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化習性指向主體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是影響主體文化選擇與文化實踐的重要驅動力。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算法推送深入介入并牽引著青年的文化習性養成,在聯結并簡化了青年與海量信息關系的同時,也對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帶來一系列風險挑戰:滋生信息串聯樣態,誘導內卷化效應,加劇圈層間隔閡,阻礙群體性協商。對于這一系列風險挑戰的化解,可以從提升先進文化標識度,優化算法推送中的信息結構;營造文化共同體氛圍,增加算法推送中的圈層契合點;培育青年主體性意識,引導算法推送中青年文化習性的自覺養成三個方面進行努力,以幫助青年在新的技術與媒介環境中充分接受先進文化的滋養。
關鍵詞:算法推送;青年;文化習性;引導
中圖分類號:G206;C913.5文獻標識碼:A DOI:10.12186/2023.05.010
文章編號:2096-9864(2023)05-0081-10
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算法推送不僅成為信息生產方在信息爆炸的數字環境中分析數據、籠絡受眾的重要技術手段,也成為諸多網民提取信息、進行文化實踐的潛在技術誘導。算法克服了互聯網時代傳統信息傳播范式超載的缺陷[1],同時也潛移默化地塑造著網民們的文化習性,進而深刻地影響著他們的價值選擇與文化實踐。這種影響對于成長于數字環境,并深度浸潤于網絡空間的青年而言尤為突出。當網絡在時空雙向度上密切介入青年的生活過程時,青年的文化習性愈發難以脫離算法的技術推動而獨立養成。算法推送的背后隱藏著厚重的技術理性與資本邏輯,于是,在看似熱鬧繁華的文化實踐中,青年的文化習性實際上潛藏著不容忽視的風險隱患,干擾青年進行積極的文化選擇與正確的價值踐履。目前學界雖然已經關注到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實踐的關聯,從算法對青年文化實踐內容與方式的建構、其間的風險挑戰與應對策略等方面展開了積極探索,但是,對于深度考察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習性之間關系及其中存在的問題研究不足。鑒于此,本文擬以布爾迪厄的場域理論為分析工具,重點從文化習性的角度討論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邏輯關聯、內在風險和應對策略,以期進一步深化對數字時代的青年文化研究,優化對數字時代青年文化的價值引導。
一、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邏輯關聯
“習性”是布爾迪厄場域理論中的重要關鍵詞,被視為“一種社會化了的主體性”[2]172。布爾迪厄認為,習性“包含了對未來的一種實踐性指涉”[2]185,它代表了一種偏好與能力,是“一種以特殊的‘邏輯(包括暫時的‘邏輯)建構和理解實踐的明確態度”[2]168。在青年的文化選擇與價值踐履中,習性指向青年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其中文化偏好代表了青年的文化選擇與實踐中的價值取向、審美趣味,文化圖式代表了青年既有的文化知識構成與文化理解能力。文化習性在青年的文化選擇與實踐中發揮著不容小覷的深刻影響:其一,習性是一個持續性建構的性情系統,具有社會性、歷史性,并“銘寫在最強有力的對實踐的掌握之中”[2]169,不斷地對主體的文化實踐產生影響,也就是說,任何一種文化實踐背后都有驅使其產生的文化習性因素。其二,這種作用的發揮是“內在性、潛在性、可能性”[2]182的,在特定的時空條件下,文化習性驅使主體做出特定的話語與行動。其三,習性涵蓋了主體的知識構成與價值取向,并以可變的姿態作用于主體的思想方式與行為模式,這對于稟性未定的青年影響深遠。由此觀之,既然文化習性之于青年的文化實踐如此重要,那么考察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就顯得極為迫切。在布氏的理論系統中,習性不僅作用于實踐,也建構于具體的社會實踐中,與一定的社會歷史條件、關系系統息息相關,這進一步驗證了馬克思所提出的“人們的意識,隨著人們的生活條件、人們的社會關系、人們的社會存在的改變而改變”[3]419-420的觀點。如今,考察青年的文化習性養成,便需要聯系網絡空間這一時代條件所鋪設的文化場景與關系模式而展開,其中,尤其需要觀照的便是代表著網絡空間新的文化信息分發模式的算法推送機制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邏輯關聯。
