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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軍毯

2023-12-27 00:00:00尹建民
天津文學 2023年5期

天剛蒙蒙亮,耳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睜開惺忪的眼睛,影影綽綽地看見姥姥踮著腳下了床,輕輕拉開衣柜門,兩只手伸了進去。

我嘟囔道:“姥姥,黑燈瞎火地干啥呀?”

姥姥小聲回答:“找軍毯。”

我嗔怪說:“人家上午十點鐘才來,您現在著什么急呀?”

姥姥“噓”了一聲沒再說話,兩眼瞇虛,仰著臉,兩只手不停地摸索著。倏地,她的嘴角悄然一笑,兩手慢慢地把軍毯抽了出來,抱在胸前,靠在沙發上,嘴里不停地念叨:“八十年啦,咱們就要拜拜嘍!”像在哄幼年時的我。

我的眼睛禁不住濕潤了,姥姥對這條軍毯的不舍之情,我這個外孫女是懂得的,因為她給我講了很多次……

姥姥是膠東人,八十年前,她還是孩子時,日本軍隊突然掃蕩了膠東老家的村子,開槍放火燒房子,村里人嚇得拉家帶口逃難。途中,姥姥的娘,也就是我的太姥姥,不幸被子彈擊中腹部,姥姥嚇哭了,眼睜睜看著太姥姥因流血過多,在半路上咽了氣。姥姥自小就死了爹,現在又沒了娘,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女。日本軍隊離開村子后,姥姥埋了太姥姥,圓墳那天,她坐在村外的小路邊,頭伏在膝蓋上不停地哭泣。

不知什么時候,一個女人蹲在了她面前,柔聲柔氣地問:“小妹妹,為什么哭呀?”姥姥抬頭一看,是個八路軍女戰士,二十多歲,黑溜溜的眼睛里閃著關切的目光。

姥姥抽抽搭搭地回答:“娘被日本人打死了。”

女八路軍戰士又問:“你爹呢?”

姥姥怯生生地回答:“早就沒了。”

女八路軍戰士身后圍上來很多八路軍,有的肩扛長槍,有的腰插短槍,像是行軍路過這里。女八路軍戰士拉著我姥姥的手:“你多大啦?”

“十五歲。”

“兄弟姐妹呢?”

姥姥哭著搖頭:“沒有。”

女八路軍戰士的眼圈紅了,轉過了身。姥姥看到她身后背著一個草綠色的方形包,毛茸茸的,用苘繩捆著。這是姥姥第一次見到這東西,不知它是什么。

女八路軍戰士站起身,面向一個腰間插短槍的男八路軍戰士,小聲問:“她沒爹沒娘,沒兄弟姐妹,怪可憐的,咱們能收留她嗎?我正好缺個幫手。”

男八路軍戰士也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猶豫著點點頭:“先帶著她上路,過會兒我請示軍分區首長再定。”

女八路軍戰士轉過身,蹲到姥姥面前,和顏悅色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姥姥回答:“王杏花。”

“杏花妹妹,我們是八路軍,你愿意跟著我們去打日本鬼子嗎?”

姥姥連連點頭:“愿意,愿意!”

從那天開始,姥姥參加了八路軍,她說不準具體的日子,只記得是1942年夏季的一天。經軍分區首長同意,她在膠東抗戰醫院做了護理員,那位腰間插短槍的男八路軍戰士是抗戰醫院的教導員,叫劉建章,說話輕柔的女八路軍戰士是抗戰醫院的醫生,叫趙爾霞。醫院設在一個山村里,診室、病房和醫護人員分散在老鄉家中。趙爾霞帶著我姥姥住在一家農戶的西廂房里,每晚睡覺前,她都要給姥姥講醫護知識和革命道理。

一天晚上,月亮圓得像個大玉盤,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格紙浸灑在土炕上,分外明亮。趙爾霞講了幾個醫護常識后,打著哈欠說:“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

姥姥沒有睡意,看著炕角處疊成方形的草綠色毛茸織物,好奇地問:“你總愛用苘繩捆著它、背著它,是啥呀?”

趙爾霞回答:“那是軍毯,能當被子蓋,也能做褥子鋪。”

姥姥又問:“別人怎么沒有?”

趙爾霞笑了:“這不是部隊發的,是爹娘送我的。”

“哦,爹娘送的。”姥姥眨了眨眼睛,“你家是哪個村兒的,離這兒遠嗎?”

