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翱翔

2023-12-27 00:00:00江之永
天津文學 2023年5期

夏日的清早,東方的遠處,一抹淡淡的白暈在烏青的天空拉開一道口子像女人剖宮產后,肚子上留下的疤痕。我在運河碼頭上,等候從南方駛來的一輛大巴車。前一晚,我看完了一場大型晚會方才睡下。與我毫不相干的一場晚會,讓我莫名地陷入了失眠,待要合眼時,鬧鐘已經響了。此時,我雙眼迷離,直到大巴車的車頭燈照射到面前不遠處,才舉手攔下車。我要去的地方是距此四百多公里開外的蕩充鎮,其間需倒四趟車。坐在前兩趟車里,我一直處在半寐半醒的狀態之中。

傍晚,夕陽落到目所能及的遠處的地上,慢慢地沉了下去。那時,我已坐在最后一趟班車上,困頓讓我周身感到難受。這輛滿載遠歸或去往他鄉打拼的人的大巴車內,裝著幾個雞籠,許是天氣太過炎熱,雞已失了氣力,癱在籠中,不再拼命地掙扎著想要獲得自由。潮熱的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壞雞蛋的味道。

夜幕降臨以前,我抵達了蕩充鎮,月光如雪,輕盈地灑落下來。一陣咸咸的晚風撲面而來,頂進了我的腔子里,成了一團咸濕的痰。我咳嗽了兩聲,嗓子里的痰吐到了地上。

母親離家后,每年的年中、年末,我會來到看望父親(從我所在的小鎮到這里著實太遠了,我無法保證每月都來)。這些年,一直有關于母親行蹤的訊息傳來,多次循著訊息所示的地方尋訪無果后,我斷了再去尋找她的念頭。

那一年初夏,我第一次獨自去看望父親。我不知該如何向他講述有關母親的事情,謊稱母親憂思成疾,不能長途奔波。父親沒有接著這一話茬兒追問下去。隔著隔音玻璃,他的腦袋歪向抵著話筒的一側,臉上似有憂傷掠過,眼中仿佛有淚,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哦。”父親的腔子里悠悠地吐出一個字音,雙肩抖動了幾下,然后不再搭腔。

父親又說:“我在這里挺好,沒什么大事,你也不用來。你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是你老子,但不能把你困死了。你也可以當我已經不在了。”

“我不會的。”我的上齒咬了咬下嘴唇,硬是把已經擠到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

父親已與家中影集內珍藏的相片上的模樣迥異。父親年輕時曾入伍,是一名飛行員。相片中,他著一身軍裝,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活力,渾身挺拔有勁。但此時,他顯得是那么的頹廢。

命運總能在細微處產生足以改變人一生的變化。入伍的第六年,父親因闌尾炎挨了一刀,身上留下了一道疤痕。這道疤痕讓父親身體成了蟲子噬咬了蟲眼兒的口袋,高空的氣壓隨時都有可能撕開那道疤痕,讓他永遠融入蒼茫的天空之中。

無法再度翱翔于天空的父親拒絕轉至其他崗位,選擇了轉業回鄉。

在陸地上,那道疤痕并未對父親的身體造成影響。他照舊精力充沛,走起路來昂首闊步。入伍期間,父親曾多次在假期返鄉。聽幾位信得過的長輩說,父親每次回鄉,都會引起村民們的關注,像是大人物蒞臨。他成了村民眼中的明星,他們都圍到我家那間破屋的周邊,要看他。得知父親此次回來,不再回部隊后,村里適婚的女子的父母都兩眼冒光。

父親長得爽朗、英俊,身材挺拔,是天生的衣架子。有好皮相的男子大約是要配好看的姑娘的,這是愛情故事里的配對,也是很多人認定的最為合理的標配。父親最終選擇了我那身高矮小,長相一般的母親。母親只有小學文化,和父親立于一處,頭頂剛好頂著他的腋窩。有人說,父親娶母親,是遵循早逝的祖父的臨終囑托。早年間,我家一貧如洗。祖父曾受外祖父一飯之恩,這一碗飯救了祖父的性命,也讓他與外祖父成了莫逆之交,定下了娃娃親。祖父一直信守承諾,以至于彌留之際,交代父親,無論如何要娶母親為妻。

父親和母親雖不般配,生活上卻很穩定,一直未有過爭執。自我記事起,父親就是一副寡言的形象,家中的許多事都由母親做主。

想要消磨掉一個男人的意志,大約只要讓他邁入婚姻就可以了。很多年后,我從父親的幾位戰友的講述中知曉,父親曾是一名有抱負的有志青年,想在部隊里大有作為。退伍后,他曾與戰友們通信,想去闖蕩世界。走進婚姻后,他心里的那團火逐漸消失在了平淡的生活中。

父親大約是希望推著這個家朝著一個好的方向走的,他每天關心柴米油鹽,想著如何攢錢。婚后沒幾年,他在鎮上購置了新房,每年都為這個家添置點兒新東西。我上小學一年級時,家中購置了一臺熊貓牌彩電。有了電視機,看電視的機會自然就多了。有一次,電視里出現飛機在空中翱翔的鏡頭。

我問父親:“那是什么?”

