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萍
(1.南華大學,湖南 衡陽 421001;2.湖南師范大學,湖南 長沙 410081)
作為中國十大古典小說之一的?儒林外史?自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起在英語世界傳播,因其非凡的藝術成就和極為豐富的文化內涵吸引了越來越多國內外學者及讀者的關注。 ?儒林外史?書中所呈現出的飲食文化頗具鮮明的民族文化特色,在這部長篇巨著中,每回幾乎都有飲食內容描寫,飲食場面的敘述不但推動了小說故事情節的發展,更是還原了明清時期江南地區的飲食文化,其中茶酒文化最具民族特色,在原文書中有多達四五百處提到茶和酒。 ?儒林外史?飲食文化翻譯研究不僅能再現原著精華,還有利于對外傳播歷史悠久的中國飲食文化。
中華飲食文化博大精深,不但強調菜品的制作“色、香、味”俱全,也注重與飲食相關的感官體驗及社交禮節等習俗,這些都形成了獨具民族特色的飲食文化。 在?儒林外史?一書中對傳統飲食文化的描寫也展現得淋漓盡致。 小說中出現的飲食菜名分布在書中各個章回,包括主食、輔食、羹湯、飲品等,隨處宴席場景都有相關細節敘述。 比如書中第二十九回寫杜慎卿下酒玩叫來點心,分別是豬油餃餌、鴨子肉包的燒賣、鵝油酥、軟香糕,吩咐眾人吃了后還每人一碗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第四十五回有描述余氏兄弟宴席上的菜單,“一盤青菜花炒肉、一盤煎鯽魚、一盤片粉拌雞、一盤攤蛋、一盤蔥炒蝦、一盤瓜子、一盤人參果、一盤石榴米、一盤豆腐干。 燙上滾熱的封缸酒來。”這些所列菜名讓讀者閱讀過程中直接能享受飲食佳肴撲面而來的既視感,最后特別提到了“燙上滾熱的封缸酒來”。 中國飲食文化具有濃郁的茶酒氣息,筵席上待客往往都少不了吃酒喝茶。 食客們在品嘗茶酒時能感受到愉悅酣暢的交流體驗,同時飯桌上的茶酒增添了飲食文化中獨特的禮節儀式感。 ?儒林外史?據統計涉及酒的筵席描寫場面多達八十處,有關茶的描述有十八處。 茶酒文化在中國傳統飲食文化中最具民族文化特色,楊憲益與戴乃迭英譯?儒林外史?中茶酒翻譯為探討適合西方讀者閱讀并了解中國飲食文化提供了研究范例。
吳敬梓因為稔熟茶文化,他運用茶作為一個重要的手段進行小說創作,這一點已經引起國內不少學者的關注。[1]趙國棟等(2011)指出茶是?儒林外史?故事情節發展轉變的推動成分,以社會學的視角去發掘小說中清朝時期的一些社會特征;[2]耿卓琳(2017)通過分析茶文化的雅俗轉變,生動地展現了明清時代文人地位的逐漸沒落的現實人生;[3]閆茂華(2021)嘗試從茶文化學角度全方位分析小說,帶來了?儒林外史?全新的研究視角。[4]學術界對?儒林外史?中茶文化的描寫以及翻譯與文化關系等方面研究目前仍有待進一步深層分析與解讀。
例1:原文:桌上擺著宜興砂壺,極細的成窯、宣窯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 (第四十一回)
譯本:...set with an Yixing stoneware pot, cups of the finest Cheng Hua or Xuan De porcelain, and the choicest tea brewed with rain water.