1.算法推送創設出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場景
主體文化習性的養成不是獨立與封閉的,它雜糅了主體整個存在時空的文化氛圍與文化條件,這種氛圍與條件可以被視為一種場景影響。這里的“場景”指的是主體文化習性的熏染資源與表意時空。對于青年而言,算法推送所創設出的文化習性養成場景是這樣產生的:作為算法推送的一種重要技術方式——基于內容采制、內容分發、信息到達與接受的內容推送算法,首先破除了傳統物理空間的信息與文化實踐壁壘,將全球范圍內的關聯性文化信息匯總、呈現給主體;進而,將早期網絡空間的信息漫灌歸置為一個個精心編碼的文化小時空,這種文化小時空一改傳統文化信息傳播的普遍性、大眾化模式,以一種定制化的、分眾型的形式傳遞給受眾,算法推送下的文化小時空追求的是信息分發的精準與受眾的有效接受。而這種圍繞某些主體展開的、可以容納無限關聯性內容的文化小時空就構成了棲息于網絡空間中主體文化習性的養成場景,構成主體的文化圖式,作用于主體的文化偏好。倘若主體的網絡介入度是有限與克制的,那么這種養成場景將不足以影響其文化習性的發展方向,然而,青年則不同,習近平總書記就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現在年輕人“大部分信息都從網上獲取”[4]29。青年的文化實踐逐漸脫離了傳統物理空間的代際傳遞模式,轉而深度依賴于網絡文化小時空,并且在智能化發展促成的虛實同構的技術背景下,青年對網絡的深度依賴將變得愈發明顯。于是,這種網絡文化小時空將不斷地“對生活其中的人們產生著同化作用”[5],構成了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場景。
2.算法介入了青年文化習性的關系建構
正如馬克思將現實的人視為“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6]一樣,任何主體文化習性的養成都脫離不了特定時空的社會關系,對于好新求異、社交熱度高的青年群體而言,這種社會關系直接構成了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群體參照系。而算法推送正在以新銳的技術推動力變革著青年的社會交往模式,進而介入了青年文化習性的關系建構。這種介入有賴于算法推送中常用的基于社交關系的推送與基于歷史偏好的推送等技術方式。這兩種推送均是建立在關系相似性基礎上的,基于社交關系的推送會在分析用戶社交數據的過程中,將與用戶互動密切的他者所關注的內容,同步推送給用戶;基于歷史偏好的推送,通過分析主體的身份、興趣等,對其在網絡空間中文化的消費項目進行分析,將其歸入某一類文化偏好群體,為其持續性推送同質性的文化消費內容。這兩種推送模式表面上推送的都是信息,實質上卻是建構起了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關系網,進而在算法推送所形成的文化小時空中,進一步強化這種關系建構。以青年熱衷的“彈幕文化”與“網游文化”為例,青年癡迷于彈幕討論與網游體驗,不僅是為了滿足文化表意與娛樂需求,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在這一文化場內,青年能夠源源不斷地接觸與自己志同道合的網友,在彈幕表意與網游組隊中滿足自我的社交需求。此外,技術的發展賦予了青年可以將物理空間的社會關系網絡化、將網絡空間的社會關系現實化的可能,如各種粉絲飯圈的聚集,就是來自于共同的網絡文化實踐圈、共同的粉絲圈,形成了可信賴的親密感與獨特的連帶關系。也就是說,算法推送不斷強化青年交往的“趣緣”模式,加速了一個個網絡文化圈層的生成,進而在圈層關系的建構中,不斷將青年文化偏好、文化圖式塑造成其所被歸入的群體的文化習性模樣。
3.算法牽引著青年文化習性的動態變遷
正如布氏所認為的,文化習性是一個潛在的開放性系統,它不僅持續不斷地對主體的文化實踐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也總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被塑造著。在新的信息分發模式下,算法正不斷牽引著青年文化習性的動態變遷。這便涉及算法的技術原理。以青年慣用的小紅書、B站等APP為例,在首次登錄注冊的時候,會彈出一個界面,其中涉及用戶的性別、年齡、身份等主體特征,再綜合考慮用戶在不同文化場景中的趣味、偏好、主體既有的文化知識構成、文化理解力等因素,協同性建構起用戶的文化習性模型。在這個過程中,網絡空間的文化信息傳播徹底變更了傳統意義上的“傳播者本位”邏輯,轉而倚重網民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實現“用戶本位”的文化信息傳播轉向。