我迄今還記得,當時我問到父親時,他的眼睛里閃爍著光:“那是飛機,爸爸開過,坐在飛機里往下看,地面上的東西跟螞蟻一樣大。”

“爸爸飛給我看,我要爸爸飛給我看。”我拍著手喊道。

父親笑呵呵地撫摸著我的頭說:“現在沒有飛機了。等你長大了,爸爸做個滑翔翼,飛給你看。”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滑翔翼”,在我年幼的思維里,“滑翔翼”就是飛機。此后,每當我在電視上看到飛機,都會對父親說:“滑翔翼,爸爸做滑翔翼,帶我一起飛。”

“不急,等你長大了再說。”父親笑著對我說。

對著我,父親總是面露笑容,似乎他的面部只有這一個表情。父親有鋼條一樣的身材,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刻刀雕飾,這是他當兵時練出來的。退伍后,為了維持這副好身材,每天晚上,他會在家中練彎舉啞鈴、臥推杠鈴、仰臥起坐、俯臥撐……伴隨著每一個動作,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青蛙的腮幫子一樣鼓動。

和許多小鎮一樣,我們家所在的甓湖鎮生活單調、乏味。晨起暮落,日子像陷入了無法掙脫的循環之中。生活在這里的人大抵習慣了這樣的平淡生活,并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我十一歲那一年的初冬,鎮上的一樁事件讓這里的平靜生活起了波瀾,也讓所有年輕女性倍感自危。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鎮上三名夜歸的女子遭人用重物拍擊后腦勺而亡。一時間,鎮上人心惶惶,派出所有民警夜晚巡邏,其間又有一名女子喪生。派出所又在鎮上招募了十幾名身強體壯的男子加入巡邏隊,父親便是其中之一。

在鎮上那次布下的抓捕行動中,兇徒終于被一名作餌的女警引了出來。見有人從四處涌現出來,兇徒亮出匕首,對著眾人不斷地往前刺去。礙于匕首,大家伙兒都不敢上前,我父親趁其不備,從側面上前,以一個過肩摔,把兇徒摔倒在地,牢牢制服。在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鎮上都將我父親視作英雄般的人物。

人生的奇妙之處在于對未來的一無所知,人生的驚恐之處同樣來自對于未來的一無所知。一個人總在不期而遇時,迎來人生的高光時刻。也會在猝不及防時,墜入無邊的黑暗。

那天我放學回家,進入心香街后,遇到幾位街坊。他們沒有如往常那樣跟我打招呼,而是像見到了珍奇異獸一般,盯著我看了幾眼,然后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起來。

我到家時,母親坐在堂屋里,西沉的太陽無法照進我家,堂屋里像蒙上了一層陰影。我隱約中看到母親哭紅了雙眼。我問母親發生了什么事。在母親帶著哭腔的講述中,我才得知,那天下午,父親因涉嫌謀殺一名女子,被警察從單位帶走。

對于父親殺人這件事,起初我是堅決不信。可當我見到那名死去女人的照片時,心中起了疑慮。

頭一年的夏天,這名女人到訪過我家。父親見到她,滿滿的笑容。在與母親生活的年月里,父親從未以這種笑容面對過母親。父親讓我叫她阿姨。從他們的交談中,我得知這名女子是父親的戰友,一名軍護,也是他的前女友。退伍前,父親與她分了手。在父親退伍后的第二年,她也退伍回到了北方老家,與當地的一名企業家結了婚。那次來我家,是她剛剛離婚不久,為了緩解心中的郁結,獨自一路南下旅行。抵達我家附近的城市,她從其他戰友處要到了父親的聯系方式。她在鎮上的那兩日里,父親的臉上透著一股朝氣蓬勃的光,整個人仿佛都年輕了。父親邀請了幾位身在附近城市的戰友前來做客。他們在家中喝酒,講述往事,一杯接一杯地開懷暢飲,毫無顧忌地笑著,直到酩酊大醉。待到人都散去,父親趴在桌上哭了起來。他的臉捂在雙臂間,嗚咽聲悶在了狹小空間里,來回滌蕩,滿是絕望之感。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前女友。她穿一襲格子連衣裙,留著垂耳短發,在那個炎熱的夏日,顯得格外清爽。雖眼角有了明顯的細紋,卻難掩姣好的容顏,我甚至覺得,她與父親當是般配的,這才是言情小說里的標配,才符合人們的審美邏輯。