這里說到的“毛尖茶”為產于安徽省六安市大別山一帶的毛尖茶,是中華傳統歷史名茶,在清代盛為流行。 中國茶文化不僅對茶葉成品,乃至烹茶之水、茶具等都有講究。 自古文人偏愛雨水煮茶,領悟到用潔凈雨水沏茶香高味醇的緣由,在江南地區人們尤愛梅雨水煮茶。 因此,雨水煮茶就在?儒林外史?書中數回提到。 明清時期的茶業繁榮興盛,帶動了社會對茶具的大量需求,而當時市面上的茶具多以瓷器和紫砂為主。 例子提到的茶具是“成窯、宣窯的杯子”,為明清年間江南一帶官窯燒制的一種瓷器,因形狀小巧、色澤精美而有名。 用如此精致的茶具,才配得上好的雨水“毛尖茶”。 對這段翻譯,楊氏夫婦在譯介作品時,堅守文化翻譯觀念,都將原文中這些重要的文化意象忠實地翻譯了出來。 文化意象可以包括如地名、人名、年代、動植物、數字等多種表現形式的文化符號,而這些符號因為有相對固定的文化含義,因此讓讀者產生豐富的、意義深遠的聯想。[5]比如譯文中,“宜興”為地名、“成窯”和“宣窯”中“成”和“宣”代表年代明“成化”和“宣德”,楊氏夫婦顯然考慮到這些文化意象名詞所蘊含的深層涵義,采用拼音音譯地名和年代,且譯文全名翻譯有意保留瓷器出處地及生產年代,這無疑是對外宣傳瓷器在中國制作歷史久遠且自古有盛名。 而對經典茶名的翻譯,楊氏夫婦直譯“雨水煮茶”品上好之茶的名場面乃古代文人飲茶之風雅,可謂再現中國茶文化之悠遠意蘊。
茶文化中有“好茶配好器,好器襯香茶”的習俗,不同的茶和茶具匹配的例子,書中第四十二回也有提到,“葛來官拿出一把紫砂壺,烹了一壺梅片茶。”書中葛來官雖身份是唱戲的,但人物出場衣著形態卻顯示氣度不凡,在領了來訪大爺的揚州大螃蟹之后,也大方回敬客人一壺好茶。 書中所述的“梅片茶”目前還有所爭議,有說法提到因葉大如梅花,簡稱梅片,后又稱為六安瓜片,但根據小說情節推斷定是一種名茶。 因泡茶用具是最好的容器紫砂壺,紫砂壺具有包容性和吸附性強兩大特點,可以同時吸附茶葉的異味、雜味,并充分發揮茶葉的濃香。 楊氏譯本中翻譯“紫砂壺”為“a stoneware pot”,“梅片茶”為“fragrant tea”,相較于原著詳盡的具體細節,建議譯文能保留“紫砂壺Purple ClayTeapot”的譯名,同時對“梅片茶” 可模糊譯為“superior tea”。 吳敬梓整段茶文字精心描寫,渾然天成地向讀者生動展現了氤氳茶芬的品茶場面,也希冀當代譯者通過進一步了解求證在翻譯過程中盡量忠實再現中國獨有的茶文化。
茶文化中有換茶續水的習俗,尤指主人要為客人勤斟茶,勤續水,即通過不斷換茶續水,以此保持茶的濃度和溫度。 小說中第四十六回寫道一場聚會展現了換茶續水的畫面,開始“坐定,家人捧上的是銀針,似白開水一般,香氣芬芳,茶葉都浮在水面。 吃過,又換了一巡‘真天都’,雖是隔年陳的,那香氣尤烈。”這段換茶描寫了兩種不同的茶,特別通過細節描寫茶的形貌、氣味讓讀者沉浸式體驗到不同的茶味卻撲鼻而來的一陣陣先是芬芳后又濃郁的氣息。 而譯文楊氏夫婦對此段的翻譯保留了第一道茶“銀針” 的形態(as pale as water and the leavers floating on the surface)與氣味(a rare of fragrance)描寫,也特意寫換了第二道名為“天都”的茶(Tiandu tea),但對換茶過程的第一道茶是什么茶、第二道茶“天都”和第一道茶有什么區別卻未在譯本中道明。 據相關記載,第一道茶“銀針”應指武夷山的“白毫銀針”,其形狀似針,色白如銀;而第二道茶“真天都”產自黃山天都峰因此得名。 這兩種茶都是當時的名茶,才應了小說中莊濯江盛情招待貴賓之用。 此處茶的作用突出主人勤換名茶待貴賓的禮節,“銀針”可譯為“White Tip Silver Needle”,而“天都”自帶的濃烈的陳香可譯為“strong aroma after aging”,此翻譯更能還原起到烘托情節內容的茶文化的作用。
酒文化是中國文化中的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幾乎在每部文學作品中都能找到“酒”的場景。 無論是描述文人雅士還是市井眾生百態,酒儼然已是最接地氣的生活元素。 ?儒林外史?小說中飲酒與清談的關系十分密切,并逐漸成為明清時代文人的一種生活方式。[6]在書中各種宴請聚會上,酒成為款待嘉賓貴客的首選。
例2:原文:……到果子店里裝十六個細巧圍碟子來,打幾斤陳百花酒候著他,才是個道理! (第二十七回)
譯本:...to buy sixteen dishes of sweetmeats and a few bottles of good, sweet wine.That's the way to do it!