趙爾霞看著窗外溫潤明朗的月亮,幽幽地說:“我家在天津城里,離這兒八九百里呢。”

姥姥又問:“家里還有人嗎?”

趙爾霞眨了眨眼:“有哇,爹娘做買賣,有個弟弟正上小學。”

姥姥不解:“大老遠的,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趙爾霞抿了抿嘴唇:“日本鬼子逼的!‘七七事變’前后,我正在大學讀醫科,眼睜睜看著日本軍機炸了我們的學校,恨得咬牙切齒,經常去參加反日游行,被日本的便衣特務盯上了。為了我的安全,組織上秘密安排我來抗日根據地。最初,媽媽不同意,爸爸勸她說,留在天津更危險,由她去吧!臨行前,他們在估衣街買了這條軍毯,讓我帶著防寒保暖。媽媽哭著在軍毯的一角繡上了她和爹的名字,讓我想家時看看……”趙爾霞說著,眼眶里噙滿了淚水。她用手抹了一下,自責道,“怎么掉眼淚了?沒出息!”

我姥姥遞給她一條毛巾,傷感地說:“有家真好!不像我,沒有家,沒人惦著了。”

趙爾霞拉起她的手:“誰說你沒有家?部隊就是咱的家,我就是你姐,我惦著你,等趕走了敵人,我帶你回天津看看。快叫我姐!”

姥姥扭扭捏捏地叫了聲“姐”。

趙爾霞指著軍毯的一個角說:“妹子你看,這兒繡著我爸媽的名字。”

姥姥用手摸了摸,臉紅了:“我沒上過學,不識字。”

趙爾霞說:“干革命得認識字,我教你,每天學五六個字,一年就是一千多。這三個字是于蘭萍,我娘的名字;那三個字是趙汝賢,我爹的名字……”

姥姥說,她認識的很多字,都是趙爾霞教的。

1945年夏末的一天,教導員劉建章喜氣洋洋地對大家宣布:“日本投降了,在廣播里宣布投降了!”

趙爾霞樂得合不攏嘴,對我姥姥說:“快了,我們要回天津見爸媽了。”

可過了十幾天,醫院又召集醫護人員開會,說膠東平度城里的日偽軍拒不投降,軍區決定對守城之敵發動進攻,命令醫院組建戰地救護隊一起參戰。趙爾霞帶著我姥姥當即就報了名,回到西廂房住處,兩人忙著打背包準備出發,趙爾霞習慣地把那條軍毯用苘繩捆成方形,背在了身后。

平度城外,分散搭著幾個救護隊的帳篷,我姥姥與趙爾霞同在一個帳篷里,姥姥的任務是協助趙爾霞接收和救治傷員,她穿著不太合體的寬松軍上衣,肩背急救箱,更加顯得身材瘦小。戰斗極度激烈,戰士傷亡不斷,姥姥冒著炮火多次到前沿陣地尋找接回傷員,剛開始時心里還怦怦亂跳。她親眼看見一位戰士的肚皮被彈片劃破,腸子外露,姥姥想起自己的娘就是被子彈擊中腹部,沒及時救治死去的,她趕緊攙扶著戰士要回救治帳篷,可那戰士搖頭不去,只讓姥姥簡單包扎了一下,又繼續向前沖。還有一位小個子戰士,從死人堆里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跑,用稚嫩的聲音大喊:“沖啊!”沒跑幾步又倒在地上。姥姥跑過去一看,他瘦瘦的臉上淌著血,大眼睛直直地瞪著,已經沒有了呼吸。姥姥流淚了,擦去他臉頰的血,撫合上他圓睜的雙眼,為他行了一個軍禮后,繼續向前搜尋傷員。找到傷員后,姥姥拼著全力往救護帳篷里送,能攙扶的就攙扶,攙不住的就背,遇上四肢不能動的重傷號,她就趴在地上,用身體馱著傷員朝救護帳篷爬行,全然忘記了恐懼。

救護帳篷里,趙爾霞正在專注地為傷員做緊急救治,戰士們多是被炸傷,創傷面積大,流血多,帳篷里沒有急救設備,只能先包扎止血,再送后方醫院。一位重傷員發起了高燒,躺在帳篷里全身抖動,趙爾霞解開自己的軍毯,蓋在他身上,戰士的鮮血一點點洇紅了軍毯。

“轟!轟!”突然,隨著地面的一陣抖動,帳篷外響起了爆炸聲,孤注一擲的日本守軍向城外打炮。一發炮彈落在了帳篷外的左側,瞬間,氣浪掀翻了帳篷,緊接著,又一發炮彈落到帳篷右側,頓時彈片橫飛。