父親前女友走后的第二天,母親坐在堂屋里嚶嚶地哭泣。這是母親婚后第一次哭泣。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只是出來散心,找老戰友見見面。”父親說。

母親沒有說話,擦掉臉上的淚水,回到了臥室。

父親的前女友為何又會出現在我們鎮上,又為何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這在我此后的人生里,一直未能找到答案。但在死去女人的身邊發現了父親的東西,這成了無可辯駁的證據。

那段時間,鎮上流言四起。有人說,母親才是兇手。父親的前女友再度來到我們鎮上,是為了與父親重修舊好,想帶著父親一起回到北方。母親為了留住父親,將她殺害了。父親為了保全母親,擔下了所有的罪責。有人說,前女友南下返程,再次與父親見面,發生了性關系。她希望父親和她一起去北方生活,父親不允。一次糾纏中,父親失手將她殺害了。

來年的初春,父親的案件在鎮上的大會堂里開庭審理,鎮上的許多人坐在臺下,嗑著瓜子聽審,不時地評價幾句,盡管法官一再要求他們肅靜,卻不起作用。父親一直緘默不言,也拒絕了律師的辯護。最終,父親被判定為過失殺人。

父親入獄后第三年的夏末的一天,母親照例早起上班。那天傍晚,母親回來后,在臥室里換了一身衣服。出來后,她對我說:

“我出去幾天,你一個人在家,晚上早點兒回家,我會盡快回來的。”

母親消失在夏季的落日余暉中,直到一周以后,都不見她回來。我暗忖,母親是否遭遇了意外,就去鎮上的派出所報了警。又過了一周,仍不見母親的身影。我再次去往派出所。一名年輕的警察讓我回家等消息。兩天后,我得到的回復是,并未尋找到母親的蹤跡,也未得到母親遇害的消息。母親成了一粒滴入水中的墨汁,逐漸消融在水中,最終瞧不見任何痕跡。

母親失蹤后,鎮上傳聞紛飛,有人說母親為父親申冤去了,有人說母親耐不住寂寞,與人私奔了……

來年的初春,我輟學回家,進了鎮上的一家閥門廠當起了學徒。時至今日,我已是廠里的一名老員工,自己也開始帶起了徒弟。

夜晚,這座濱海小鎮沉浸在此起彼伏的潮聲中。我行走在無人的街道上,天空灑下的月光,點亮了我面前幾步之遠的路面。

我走到一家旅館前,敲響屋門,一位中年女性打開門。我在破舊的客房里勉強睡了一晚。翌日,紅彤彤的夏陽從海的最遠處升起,空氣里有著一股咸濕的味道。簡單洗漱后,我來到監獄的大門外。那兩扇極厚的鐵門貼合在一起。我守候良久,鐵門紋絲不動。等待抻開了時間,讓人格外心焦。門下的輪子緩慢轉動起來,兩扇貼合在一起的鐵門朝著相反的方向拉開。父親成了幕布后閃亮登場的演員,幕布徐徐拉開,演員展現在臺下觀眾面前。顯然,這里除了我,沒人會關注父親何時從兩扇門后面走出來。

走出這扇門只消數秒的時間,父親足足走了十二年的光景。

父親穿著一件洗舊了、起皺的藍白相間的T恤,一條泛白的黑色棉質長褲,煉瓦色的襪子外套著軍綠色球鞋。他的全白的寸頭已很稀疏,露出的頭皮上映著陽光,亮閃閃的,黧黑的臉上起了太多的褶子,右手如雞爪般合攏著,右腕上掛著個行李包。

父親個兒高。成年后,身高定格在了1.83米。如今,佝僂的背讓他的身材像縮水的衣衫一樣,短了、小了,不妥帖了。

父親的世界里,時間是長的,也是短的,苦苦等待重獲自由,每一天都是漫長的。父親的生活陷入了循環往復,每天都在重復著前面的一天,所有的日子不過是前一天的復刻。

“爸,我們回家吧。”

我從父親的手腕上取下行李包。他的身子輕輕地搖晃,像微風拂過的紙片。父親的短袖襯衣下,很瘦的身子極是輕盈,似乎那具尚且溫熱的軀殼里都是空的,連骨頭都中空了。

“就在鎮上。”父親的聲音從腔子里吐出來,像漏了氣,飄忽忽的,很微弱。再也沒有曾經的鏗鏘有力,如同銅豆子落在瓷碗里一般的清脆聲響。

“我們自己有家,待在這里算是怎么回事啊。”