百花酒融合糯米、細麥曲和近百種野花釀制而成,是江蘇鎮江一帶的傳統名酒。 酒外表色澤深黃,酒氣醇香,因含糖分較高,口感清甜。 百花酒又因含酒精度低,飲入能活血養氣,暖胃辟寒,在清末被列為皇帝“貢品”。 小說中鮑廷璽夫婦在家恭候巡撫大哥倪廷珠晚上到來,兩口子正商議著如何準備安排見面。 起初鮑廷璽提議買板鴨、幾斤肉、一條魚做個四樣菜招待,被他妻子直接駁回了,說到住在撫院衙門的倪廷珠什么山珍海味都吃過,根本不稀罕鮑廷璽說的那幾道菜,而且很可能是吃過飯后去他們家,認為他此行來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吃,只是為了多年未見親人敘舊,與其普通大魚大肉,還不如用佳釀果品盛情款待更有體面! 這里鮑廷璽夫人提到的“體面”一詞是緣于“百花酒”陳釀乃稀有美酒敬于貴客的體面;后面鮑廷璽果真采納了夫人的建議,當晚倪廷珠和鮑廷璽二人把酒聊家常,談父母兄弟分離苦楚,說著哭吃著聊,到二更多天才離開,從這個結果看“百花酒”是當天親人聚會把酒言歡共情的催化劑。 楊氏夫婦“百花酒”的翻譯提到了“好酒味甜”,但為了能與一般的甜酒區分,考慮綜合翻譯保留“花”的成分,英譯成“good,sweet flower wine”。 西方讀者讀到書中夫人特意提到的“香甜的百花酒”,更容易聯想到此酒的珍貴與特別,順應了小說的情節氛圍。 同時,好酒敬貴賓,不但對外傳播了敬酒文化,也宣傳了中國歷史悠久的高超釀酒技藝。
除了待客敬酒,中國飲食生活中但凡有喜慶的場面同樣少不了酒,有如詩歌“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中酒帶來的暢快人生,很多小說描寫提到的喜慶場面中“酒”成了喜慶助興的代言詞。在?儒林外史?小說中第二十六回鮑廷璽結婚時披紅綢緞隆重出場,婚禮儀式上“先拜長輩,接著吃三遍茶,然后進洞房里和新娘交拜合巹”。 “合巹”即交杯酒,起源于周代,成為漢族的婚俗。 這里展現了最經典的中國式婚禮過程,先敬茶拜長輩,最后夫妻交拜合巹禮成。 而楊氏夫婦的譯文卻對此處片段進行了省略翻譯,建議譯本可加譯文為“drink cross-cupped wine”,更突出中式婚禮習俗中的喜酒文化。 中國酒文化賦予了酒神奇的與人共情能力,酒既能助興,也能引發傷悲情緒,許多傷別離、苦境地、愁相思等場面都有過酒的精彩作用,有道“一醉解千愁”。 在?儒林外史?小說中,許多描寫親朋好友離別場面就提到了酒。 自古就有的“餞行”交際風俗,即離別前以酒食送行親友,以表惜別和祝福之意。 書中第二十六回寫到鮑廷璽大婚滿月后“備酒替小親家餞行”。 書中描寫別離這一段特別提到,鮑廷璽不但親自送,且送了一天路才回來,足見依依不舍之情。 楊譯本用“a farewell feast”表達“餞行”之意可謂言語傳神。 同樣,書中第四十六回也描述了一場“餞別”的畫面,寫道莊濯生等人相約重陽登高會,暢聚一日奉餞虞老先生。 此處的情節詳細敘述了傳統的習俗禮儀形式,比如主人安排持帖邀客,重陽登高會面四處插滿菊花,會客時候眾人啜茗看戲,當日吃了一天酒,還為餞別之人送上親手繪制和眾人題詩的一幅字畫“登高送別圖”。 楊氏譯本也試圖窮盡小說細節,圍繞“a party to celebrate the Double Ninth Festival and a farewell feast to Dr.Yu”這一主題,整體翻譯語言讓小說里的傳統習俗一一再現,同時傳遞出來的盛大隆重而又略帶傷感的送別氛圍躍然紙上。
?儒林外史?作為一部現實主義巨著,生動真實地再現了明清時期尋常百姓的日常飲食活動,書中通過品茶飲酒等場面的精彩描繪展示了中國傳統的民俗飲食文化。 ?儒林外史?英譯史上楊憲益夫婦的全英譯本在當代中國對理解、闡釋原著內涵以及傳播中國傳統飲食文化仍具有重要意義。 翻譯過程是一種語際意義的轉化活動,翻譯與文化有著緊密的關系。 ?儒林外史?的英譯過程是譯者對原著內容重新闡釋并再次創作的一個過程,而在這個過程中不僅要精確其中每一個文化元素的內涵,同時譯文應符合小說故事情節的整體語境結構,促使翻譯與文化自然融為一體。 文章通過對茶文化、酒文化的譯例舉隅進行了具體深入的探討,分析了楊氏夫婦譯文的翻譯技巧,提出在當代“文化自信”背景下的中國,譯者應以翻譯事業助推中國文化研究,并不遺余力地發揚我國優秀的傳統文化為己任,堅持對外盡量保留和忠實還原民族文化特色元素的翻譯策略,通過對外譯介典籍小說向世界全方位地傳播中國悠久的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