姥姥帶著傷員回來時,帳篷已歪歪扭扭地倒向一邊,趙爾霞滿臉是血,趴在發燒的重傷員身上。姥姥趕緊跑到她身邊,看到她的右脖頸被彈片扎了一個深深的口子,正突突地向外涌血。姥姥扶起趙爾霞,用紗布堵住出血口,聲嘶力竭地大喊:“來人呀!救人哪!”因為她聽爾霞姐講過,人的頸部有大動脈,受傷后必須及時止血,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從不遠處一個帳篷里跑來了教導員劉建章,看到趙爾霞的傷口,他臉色瞬間白了,連連搖頭:“怎么扎破了頸動脈?”

他用大拇指使勁按住出血點的近端,叫道:“爾霞,挺住!”

趙爾霞閉著眼睛沒有反應。我姥姥急了,又喊:“姐,爾霞姐!你看看,我是杏花!”

趙爾霞緩緩地睜開眼睛,微微抬起右手,指著身下的軍毯:“杏花妹子……軍毯送你了……回家……”

話沒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姥姥抱著爾霞姐大哭起來。

攻下平度城后,姥姥回到西廂房住處,往日回響著爾霞姐親昵話語的屋子里,空落落只剩姥姥一個人了,她看著爾霞姐的軍毯,忍不住又要掉淚。驀然,耳邊回響起一個聲音:“怎么掉眼淚了?沒出息!”這是爾霞姐欲哭時自責的話。姥姥抱起軍毯,像是又見到了她:“姐,以后我不哭了!平度城里的日本兵被咱們消滅了,我要替你去天津看爹娘和弟弟。”

部隊開始休整,私下里,劉建章對我姥姥說:“國共兩黨在重慶簽了和平協定,去爾霞家慰問的日子不遠了。”姥姥聽了眉開眼笑,找到軍毯一角上繡的爾霞姐父母的姓名,背了好幾遍,打算到天津城里尋人問路時備用。

沒想到,姥姥白高興了一場。一天,劉建章又召集醫院人員開會,憤憤地宣布:“國民黨背信棄義,悍然派軍隊進攻解放區,為了保存實力,上級決定我們膠東戰地醫院撤銷,醫護人員分散到各野戰部隊,組建戰地救護組,隨大部隊暫時撤退到黃河以北。”姥姥失望地流下了眼淚,學著爾霞姐的樣子,用苘繩把軍毯打成背包,背在了身后。

姥姥和劉建章分在同一個部隊,當天就告別家鄉,走上了北撤之路。白天行軍時,天上飛來了國民黨軍隊的偵察機,隨后又飛來了轟炸機,沒完沒了地轟炸掃射,沿途柳樹的樹頭被削平,樹干被炸得東倒西歪,姥姥所在的部隊有八名戰士犧牲,二十多人受傷,其中三人重傷,戰地救護隊的幾個人忙得團團轉。

夜幕降臨,大家在駐地村子剛吃了幾口飯,就傳來上級命令:甩掉壇壇罐罐,擺脫敵機糾纏,立即開始夜間急行軍!劉建章為難了:輕傷員勉強能參加急行軍,重傷員怎么辦,不能把他們甩下不管,可戰地救護組人手緊張,只能留下一人護理。

思忖再三,他把我姥姥叫到了一邊,悄聲問:“你參軍四年多了,能不能獨當一面留下來,一邊照顧重傷員,一邊追趕大部隊?”

姥姥腰板一挺,毫不猶豫地說:“教導員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劉建章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舍的目光,遞給她一個鼓鼓囊囊的挎包:“這里有備用藥和急用的錢,你一人護理三名重傷員,意想不到的困難很多,一定要多加小心。”說著,他有些嗚咽,輕拍了一下我姥姥的肩膀,轉身隨大部隊出發了。

姥姥說,她一個人護理三名重傷員,醫護技能不成問題,但在敵人圍追堵截的行軍途中,獨自完成這項任務,她還是第一次。看著傷員們期待的目光,姥姥意識到自己責任重大,心里有點兒緊張,下意識地摸了摸身后。啊!挺括綿柔的軍毯,像是爾霞姐就站在身后!她感覺立馬有了主心骨,平復一下緊張的心境后,俯下身子,開始查看傷員的傷情,給他們換藥、服藥。

