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丹萌
(新疆大學,新疆 烏魯木齊 830046)
翻譯批評在翻譯實踐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既有助于譯者提高技能,也具有寶貴的指導意義。 在進行翻譯批評時,除了要全面考慮譯文的準確性外,更重要的是,要深入探究翻譯理論的本質,以及它如何在語言表達中體現出來,并且能夠在審美觀念、語言表達方式、語言表達技巧等方面發揮出最佳效果。 尤金?奈達(Eugene Nida)提到,進行翻譯批評時,不僅要注重原文與譯文意思的對應,還要保持風格上的一致性[1]。
英國翻譯學家彼得?紐馬克(Peter Newmark)認為,翻譯批評是“聯結翻譯理論與實踐的一條必不可少的紐帶”[2]。 他曾提出的具有學術價值的翻譯批評觀點,主要體現在其?翻譯入門?(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1981)和?翻譯教程?(A Textbook of Translation,2001)兩本書中。 在他的著作?翻譯教程?中指出,全面的翻譯批評要堅持“五步走”:(1)對原文進行簡要分析,強調其意圖和作用;(2)了解原文本翻譯方法和可能的目標讀者;(3)對比原文和譯文中有代表性的部分;(4)從譯者和評論者兩個視角,對譯文進行評價;(5)歸納譯文中符合目標語言的文化和規則的部分[3]。 文章將依據這五個步驟,選擇具體角度進行批評與賞析。
?螃蟹?是魯迅先生的一篇優秀短文,文章以寓言的形式出現,篇幅短小,故事簡明,全文僅僅178個字。 敘述了一只老螃蟹急于蛻殼,因親眼見過外面的危險,所以要先找到窟穴躲起來才能安全蛻殼。 作者使用隱喻手法,用“脫殼”隱指新事物的出現與發展;運用對比手法,把老螃蟹的直率警惕與旁邊螃蟹的虛情假意做對比;使用擬人手法,賦予老螃蟹人的行為和思想來表達自己的不安。 這些特有的表達手法都體現出魯迅先生語言風格上的含蓄節制;同時,其語言簡練、故事情節緊湊,生動刻畫出故事形象和情感變化。
張培基是當代著名的翻譯家,其譯文自然流暢且很有文學性,?英譯中國現代散文選?就是他的譯著之一[4]。 在?螃蟹?的英譯本中,張培基使用了分譯與合譯、增譯與減譯、轉化等翻譯方法,處理方式巧妙且靈活,呈現出邏輯清晰、語言流暢的特點;同時也關注到不同文化間的差異,對原文的結構和表達進行了巧妙處理。 下面筆者將從翻譯的詞匯、方法和風格三個角度,對譯文進行批評與賞析。
一般說來,漢語是象形文字,詞義比較嚴謹,獨立性較大;而英語是一種拼音文字,詞義比較靈活,獨立性較小[5]。 英譯本中,張培基先生充分考慮到兩種語言的差異和特點,在擇詞上恰當且凝練。
張先生的譯文中巧用詞性轉換。 比如,他把原文中的“全身”譯為all over,有“全身”“渾身”的含義,用作狀語。 若是直接處理成單獨的偏正短語“whole body”,也能表達整個身子,但就缺少了語言地道性,也使整個句子結構變得復雜。
張先生在選詞時也注重詞的形象表達,生動展現故事場景。 比如,譯文用“the mouth of cave”表達原文的“穴口”,這里選擇mouth 表達洞穴口,比起entrance 更加地道且形象。 因為mouth 本身有“嘴”的含義,這樣便使得洞穴口更形象生動,好像洞穴張著嘴巴要吞噬什么東西一樣。 其次,用of 所有格形式,強調了洞穴口“mouth”這一樣形象。
Peter Newmark 提出的翻譯批評(Translation Criticism)中強調翻譯批評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對原文與譯文的比較與分析。 通過比較原文與譯文,筆者發現,張先生運用了多種翻譯技巧。 下文將從分譯與合譯、增譯與減譯以及轉換這三組典型的英漢翻譯技巧進行分析。
1.分譯與合譯(Division & Combination)
寓言這種文體通常表現為精辟簡練的語言,簡單卻極富表現力的結構。 張培基為了符合英語的表達習慣,更清楚地表達原文意思,在翻譯?螃蟹?時對原來的句子結構進行了調整,通過拆分或合并句子進行翻譯。
例子:(原句1)老螃蟹覺得不安了,覺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蛻殼了。 (譯句)An old crab grew restless.Finding himself stiff all over, he knew (that)it was time for him to moult his shell[4]。 分析原句可知,這是一個連動式謂語結構。 劉宓慶在?漢英對比研究與翻譯?一書中介紹,所謂“連動式”也就是同一主語下的動詞連用[5]。 魯迅使用“連動式”結構,在主語“老螃蟹”后連接四個動詞“覺得”“覺得”“知道”“蛻”。 而譯者選擇將其拆分,先用一個主系表結構的簡單句“An...restless”總述老螃蟹的生理狀態;再用獨立主格“Finding...over”和賓語從句“he knew it...shell.”,將原句后面的兩個小短句整合為一句,清晰地將原句中四個動作的連貫性顯現出來,引出故事的主題。 這樣處理既符合英語的表達習慣,也尊重了原句的表意順序。