事實上,算法推送的迭代升級就是圍繞著用戶的習性展開的,這一點讓主體意識勃興的青年十分受用。只是,算法在服務于青年所思所求的同時,也在不斷牽引著青年文化習性的動態變遷,這個牽引就發生在算法對青年文化習性模型的建構中,算法推送機制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網絡空間文化信息的去向、不同文化信息的優先傳播程度,以及受眾對文化信息的取舍度與認知方向。具體而言,算法通過對青年身份特征的確認,根據青年具體的時空處境,對他們進行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的協同性分析,進而在高熱度的文化信息推送中,不斷迎合并強化青年的文化習性,并且這種推送與迎合是不能輕易地如同微信公眾號一樣被“取消關注”的,它會針對一個IP地址持續進行,由此,引導著青年文化習性在不知不覺中朝向算法所建構的模式動態變遷。
二、算法推送機制下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風險挑戰
作為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發展的一種成果,算法的本意在于運用大數據與系統性的編碼來尋求高效解決問題的途徑,提升信息處理的效率,聯結并簡化人們與海量信息的關系,這些無疑是值得贊賞的。然而,科技的躍進一遍遍地驗證著馬克思的警言:“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3]776算法推送亦是如此。技術與權力相伴而生,介入并影響了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在提供便利的同時,也對青年文化習性的健康發展帶來一定挑戰。故而,從育人成才的立場出發,需要在明了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習性邏輯關聯的基礎上,進一步分析在新的信息分發機制下,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諸種挑戰,進而為風險的有效規避提供學理依據。
1.滋生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信息串聯樣態
由布氏對于習性的理解可以看出,文化習性涵蓋了主體的文化偏好,而文化的核心是價值觀,那么這種文化偏好實質上表征著主體的價值取向,這對于處于“拔節孕穗期”[7]329的青年而言至關重要。健康的文化習性不僅需要青年主動地接受先進文化的化育,還需要青年能夠在多樣性文化并存的文化旋渦中,有識別美丑善惡的能力,這都離不開豐富多彩的文化滋養。然而,算法恰恰在個性化的文化習性場景推送中單一化了主體的文化偏好,在一味討好式的文化信息供應下,造成了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信息串聯樣態。這里的“信息串聯”一詞類似于物理學中的串聯電路理論,在串聯電路中,只要有一條電路傳遞電流,整個電路上的電器運行都將受到這唯一一條電路的開關控制。而我們所指的“信息串聯”是指在算法推送為青年所構建的文化場景中,算法邏輯控制了青年文化習性的取向,這個文化場景中的一切信息源都與某種運算邏輯高度匹配,這種運算邏輯就如同串聯電路的開關,符合運算邏輯的信息將像串聯電路中的電燈一樣統統被點亮,推送至場景中青年的文化消費圈內;而一切不符合這種運算邏輯的信息將被排斥在文化場景之外。在這種信息分發機制下,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之路被一串串被計算過的、價值內核相似的文化資源所填塞。而這種單一性文化資源的價值取向是有風險的,可能不利于青年文化習性的健康發展。我們以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所提出的“紅黑灰”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3年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指出,思想輿論領域大致有三個地帶。紅色地帶,主要是由主流媒體和網上正面力量構成的;黑色地帶,主要是由網上和社會上一些負面言論構成的,還包括各種敵對勢力制造的輿論;灰色地帶,處于紅色地帶和黑色地帶之間。三個地帶的重要論述為例,來進一步闡釋這種信息串聯的危害。盡管我們期待算法推送出的文化場景是代表正能量的紅色地帶,持續用先進的文化資源來滋養青年文化習性的健康養成,然而魚龍混雜的網絡空間恰恰是各種亞文化、負文化的繁盛場域,文化實踐熱度高的青年更是各種文化勢力爭奪的對象,稟性未定的他們很容易被一些看似新奇熱鬧、實則有害的文化信息所蒙蔽。于是,在算法推送出的文化小時空內,一部分青年很容易陷入黑灰地帶。而文化小時空中一條條串聯式的文化信息,進一步強化了青年的文化偏好,身陷黑色地帶的青年,倍增了持續黑化、走上邪路的概率;在灰色地帶搖擺不定的青年,有可能因串聯中信息偏好的變“紅”而走向正確的道路,也有可能因串聯中信息偏好的轉“黑”而滑入黑色地帶,而這一切都與算法計算的邏輯密切關聯。