靜養了兩夜一天后,姥姥看到三個人的傷情基本穩定,就跟他們商議能否去追趕大部隊,傷員們都點頭贊同。她就找到駐地的村主任,請求幫助推介村民為傷員們抬擔架。村主任很熱心,找來六名憨實可靠的村民,早飯后就出發了。

村民們熟悉路徑,為避開大路上的國民黨軍隊,專走田間小道,他們抬著擔架在前面大步快走,我姥姥背著藥品包氣喘吁吁地緊跟在后面。晌午時,黑云涌上天空,突然下起瓢潑大雨,幸虧村民中有人帶了油紙雨傘,姥姥接過傘,一邊走路一邊為最危重的傷員撐傘擋雨,可身上背的藥品卻露在了傘外,有被淋濕的危險。焦急中,她想起了爾霞姐的軍毯,就把軍毯打開,再對折一下,中間穿根苘繩,軍毯就成了大號雨披,系披在身后護住了后背上的藥品。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軍毯上,變成串串水珠向下滾落到地面。

鄉間小道坑坑洼洼,到處都是積水,找不到下腳的地方,姥姥腳上的布鞋濕透了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兩天,終于在黃河南岸追上了大部隊。

她疲憊地向劉建章行了個軍禮:“報告教導員,王杏花完成了任務!”

劉建章驚喜地看著我姥姥,沒有按慣例還敬軍禮,而是深鞠了一躬,緊握住她的手:“謝謝杏花,你真了不起!”姥姥羞得滿臉通紅,轉過身向六位抬擔架的村民鞠躬致謝,還掏出劉建章留給她的備用錢,作為酬金給了他們。

這里是黃河的重要渡口,各路部隊都到這兒集結。姥姥隨部隊從一支炮兵隊伍旁走過,看到一門門雙輪炮車都是用馬拉的,雨后的土路被踩翻了漿,炮車的車輪陷進泥坑里,炮兵們大聲吆喝著拉車的馬,可甭管馬怎么用力拉,車輪總是在濕滑的泥坑里打轉轉,就是出不來。姥姥和戰友們走過去,幫著前拉后推,可沉重的炮車還是動彈不得,堵住了狹窄的土路。

正當大家無計可施時,從隊伍前頭傳來上級命令:用步兵的背包墊路,讓炮兵先行。

大家聽后,紛紛解下身后的背包,墊在坑中的泥水里。姥姥同時還解下軍毯,用手疊巴疊巴,也墊在水坑里。

旁邊的戰友捅了她一把:“你傻呀?背包破了能找上邊領,毯子破了去哪領?”

姥姥一愣:對呀,這是爾霞姐心愛的軍毯,弄破了怎么辦?可反悔也來不及了,軍毯已放進了泥水坑里。她又安慰自己,爾霞姐遇上這種情況也會這么做的。

姥姥忐忑地站在路邊,等炮車的隊伍全部過去后,趕緊從坑中拽出軍毯,使勁甩了甩泥水,看到沒有破損,才松了一口氣。

部隊終于抵達了黃河北岸的惠民縣,治療傷員,休整軍力。為表彰我姥姥在撤退轉移中獨自護理三名重傷員,安全追上大部隊,部隊領導為我姥姥記三等功一次。當劉建章把軍功章別在我姥姥胸前時,她激動得滿臉緋紅。

半年后,姥姥所在的部隊又重返了黃河以南,對山東的國民黨軍隊展開反擊戰,她作為戰地救護員,接連參加了萊蕪、孟良崮和解放濟南的戰斗,那是她參軍以來最值得驕傲的幾年。

那一天,解放濟南的戰斗剛剛結束,城里仍彌漫著戰火的硝煙。在一條大街上,姥姥開始清點自己負責的擔架隊,看到二十副擔架全部接滿傷員,就開始向城外的戰地醫院轉送。途中,她跑前跑后地巡查擔架上傷員的傷情,無意中發現隊伍里多了一副擔架。起初,她以為是自己搞錯了,又悄悄數了一遍,仍是二十一副。

怎么多了一副擔架,哪一副是多出來的?姥姥的眉頭微微一皺:在紛亂的戰后現場,應該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從頭至尾又逐個察看一遍,發現有一副擔架在繩材的細節上有些差異:別的擔架都是用山東本地的苘繩捆扎,繩色為黑黃,唯獨那副擔架的繩子呈淺黃色,用外省的麻繩捆扎。本地老百姓少有用麻繩的,莫非……姥姥繼續用余光掃視那副“麻繩擔架”,躺在擔架上的人四十多歲,體型微胖,頭戴解放軍布帽,身穿不太合體的解放軍軍裝,兩條腿上纏著繃帶,抬擔架的兩個青年人穿山東當地的農民衣服,臉頰卻白皙細嫩,兩眼不安地向四周張望,不像是當地村民。