2.增譯與減譯(Amplification & Omission)
增譯法是為了滿足目的語讀者的需求而增加補充翻譯內容的一種方法;減譯法是指在不改變原文意思的基礎上,省略原文中部分語句或文字,使譯文更加簡潔明了。 在翻譯時必須要適度運用增譯或減譯,保證對原文的忠實,做到“信” “達”“雅”。
例1(增譯法):(原句6)這并非空害怕,他實在親眼見過。 (譯句6)This fear was not groundless for he himself had really seen it happen to other moulting crabs.[4]通讀原句與譯句后不難發現,原文中省略了“見過”的對象,即被其他的螃蟹吃去;而張培基在譯文中特意補了出來,即“it happen to other moulting crabs”。 譯者通過增譯,既有效保證了譯句語法結構的完整,又能確保對原句意思的明確表達。
例子2(減譯法):(原句15)“就怕你要吃掉我?!?譯句13) “Nothing but being eaten up by you.”[4]對比原句與譯句可以看出,譯句省略了主干部分“I'm scared of”。 在英語中,答語的主句可以全部省略,既可以避免重復,又能突出新信息,并與上下文緊密連接。 由于上文已出現了三次“scared of”,而該句又是故事的結尾句,所以譯者直接將其省去,這不僅避免了行文的啰嗦,更突出了老螃蟹恐懼不安的真實原因。 譯句直接用Nothing but 引出原因,生動且直接地點明主旨,直指原作意圖,直擊讀者內心,引發深思。
3.轉換(Shift)
由于漢英兩種語言在語法和表達習慣上的差異,在保證原文意思不變的情況下,譯文需要對原句中的詞性、句型和語態等進行轉換,以改變詞類或詞在句子中的作用,從而使譯文符合目標語的表述方式和習慣。 對這篇譯文,筆者將從詞類方面進行賞析。
例子(詞類轉換):(原句2)他跑來跑去的尋。(原句3)他想尋一個窟穴,躲了身子,……。 (譯句)He dashed here and there in search of a cave to hide.[4]首先,原句中有兩個動詞“尋”,而在譯句中,卻只用一個介詞短語“in search of”表達,進行了詞類轉換。 這種化靜為動的處理符合英文的表達習慣,保證了句子結構上的完整性。 但這種轉換無意間卻使關鍵動作“尋”失去了的動態性,無法體現老螃蟹最初的不安狀態。 其次,這里把“躲了身子”這一動賓關系,轉換成不定式作目的狀語,順其自然地表達出了前文中“跑”和“尋”的目的,使得行文流暢,簡潔明了。
譯者作為翻譯活動的主體,應該采用最自然、最貼切的表達方式體現原文風格,最終準確地再現完整信息。 只有如此,譯作才能傳達出原作的真實目的、情感色彩和精神[6]。
故事從頭到尾都在強調老螃蟹的不安和恐懼,從跑來跑去尋洞穴、到拒絕旁邊螃蟹的“好心”幫助,最后用“就怕你要吃掉我”直接點明主旨,直擊讀者內心。 通讀原文能深刻體會到輕松又緊張、諷刺又警覺的感情基調。 而縱觀譯文,張培基對很多詞句都進行了基于原文感情基調的意譯。
從整體譯文文風和總基調來看,譯文準確還原了?螃蟹?主要內容和基本思想,同時也傳達出寓言的諷刺含義和教育警示意義。 整篇譯文只有15句,這恰巧與原文一致;同時譯文還保留了原文的對話體,推進情節緊湊式發展,緊跟原文的敘事節奏。 從語言的遣詞造句來看,譯文整體上遵循了“信”的原則,選詞較為簡潔、精確且凝練;譯文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達”,譯者靈活運用多種翻譯技巧。 通過對翻譯技巧的準確使用,將連動式、無主語的中式短句,翻譯成了邏輯清晰、結構完整的英式長句。 這不僅符合目標語讀者的閱讀習慣,也更精準地傳達出原文的諷刺含義,進一步傳遞出原文實質精神。
通過上述分析,真切感受到張培基先生譯作的感染力,同時也認識到翻譯批評理論對翻譯活動的指導作用。 譯者首先要忠實原文,然后注重把握譯文用詞的地道性,準確把握原文的感情基調和深層內涵,最后用適合目標語讀者的語言完成翻譯。 這樣一項復雜又充滿挑戰性的工作,正是翻譯批評所要完成的。 總體上,張培基先生的譯文既忠實了原文內容,又做到了原文風格和精神的傳達,這也能為中國寓言故事的翻譯提供一些借鑒與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