 為了增加價值觀的可落實性和適應性, 還需要結合算法所應用的行業特征對價值觀標準予以細化, 以義務或禁止等更容易轉化為計算機語言的表達方式設計出適用于各行業的實施細則(肖紅軍和許英杰,2014)。
2. 懲罰性賠償制度。設置合理的賠償機制可以促進制度更為順利的實施。懲戒功能可以對違法違規主體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在數字經濟領域引入懲罰性賠償手段主要是遏制數字失責行為, 營造良好的數字經濟環境和氛圍。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建立對于維護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具有重要意義, 其既可以通過高代價的懲罰后果來倒逼社會公眾合理約束自身行為, 又能通過法律的強制性和普適性, 使公眾更加深刻地了解算法失責行為, 從而有助于在數字社會建立算法向善共識。與此同時, 懲罰性賠償制度還可以有效激勵利益受害者, 使其積極利用法律武器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善用合理公正的司法途徑來解決問題。
3. 外部監督。有效的外部監督可以提高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執行力。第一, 企業履行數字責任要接受社會公眾的監督與審查。積極探索企業數字責任制度推廣方式, 并為公眾提供交流與反饋渠道, 可促進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完善。第二, 充分發揮行業協會的監督作用。行業協會需提升其話語建議權, 以發揮其專業性優勢, 并且要制定本行業內部的自治規范, 對行業成員進行監督管理, 同時懲治違反行業規范的成員。第三, 新聞輿論監督成為數字經濟中不可忽視的監督形式。在數字時代, 使用文字、 圖片、 視頻等廣泛而全面的傳播方式, 進一步提升輿論監督的質量, 成為維護社會公平公正、 促進企業數字責任制度實踐的利器。
(三)制度實施范疇
由于算法技術的應用涉及不同的行業和領域, 而且它們對于規制的需求程度不一, 需要考慮不同場景下的算法問題, 甄別其所屬的企業數字責任制度范疇, 有針對性地進行靈活規制。因此, 梳理并準確認識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實施范疇及層次就顯得尤為必要且迫在眉睫。下文將結合宏觀、 中觀、 微觀三大層面對企業數字責任制度的實施范疇進行深入闡述, 以更好地指導其落地實施。
1. 在科技領域, 需要制度實施主體對科學技術本體進行監管, 把握好由科學技術帶來的風險和挑戰。第一, 要對個性化推薦算法進行重點監管。我國已出臺《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對算法推薦問題進行初探, 然而算法技術的應用場景復雜且針對算法程序的運行方式及其影響機制仍在探索階段, 未來還應不斷依據實際情形及時進行完善和修改。第二, 要對歧視性算法進行規制。數字責任主體應發布有針對性的限制規則, 例如, 文旅部針對在線旅游經營服務明確規定禁止在線旅游服務經營者利用定價算法實施大數據“殺熟”, 電子商務領域需對“過度精準推送”中的“過度”進行更加明確的界定。第三, 要對壟斷性算法進行嚴厲處罰。例如, 平臺經濟領域對算法壟斷行為進行合理分類, 科學清晰地界定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平臺企業歸屬, 并對利用算法進行不平等經濟交易的違法行為進行規制。
2. 在經濟領域, 要規范數字發展過程中的經濟影響。第一, 重視數字稅相關問題。2021年10月, 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三十四次集體學習時強調: 要規范數字經濟發展, 防止平臺壟斷和資本無序擴張, 加強稅收監管和稅務稽查。可以看出, 數字稅已成為數字經濟時代繞不開的重要議題, 特別是在我國數字經濟區域發展不平衡的背景下, 數字稅對于優化收入分配格局, 推動實現共同富裕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第二, 針對零工經濟應制定相應責任制度引導其發展。零工經濟通過算法更加高效地匹配供需, 由此創造了更多的工作崗位, 提高了零工人員的收入水平。一方面, 國家宏觀層面應制定相關法律和政策, 敦促企業利用數字時代的便利, 為社會發展提供更多就業機會; 另一方面, 行業組織和企業成員應當加速創新內部管理體制, 重視“零工經濟”議題, 建立更多保護機制維護勞動者權益。第三, 引導、 鼓勵數字公益, 以數字化為契機, 大力推進互聯網公益和數字扶貧, 推動數字紅利普惠共享。企業應積極引進數字人才, 在移動互聯網的科技加持下提高公益信息透明度、 流程透明度。第四, 強調數字壟斷問題。自2021年以來, 《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的出臺、 《反壟斷法》的修正以及《互聯網平臺分類分級指南(征求意見稿)》和《互聯網平臺落實主體責任指南(征求意見稿)》的發布, 標志著我國數字平臺專項立法探索的開始(王佳佳,2022)。在數字技術不斷更新迭代的背景下, 反壟斷的框架和制度也應不斷變革。有學者提出將消費者隱私保護納入數字反壟斷框架之中, 可以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壟斷協議、 經營者集中相關條款中嵌入消費者隱私保護規則(楊瑞琦,2022)。