姥姥為了摸清虛實,佯裝去查看傷員。她胸前掛著聽診器,手中拿著體溫表,身后背著綠軍毯,走到“麻繩擔架”前,笑著問:“傷員同志,感覺怎么樣?”躺在擔架上的人瞇虛著眼不說話,抬擔架的兩個年輕人相互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個人回答:“正常,沒啥子事情的。”聽口音不是山東人,抬擔架的都是當地村民,怎么會有外地人?姥姥更加懷疑這副擔架的來歷,她不動聲色地掀開傷員的軍帽,用手輕摸那人的額頭:“發燒嗎?”那人慌忙推開她的手:“不燒。”挪開手的瞬間,姥姥發現那人額頭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白色印痕,她馬上意識到,這白色印痕是長時間戴硬邊大殼帽壓成的。解放軍官兵都戴布料軟帽,額頭怎么會有白色印痕呢?姥姥心里明白了,那人八成是國民黨軍官,假扮成了解放軍。為了不打草驚蛇,并穩住對方,她裝作什么都沒發現,關心地說:“您的皮膚有些涼,別感冒了,先蓋著我的毛毯吧!”說著解開身后背的爾霞姐的軍毯,蓋在了那人身上,接著佯裝去查看別的傷員離開了,悄悄委托擔架隊里的一名老鄉,跑到前面的解放軍哨卡去報告。

幾分鐘后,擔架隊來到出城前的最后一道哨卡,十幾名解放軍戰士已等候在那里。他們圍住“麻繩擔架”盤問,并押來了一名右臂纏著繃帶的國民黨尉級軍官,那軍官看見躺在擔架上的人,驚訝地叫了聲:“師座,您也受傷啦?”躺在擔架上的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坐了起來。原來他是國民黨守城一部的少將師長,抬擔架的兩人是他的衛兵,他們看到大勢已去,欲換裝混在擔架隊里潛逃出城,卻被我姥姥發現了破綻。

這次,姥姥立了二等功,她把軍功章別在軍毯上,行了個軍禮:“謝謝爾霞姐,您的軍毯幫我逮了個國民黨師長!”

濟南戰役后,部隊一路南下,過淮河、渡長江、攻南京、戰上海,直至解放舟山群島。在連續的行軍和戰斗中,軍毯成了姥姥的好幫手,她把軍毯縫成筒子形狀,平時夜晚當睡袋,有鋪有蓋,戰時插兩根木棍,又成為臨時擔架。

戰爭結束時,姥姥已從護理員成長為救護隊長,劉建章調到部隊的后勤部,分管醫療衛生工作,在長期戰爭環境的磨礪中,他們二人互生愛意。后來,劉建章成了我的姥爺。

1951年,部隊調防天津,兩人奉命在市區籌建部隊醫院,姥爺任院長,姥姥任總護士長。各方面安頓好后,姥姥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爾霞姐的遺愿,帶著軍毯,替她回家看望父母。

夜晚睡覺前,她把軍毯浸泡在大木盆的清水里,第二天早晨揉洗時,水竟變成渾濁的棗紅色。姥姥站在盆邊觸景生情,傷感地掉下了眼淚:“這里有爾霞姐和受傷戰士的血啊!”清洗后,姥姥和姥爺每人抓住軍毯的一邊,反向使勁,擰凈水分。晾曬后,軍毯又恢復了原來的軍綠色,只是絨毛參差不齊地短了很多,軍毯一角繡的爾霞姐父母姓名也不清晰了,姥姥找來針線重新補繡好。

姥爺問她:“知道爾霞姐家住哪兒嗎?”姥姥搖搖頭:“不知道。軍毯上有她爹娘的名字,打聽唄!”姥爺笑了:“你以為是在村兒里,幾十口子人,一問都知道!天津這么大,好幾百萬人,你去問誰呀?”姥姥問:“那怎么辦?”姥爺說:“先去公安局查查。”

姥姥在部隊開了介紹信,來到市公安局查詢。那時沒有電腦,戶政科人員搬出一大摞簿冊,一頁頁地翻找了半天,最后告訴她,“全市叫趙汝賢、于蘭萍的有幾十人,只有六七個人符合那個時期的年齡段,可他們都不是夫妻關系,也不經商,他們的兒女中更沒有叫趙爾霞的。”姥姥愣了,是爾霞姐說得不準確,還是自己記錯了?她無奈地回了家,把軍毯重新包好,放回了衣柜里。