2.誘導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內卷化效應
在算法推送機制所推出的文化小時空、所建構的習性模型中,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又面臨著潛在危機,即內卷化效應。這就是戈登威澤所描述的:“當某種文化模式達到既定的程度和形態時,既無法保持穩定的狀態,也難以自我更新到其他形態,于是只能不斷地在內部進行自我復制和精細化這樣一種動態停滯的文化現象。”[8]算法推送機制之所以容易誘導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內卷化,主要原因在于其在流量經濟導向下,促成了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一種惰性的路徑依賴。我們發現,在算法推送的文化場景中,每一時刻都有大量的程序工作人員憑借各式的信息編碼,在揣測、比對信息消費者的文化習性,進而不斷地為受眾推送可能吸引其關注的文化信息,爭奪網絡流量。一些青年的文化習性在算法推送的介入下,惰性的路徑依賴愈發明顯,算法先是為青年推送出了一個個如同尼葛洛龐帝所言的“the Daily Me(我的日報)”,讓每個青年都擁有一份個性化的文化信息清單;而當青年們一旦習慣并信任了這種文化信息獲取方式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文化實踐的惰性,不斷強化個人的信息繭房,即“我們只聽我們選擇的東西和愉悅我們的東西的通訊領域”[9]。雖然,在人的社會化過程中,信息繭房一直或強或弱地存在,但是,資本操縱下的算法推送卻將一些青年深度囿于娛樂有余、新奇過度但思想不足的信息繭房中,一點點蠶食掉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上升空間。由此,便誘導了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內卷化效應,大量平面化、邊際效益遞減的消遣文化綁架了青年的文化取向,固化了青年的知識構成與理解能力,阻礙了文化圖式的延展。文化習性養成的軌跡偏離了上升性的軌道,在既有的知識結構與趣味取向中重復性轉圈,超越性喪失,由此造成了文化習性養成中的目標偏離與功能內耗。也就是說,原本被期待有高遠的文化追求、有寬廣的文化視野、有與時俱進的文化態度的青年,可能會沉溺于博己一樂、不用動腦的文化場景中樂不思蜀,而對外部的世界不屑一顧,堵塞了文化習性的上升通道,進而遮蔽了文化實踐所應有的全面育人價值。
3.加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圈層間隔閡
良好文化習性的養成既需要縱向的優良傳統的傳承,又需要橫向的多樣性先進文化的滋養。馬克思早就告誡過我們:“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 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10]從育人目標來反思算法推送機制中的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便會發現,算法對個性化文化場景的推送、青年關系網的構建、文化習性養成的牽引,實質上是以“人以群分”的思維模式將青年群體圈層化。由此,青年的文化習性養成也就會遭遇圈層化阻隔的風險。這種阻隔較為明顯地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多樣性文化影響的阻隔。在開放性文化環境中,文化實踐的單一中心圈模式被多點多面的文化實踐圈模式所取代,而算法信息分發模式進一步加劇了文化生態圈層化樣態。在以用戶為導向的編碼策略中,我們甚至可以說,有多少種文化需求,就有多少類文化圈層。文化需求旺盛、文化取向可塑性強的青年就是這樣被歸入各個圈層的,青年們大都有其鐘情的文化類APP與門戶網站,并且擁有同一個文化類平臺的青年們又被歸入不同的偏好群內,在算法為其建構的關系網內,青年沉醉不知歸路,漸漸將自己與外部豐富多彩的文化實踐相剝離。更可怕的是,這種剝離不僅失去了全面發展的文化習性所依賴的多樣性文化滋養,還可能將青年與積極向上的主導文化阻隔開來,造成一些青年的文化取向、文化圖式與官方的文化倡導發生嚴重斷裂,如近年來大量圈粉的“喪文化”與“耽美文化”等,進而在青年群體中滋生出一系列不良的文化實踐。二是代際傳承的阻隔。