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新兵》刊發出來的時候,我正年滿48歲。在這個年紀沒寫出什么名堂,像個初學者似的從頭開始,內心的慚愧和惶恐可想而知。
如果是文學之路起步晚,也沒有什么好說的,偏偏我進行創作算是比較早的,九十年代中期,二十歲出頭我就發表過小說,有不少當年沒有寫完的作品,在我的抽屜里一放將近三十年。
就像一個動蕩時期忽然登上列車的人跟送行的戀人說,你等著我很快回來,哪知道歸期是這么多年!而人也都要到一定年齡才明白,陰錯陽差,不是所有的出走都能回來,我能重新拿起筆,說明我和文學的緣分沒有斷。
我成了一名律師,很多人認為做律師能“名利雙收”,我卻倔強地寧可律師做不好,也要回到文學身邊。我抵御自己和文學漸行漸遠的方法不是寫作,我沒有時間寫,可是我有時間思考,有足夠的條件觀察。每個法律案件當事人的故事都是很好的素材,我的優勢簡直是得天獨厚。我沒有下筆,但構思從每個當事人跟我敞開心扉的時候就開始了,聽著他們的故事,我在想,他的案件怎么打贏?他的案件能寫成怎樣的小說?
我克制住自己,二十多年的律師生涯就這么過來。我覺得我的文學準備到時候了,不僅是年紀已經一把,看慣了許多不一樣的人生,也是我做律師其實也是文字錘煉、情感表達、講好故事的過程,我覺得是文學的滋養讓我成了一名不錯的律師。
我重新開始的標志是2017年秋天上了魯迅文學院作家高研班,這幾年寫散文或長或短,好像已游刃有余。我曾經以為,我寫了一半兒的人物肯定很快會被我續命,新的故事也馬上要上演,我的那么多創作的計劃會如期完成。實際上情況還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做律師這么多年,理性和思辨漸濃,已更注重研究而不是創作,在文學上我轉而成了一個散文作家,我覺得也許我已經告別小說了。
《退伍新兵》就是我放在抽屜里將近三十年的作品,現在以回顧的視角做了一點兒梳理和修改,我發現我熟悉的九十年代的生活,如果現在來看當下性和時代感是欠缺了一些,那當成我的“歷史”來看就沒有問題了,而其中的退伍軍人安置和青年就業問題,到現在也仍然是值得關注的。
我和家兄仲達的小說創作都開始于1994年左右,那時誰寫了一篇新的小說一定會相互交流。我寫《退伍新兵》的1997年的某個晚上,仲達已經從軍入伍好幾年,正在準備報考解放軍藝術學院,所以他沒有看過。去年把這小說修改了一下發給他,他表示太忙沒有時間看,似乎已經忘記了我們那時對小說的熱愛和激情。他不看就不看,我也沒有告訴他,這篇小說里有他的“影子”。當然不能說仲達是小說里“雷寶”的原型,仲達從來也沒有“退伍”,他在軍旅十二年,以干部的身份轉業。小說的故事和他毫無關系,只是他入伍出發時的場景給了我一點觸動,后來就憑著想象寫了這篇小說。
此刻寫著這篇創作談,不僅感慨于我的小說寫來寫去都是跟我熟悉的人相關,同時我也發現,像我這樣的人,不管在這個世界上左沖右突從事什么謀生的職業,最終還是會回到文學之路上,不用擔心走失。
一放三十年,真的是要有點兒勇氣。很多人說文學的時代過去了,但寫作人仍然如過江之鯽,多我一個不多。然而我找不到一個比寫作更好的方法來對抗時光流逝,對抗焦慮,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來表達自己。我就寫下我能寫的最好的吧。我會給我的二十多年的律師生活啟封,我有限的小說和不少的散文里,我好像都刻意回避我最熟悉的法律人生活,我小心翼翼,唯恐寫不好。不過我有一放三十年的勇氣和二十多年沒有動用的生命體驗,雖不一定能寫好,但一定能寫下去。
當然,我也知道,不管我寫法律人還是什么人,我若想著我是在寫哪種人可能就會失敗;我只要是在寫人,就有寫好的可能。
責任編輯:艾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