3. 在社會領域, 數字技術的創新和應用引起社會結構場景發生重大變化, 需要對諸多問題和潛在雷點進行社會治理。第一, 數字鴻溝問題需要首先引起重視。要重點加強薄弱地區數字信息基礎建設, 如將城鄉網吧改造和家庭網絡數字化改造作為城鄉數字基建的重點; 此外, 倡導信息科技教育普及, 實行文化反哺, 實現以人為本的數字包容, 科技與長者相向而行, 共生發展。第二, “信息繭房”“過濾氣泡”等媒體領域的失范現象需要破解。既要從算法設計端開始確立新型的數字價值觀, 也要在算法應用端普及算法推薦機制的過度影響, 強調保持數字素養, 將算法向善理念貫穿于數字技術設計與應用的始終。第三, 算法權力失衡問題需要強調。算法的過度應用導致人們逐漸失去自主權, 個體自主權逐漸被算法權力所控制。要建立算法風險監控機制, 明確對算法設計者以及算法控制者的監督, 同時在算法應用領域加強風險管理, 及時對算法權力異化現象做出反應, 并設立預警和處理方案, 保障算法向善理念在社會領域的進一步鞏固和加深。
4. 在環境領域, 企業必須正確選擇和使用數字技術, 準確、 仔細評估其對整個生態環境的影響。第一, 使用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的生產系統可能會使企業或產業轉變為高度資本密集型, 這可能導致整體能源消耗量提高。我國需要加強綠色能源的投入使用, 政府應該對能源利用率高的企業出臺鼓勵辦法, 倡導企業充分運用數字技術引導能源有序流動, 合理調配資源, 利用數字算法技術監控和跟進能源使用情況, 建設更高效、 更安全的現代能源體系。第二, 鼓勵數字設備的循環利用。數字產品更新換代的速度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而飛速提升, 推動數字產品的循環利用成為我國實現“雙碳”目標的重要抓手。要從上到下嚴抓數字環境責任意識,2022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部門聯合發布《關于加快廢舊物資循環利用體系建設的指導意見》, 應該以此為基點, 進一步促進各地政府和企業制定具體的行動方案響應規定的持續落實。第三, 鼓勵通過數字化運用, 科學準確地發現環境污染問題, 完善智能環境監察服務體系, 提高環境治理效率, 努力推動實現可持續、 高質量發展。
六、 結語
算法治理是數字社會治理的核心問題。算法向善意味著主動意識與被動約束的平衡統一, 能最大限度地展示科學技術造福人類生活的使命。構建企業數字責任制度成為積極應對新興算法問題的探索之道。基于當前的形勢背景, 本文以制度路徑創新推進算法向善為研究目的, 對企業數字責任制度進行了探討。
目前我國已出臺了《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數據安全法》《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個人信息保護法》等一系列涉及數字責任范疇的法律法規, 但較為分散, 難以囊括企業數字責任的所有要素, 針對算法的規制較為片面且綜合性不強。因此, 有必要設立企業數字責任制度, 對制度的實施主體、 實施條件和實施范疇進行規定, 以更好地指導數字經濟活動, 推動算法向善。但本文僅在理論和整體制度設計方面提出了一些見解, 對于企業數字責任的實施細則, 仍有待管理學、 倫理學、 新聞傳播學、 法學、 政治學、 社會哲學等多個學科領域共同合作, 群策群力進行設計; 同時, 緊貼數字經濟的發展趨勢, 進一步完善頂層設計, 從上到下形成完備的實施路徑, 并加強反饋機制, 助推形成多元且協同、 全面且深刻的企業數字責任制度體系, 保障算法向善理念貫徹始終, 從源頭規制算法問題, 引導算法發展, 實現數字經濟行穩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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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 喻晨? 陳晶)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促進數字經濟健康發展的算法審計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2BJY080);湖南省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平臺企業數字責任風險識別及標準化管理研究”(項目編號:CX20231056)
【作者單位】1.湖南科技大學商學院, 湖南湘潭 411201;2.湖南科技大學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研究中心, 湖南湘潭 41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