人生每個階段的文化習性存在差異本是常態,在傳統社會的文化傳播中,這種差異與文化良性的代際傳承并不對立。然而,算法推送強化了網絡空間文化習性的代際差異,青年們在一個個既定的文化小時空所圈定的文化實踐場域表意、創造,其中有著算法作用下深刻的結構性因素。一些青年的文化習性被算法的信息分發權力所牽引,與趣味相投的同輩群體的文化習性高度綁定,大家能夠彼此認同、理解相互間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而對父輩的、傳統性的文化取向采取躲避甚至不屑的態度。同時,他們憑借熟稔的技術,進一步弱化了父輩群體在網絡圈層中的話語權,代際文化習性的圈層阻隔就在一些青年群體的不理不睬與父輩們的困惑無助中日益明顯。
4.阻礙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群體性協商
在現代多元利益群體并存的社會格局中,良好的群體性協商是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11]的必要前提,從青年的文化實踐視域來看,青年的文化圖式中應該具備積極的協商意識與協商策略。然而,在串聯的信息取向、內卷化效應的滋長、圈層間阻隔的加深等一系列風險的蔓延下,算法順理成章地將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推入又一風險區,即群體性協商的受阻。這一風險的醞釀過程是這樣的:在算法所圈定的文化小時空內,除少數文化實踐自覺性較強者外,很多涉世未深的青年甘于在算法推送的信息中打發時光,不自覺地強化了特定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隨著信息串聯程度的加深,信息繭房愈發堅固,文化習性養成的內卷化效應凸顯,青年對算法所推送的文化圈層的依附程度日益加深,進而加深了與自我文化習性一致的“圈友”間的情感,網民間傳統的弱聯系發展為“圈友”間的強聯系。圈內青年對與自我類似的“圈友”的文化習性表示出極大的好感與尊重,而與其他“圈外人”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交集不夠,彼此間因文化習性的不同可能會疏遠與抵抗,引發圈層間的群體協商失敗。這種協商失敗還體現為特定時空條件下的群體極化,以至于一些青年的文化習性與社會主導文化的價值倡導相背離。例如,一些人喜歡關注社會陰暗面的信息,那么算法會竭盡全力地投其所好,為他們不斷推送社會中丑與惡的信息,而若這些人不是抱著社會研究或是積極改變現狀的想法,那么他們的文化習性可能就會在持續性的負面信息繭房中“黑化”。如若這部分群體又是某個文化圈層內比較有話語權的主體或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他們還會強烈吸引“圈友”朝向與自我文化習性相一致的方向建構,如此,錯誤被放大,群體極化出現,進一步增加了風險社會中群體協商達成的難度。
三、算法推送機制下青年文化習性的引導理路
布氏的理論啟發我們,文化習性是動態可建構的,那么,面對算法推送機制與青年文化習性的邏輯關聯,以及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風險挑戰,我們始終應當秉承解決問題的初心來理解算法背后的技術趨勢與育人成才之間的關系,盡可能規避、化解新的技術導向下,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風險隱患,積極地引導青年養成正確的文化偏好、均衡的文化圖式。下文主要從育人者的立場探討如何積極地介入與引導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這涉及文化分發與消費兩大維度,即既需要育人者主動作為,通過提升網絡空間先進文化標識度、營造文化共同體等方式,來優化算法推送中的文化信息結構,破解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出現的單一性信息串聯樣態、內卷化、圈層阻隔等風險;又需要積極培育青年的文化主體性意識,幫助青年自覺養成積極的文化消費習慣,使其主動選擇先進文化的滋養,積極破圈、發展良好的群體協商能力。由此,讓青年有意識地成為算法推送的技術駕馭者,自覺涵養與社會主導文化相一致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圖式,以期實現讓算法服務于青年健康成長的育人初衷。
1.提升先進文化標識度,優化算法推送中的信息結構