時光倏忽而過,姥姥后來當了醫院的副院長,離休后,在家含飴弄孫,經常給我講軍毯的故事。隨著我的長大,她變老了。

姥姥九十歲時,姥爺過世了,寂寞中,她到樓下的花園里與鄰居奶奶和阿姨們聊天,回憶幾十年前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還把軍毯的故事說給大家。社區居委會和上級機關工委得知后,請她在大會上作報告,感動了很多人,媒體記者也前來采訪,這條軍毯成了報紙、電視和網絡的熱門話題。

一天,報社記者打來電話,說有一位老人家,看到新聞報道后找到報社,稱自己是趙爾霞的弟弟,想取回姐姐的遺物——軍毯。

姥姥又驚又喜:“真的假的,請他直接給我打電話!”

第二天,那人果真打來電話,自報姓名趙爾光,不但說出了趙爾霞父母的名字,還說爾霞姐離開天津時,他剛讀小學一年級。他補充說,抗戰勝利后,父母久等姐姐不見歸來,一家人就去了膠東,邊經商邊找尋,得知爾霞姐犧牲在平度后,父母就定居在了那里,說是要陪著女兒,現在二老都已過世了。

姥姥聽得撲簌簌掉淚,明白了為什么在市公安局找不到爾霞姐父母的信息,她答應了趙爾光取回姐姐軍毯的請求,并約定一周后在自己的家里會面。

自從姥爺去世后,我經常來陪伴姥姥。今天是趙爾光來取軍毯的日子,時間定為上午十點,姥姥坐在沙發上,抱著軍毯坐立不安,既高興,又舍不得。

“咚——咚——咚!”十點鐘剛過,就響起了敲門聲,聲音輕柔,節奏遲緩。我打開了門,看到一位老者站在門口,滿頭白發,面色滋潤,戴著一副黑邊眼鏡,后面跟著一男兩女,都是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進屋落座后,我為客人們沏茶倒水。老者笑著自我介紹:“本人是趙爾霞的胞弟趙爾光。”他又指著三位年輕人說:“那男孩兒是我的孫子,非要陪著我來,這兩位女孩兒是北京抗戰紀念館的同志。”

我心里疑惑:北京抗戰紀念館來人干啥?

趙爾光雙手作了個揖,對我姥姥說:“謝謝您,把我家的軍毯存留了這么多年,今天本想取回去,了卻我姐的心愿。可我今年也九十歲了,恐怕也陪不了它多長時間啦!我退休前在博物館工作,前幾天聽老同事說,北京抗戰紀念館將舉辦抗戰文物史料展。我腦洞大開,冒出個想法,想邀您一起,把軍毯捐給紀念館,讓它有個長久歸宿,也讓更多的人了解那段歷史。所以我就擅約紀念館的同志一起來了,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合意,合意,太好了!”姥姥脫口而出,她抱起軍毯,用手撫摸著,“我們這撥人都老了,沒多長時間陪你了,給你找了個好婆家,我就放心了。”

說著,她站起身,雙手顫抖著把軍毯送到趙爾光面前。趙爾光也站起身,接過軍毯,雙手摩挲了軍毯良久,然后與姥姥一起手托著軍毯,送到了紀念館的年輕人面前。

兩位年輕人接過軍毯,向兩位老人鞠躬致謝,并向他們頒發了捐獻證書。

半個月后,抗戰紀念館舉行開展儀式,姥姥應邀去參加。儀式結束后,她在我的攙扶下,走到了軍毯的玻璃展臺前。

展臺里,聚光燈下,草綠色的軍毯看上去有些褪色,但疊得挺直方正,有棱有角,似一名正在接受檢閱的耄耋老兵。姥姥眼里閃著不舍的淚光,雙手顫抖著摩挲展臺玻璃,隔空愛撫著軍毯,好久不愿離去。

尹建民,天津市作家協會會員,多次在《天津文學》《天津日報·文藝周刊》《今晚報·副刊》《啄木鳥》《微型小說月報》等報刊發表作品。中篇小說《強一龍的路》、短篇小說《鉚王》分獲23屆、27屆梁斌小說優秀獎,《老倔告狀》獲全國法治微小說大賽二等獎,散文《你好,菜市場》獲第30屆孫犁散文優秀獎。

責任編輯:艾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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