無論是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單向度、充滿風險的信息串聯樣態還是低質重復的內卷化效應,實質上都折射出算法推送中的“智能不足”,無法有效解決推送的資源與人的發展之間不匹配的問題。主要依賴文化信息與用戶之間的相關性特征、環境特征、熱度特征、協同特征[12]來建立聯系的推送模式,仍然是一種較為低水平的人工智能,在標簽化的文化供應中,無法承諾被推送出的內容都屬于先進文化的范疇。故而,在整個可能被推送出的信息流中,需要宣傳思想工作者進一步提升先進文化標識度意識,優化算法推送中的信息結構,以此來保障算法推送中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營養供給,從而降低信息串聯樣態中的“黑”“灰”風險,并在先進文化主導的信息結構建構中促使青年文化習性的上升式養成,避免其陷入內卷化的風險。而在新的媒介環境中,這一目標的實現離不開以下兩個關鍵點。
其一,以議程設置來提升標識度,使先進文化能夠被算法推送。在算法推送所營造的文化場景中,形形色色的文化信息對整個信息結構的建構能力取決于其信息標識度,而這一信息標識度又依賴其議程設置能力對用戶的吸引力。由此,先進文化資源只有成為青年所關注的“熱搜”,進入其“話題榜”,才能引導青年的文化偏好,進而成為青年文化習性的涵養資源。但網絡空間先進文化的這種議程設置又不等同于傳統媒體環境下的文化書寫,主流媒體很難通過單純的資源推送引導青年的關注,而需要更為廣泛與多樣的互動介入。也就是說,我們不僅要在算法推送中引導青年看到先進文化,還要通過熱點話題討論,引導青年參與什么、關注什么,牽引著青年不斷去發現先進文化的話題域。
其二,以文化編碼來提升標識度,使先進文化能夠被算法留得住。如果說議程設置著力于解決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資源到達的問題,那么文化編碼就是解決消化的問題。青年只有理解了算法推送出的先進文化,才能有效地將其融入自我文化圖式,進而消化為自身文化習性養成的養料。而與之相應,先進文化也只有被青年所消化,才有被進一步關注的可能,也才能被個性化的算法推送所留住。基于此,我們更需要借用算法的數據處理與分類技術,針對不同青年群體的身份特征、理解水平、興趣偏好等,有針對性地進行先進文化的編碼,在呈現形式、話語表達、場景搭建等多個層面下功夫,讓先進文化不僅能被算法篩選到,還能留得住,成為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養料。
2.營造文化共同體氛圍,增加算法推送中的圈層契合點
如果說提升先進文化標識度意識,優化算法推送中的信息結構是提高先進文化在算法推送中占比的重要手段的話,那么通過營造文化共同體氛圍,來豐富算法推送中的圈層契合點,則可進一步發揮先進文化對于青年文化習性的滋養力,促使算法推送中的諸多文化場景間有更好的價值共識,以此來逐步消弭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圈層隔閡,增加群體性協商的可能。而這種文化共同體與圈層契合點的達成既要依靠先進文化的價值引導,又要憑借網絡行動者的風尚引領。
其一,以文化文,整合圈層間的價值共識。算法推送雖然客觀上便利了青年的入圈,然而,這種圈層間的阻隔并非不可彌合。在應對態度上,較之于理想主義的“破圈層”來實現文化的大同而言,整合圈層間的價值共識,不斷增加圈層間的契合點,更符合文化的多樣性發展規律,符合青年文化圖式均衡發展的要求,也更容易達成青年文化實踐的群體性協商。這種價值共識的整合離不開以文化文的介入,前一個“文”指代主流文化圈所倡導的先進文化,后一個“文”指代其他多樣性文化圈。算法推送出的文化圈內都有其特定的輻射場與受眾,而不同文化輻射場是否發生交集的重要條件在于文化間的同源性[13],以文化文的關鍵點便在于強化文化圈的“同源性”:其一,強化價值同源性。主流文化圈要用主流價值導向駕馭“算法”,全面提高輿論引導能力[7]318,既要團結算法推送出的一切非對抗性價值取向的文化圈,引導其朝向與自我價值取向一致的方向變化,又要擠壓不良文化圈的生存空間,“用光明驅散黑暗、用真善美戰勝假丑惡”[4]180。其二,嘗試話語同源性。話語同源性是在強調主流文化圈影響文化他者話語實踐符合“他律極”要求的前提下,關注一種文化反哺,即青年文化實踐的話語表達對傳統文化實踐的反哺、亞文化實踐的話語表達對主流文化實踐的反哺,但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借鑒而非價值的逆轉。話語作為溝通媒介,其同源性的達成,更利于不同文化圈的價值共識實現與圈層交往,均衡青年文化認知圖式,促進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群體性協商因素生長。
其二,以人化文,注重網絡行動者的風尚引領。在算法推送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邏輯關聯中,交往關系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算法正是通過對青年交往關系的建構才進一步影響了青年的文化偏好、文化圖式。所以,營造文化共同體氛圍,來實現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圈層間交往與群體性協商的暢通,需要一種積極的關系引導。這里提出的以人化文便是一種關系引導策略,其中的“人”指代積極的網絡行動者,“文”指代被推送出的諸類亞文化圈。以人化文的實踐機理在于通過培育一批有影響力的網絡行動者作為先進文化的實踐者與傳播者,在“人”的網絡交往輻射圈內,以多樣形式傳播先進文化,更積極地引導自己所參與的其他圈層的文化實踐正面發展,以此來增加算法分發機制下圈層間的價值契合點,搭建群體協商的橋梁。這里的關鍵是人的培育,積極的網絡行動者雖然必須是先進文化的傳承者、實踐者與傳播者,但其活躍的文化實踐圈卻不能只是主流文化圈,我們更期待的是在算法所分發出的諸多文化圈中,盡可能多的積極的網絡行動者引領文化風尚,引導圈內青年的文化習性養成。其中,人的培育需要育人者的刻意為之,他們既可以是育人者本身,也可以是優質青年偶像,更可以是有號召力的青年網民等。所以,在算法分發機制中,青年文化習性的引導不僅需要我們關注文化是如何被推送與消費的,還更應該去思考,如何播撒一顆顆先進文化代言人的種子去引領算法推送中的文化風尚。
3.培育青年主體性意識,引導算法推送中青年文化習性的自覺養成
算法對青年文化習性進行建構與牽引的背后是青年文化習性養成的主體性缺失,正因為一些青年缺乏恰當的主體性意識,他們才陷入無聊的串聯信息中不可自拔,文化習性的養成受阻,陷入內卷化效應不自知,在狹隘的亞文化圈中沉迷,與大多數積極的同輩間、代表傳統的父輩們等社會群體間缺乏文化的溝通與協商,而這一系列問題的紓解離不開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主體性的確立。面對算法這一新的信息分發模式,青年需要“懂得處處都把固有的尺度運用于對象”[3]57,而不是單純地被技術牽著走。這主要涉及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關注青年的價值培育與審美教育。偏好與趣味是習性的重要組成內容,對于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而言,正確的價值培育與審美教育可以引導青年形成積極的文化偏好與文化趣味,進而涵養健康的文化習性。在算法的技術導向中,這種價值培育與審美教育的成效對于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主體性意識的確立至關重要,青年唯有確立正確的價值選擇與審美趣味,才能不被信息分發技術左右,自覺將自我歸為先進文化實踐圈。故而,文化環境越是復雜,越要加強對青年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越要堅持以文化人與以美育人的協同,越要用“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4]180的文化產品滋養青年,讓他們能發現體悟到“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靈的美”[4]166。而這種價值培育與審美教育不能止于網絡空間的引導,更多的是貫穿到生活方方面面的一種熏染,這就需要一種育人的社會合力,關注整個社會文化生態的風尚導向,用有營養的文化資源滋養青年的價值觀與審美觀。而擁有積極的價值觀與審美觀的文化實踐主體,無論在怎樣的信息分發模式中,都會有自覺選擇先進文化資源的主體意識。
其二,均衡青年的文化圖式。如果說價值培育與審美教育是著力于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一種傾向性引導,那么文化圖式解決的便是青年文化習性養成中的知識構成與理解能力的問題。在媒介技術催化下的文化旋渦中,青年往往從自我的文化圖式出發去打撈文化資源,進而,這種打撈的痕跡被算法記錄,并予以認可與迎合。而若想讓青年能夠自覺養成積極的文化習性,不斷驅動自我選擇有營養的文化,那么,重要的前提便是育人者有意識地、系統性地為青年鋪墊先進文化的文化圖式,讓青年有理解并選擇先進文化的知識儲備。其中,學校教育須承擔起重要的育人使命,畢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的保障下,義務教育是所有適齡青少年成長中的必經階段,而高等教育的受益面也在日益擴大,可以說,學校教育對于青年文化圖式的建構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學校教育不僅要成為先進文化的傳播場,還要成為先進文化的實踐場與創造場。在大中小學校教育的有效銜接中,教育者要分階段地對青少年進行先進文化的知識傳授。一個長期接受先進文化熏陶、擁有堅實的先進文化知識儲備,對文化的先進性有基本的辨別、篩選能力的人,才有可能對自我文化習性的健康養成負起責任。
其三,跟進青年的媒介素養教育。媒介技術發展到何種階段,人的媒介素養教育就應該跟進到何種程度。我們不能單純地站在技術評判的角度來看待算法與青年文化習性養成間的關系,而應該站在人對技術的運用角度來看待新的技術模式對于自我發展的影響。算法的信息分發模式雖然對青年文化習性的養成帶來了一系列新的挑戰,然而,算法作為一種新技術產物,也可以造福于青年良好文化習性的養成,而這一切的實現需要青年有著高水平的媒介素養來提升自我的主體性意識。諸如時下流行的爬蟲軟件,它就運用了大數據處理與算法分類技術來幫助用戶篩選信息,青年便可以通過類似軟件來輔助學習資料的搜集、時政熱點的研判等。當前這種媒介素養教育的跟進,不僅在于引導青年辯證、全面地看待新的媒介技術對于社會生活與自我發展的影響,還需要通過學校教育、公益性的網絡公開課等青年便于接觸到的形式,來不斷科普各種媒介技術的實踐機理及其應用價值,幫助青年提高利用媒介、利用技術服務于自身成長的能力。將這種技術分析與技術運用能力的提升放置在其文化習性養成的過程中來看,便有助于幫助青年運用算法這一新的信息分發技術來服務于自我的文化習性養成。
四、結語
青年是文化實踐的活躍者,是信息技術的弄潮兒,更是習近平總書記所重視的“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骨干和棟梁”[14]。對于這一關鍵群體,我們期待他們有著積極健康的文化習性,在自身的文化實踐與文化修養中既能夠承續前輩所創造的優秀文化成果;又能夠在同輩的廣泛交流、借鑒中美美與共;還要成為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創造者,引領時代的文化新風尚。而這一切的實現,需要育人者給予青年充分的關注,跟進分析與引導新的技術與媒介環境下青年的文化生活樣態,以期更好服務于青年的健康成長。
參考文獻:
[1]喻國明.人工智能與算法推薦下的網絡治理之道[J].新聞與寫作,2019(1):61.
[2]包亞明.文化資本與社會煉金術:布爾迪厄訪談錄[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文化建設論述摘編[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
[5]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推進浙江新發展的思考與實踐[M].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293.
[6]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01.
[7]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M].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
[8]劉世定,邱澤奇.“內卷化”概念辨析[J].社會科學研究,2004(5):96.
[9]桑斯坦.信息烏托邦[M].畢競悅,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8.
[10]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470-471.
[11]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28.
[12]喻國明,杜楠楠.智能型算法分發的價值迭代:“邊界調適”與合法性的提升:以“今日頭條”的四次升級迭代為例[J].新聞記者,2019(11):15.
[13]方黎,孫超.網絡文化的生成場域、風格走向與價值分析[J].學術界,2020(6):149.
[14]習近平.牢記初心使命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 把祖國北部邊疆風景線打造得更加亮麗[N].人民日報,2019-07-17(01).
[責任編輯:毛麗娜]
收稿日期:2023-08-01
基金項目: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AHSKQ2022D009)
作者簡介:方黎(1986—),女,安徽省霍邱縣人,安徽醫科大學副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武漢大學訪問學者,主要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文化理論、青年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