“就待在這兒,你媽不在了,我沒有責任了,該為自己活了。”父親緩慢而行。我在后面放緩腳步跟著。“你一個人回去吧,你大了,可以一個人生活了。我在這里能活。外面和里面一樣,就是多了一道圍墻。我們一輩子不就生活在不同的圍墻里嘛。”

太陽升高,紅色的光逐漸消散,轉成了透明的光,罩在小鎮的上空,像一塊破舊的浴巾裹在了剛出浴的黑壯大漢的身上。

父親在四岔路口停住了腳步,左右張望了幾眼,隨后佇立在了路邊。立于路邊,人不動也會汗如雨下。后背的汗珠成了緩慢移動的螞蟻。父親佝僂的身子似乎左右晃動了一下。晌午,一名著軍裝的年輕男人朝我們走來。

“48561。”

父親聞聲,身子抖動了一下。他努力地抬起頭,身子向上輕微直起,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到。”

“鑰匙。”

父親雙手合在一起,伸出去接。那人把鑰匙丟到父親的手心上。

“往南走,過兩個路口,那個單獨一處的瓦房就是。里面該有的都有,沒有的,得自己置辦,房租已經替你交了一年,這是收據。”

那人又將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丟給父親。

“謝謝管教。”父親道了聲謝。穿軍裝的男子沒有應聲,徑直走開了。

這是一間土坯房,外墻敷的黃泥裂痕交錯,像地圖上的線條。一塊塊凸起的黃泥疙瘩像曬干了的牛屎粑粑。屋前一片頹圮的荒地,一半犁過,想來這里也曾種植過果蔬;一半硬實的土地,沒有多大用處,一角有一口水井。屋后堆了兩座雜草叢生的孤墳。

布滿木紋的舊門板上,一把黃銅鎖扣住了一條布滿銹跡的鐵鏈。父親把鑰匙塞進鎖孔,左右攪動了好幾下,鎖芯才松開,用力拽了兩下,鎖的卡扣從孔洞里彈了出來。

屋頂很低,房梁搖搖欲墜,有往下塌的壓迫感。家具上灰塵密布,墻角纏著蛛網。這是一套一居室的房子,朝東是臥房。堂屋里的中堂殘破,尚存的圖畫中可以看出是一幅“鐘馗捉妖圖”,余下的字跡無從辨別。西側的廚房,土灶上的兩口鐵鍋里布滿了鐵銹。

父親抓起桌上一塊干透的抹布,去屋外的水井里撈起一桶水,浸濕了抹布,回屋打掃衛生。父親雞爪狀的手似乎無法恢復原樣,擰抹布時,五指抖動了幾下,并未張開,只能簡單擰兩下,拖著濕漉漉的抹布繼續抹灰。

父親入獄的第二年,多次提及住的屋子陰冷潮濕,身體總是濕漉漉的,骨頭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多年下來,他定是得了風濕性關節炎。

“去鎮上,買幾床被褥,還有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和酒。”

我在鎮上的一間雜貨店購置了所有的生活用品,又向店家借了一輛殘破的三輪車,將貨物全拖了回去。我無法預知要在這里待多久,于是將所需物品盡可能買全了,一輛三輪車裝得滿滿當當。

我騎著三輪車,在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行。待我回到土坯房,父親已將屋子打掃干凈。

“東西都放好吧,你要是不想待在這兒,就自個兒回去。我以后就住在這兒了。”

“我不走,也在這兒,挺好的。”

我與父親在蕩充鎮待了下來。父親讓我住在臥房,而他在堂屋里,用兩張條凳搭起一張門板,再鋪上被褥,便成了一張床鋪。

父親開始了近乎避世的生活。盡管行動不便,他還是將門前那片地犁了一遍,撒種、澆水……父親大約對于自己的勞動頗為滿足,臉上閃現出淡淡的笑意。

父親的手上有一筆獄中勞作所獲得的酬勞。這筆錢不足以支撐過多的時日。為了維持生計,我在鎮上找了一份搬運工的工作。

每天清早,蕩充鎮的沿海碼頭上群聚了一批城里駛來的拉貨的車。沾著海水的潮濕氣的初陽,從遠處的一條線上升起,照耀萬物,一片紅彤彤的,像剛剛出生的犢子的周遭都是淋漓的鮮血。迎著朝陽,一批批海鮮從碼頭運抵貨車上。人背著光,用力地拉貨,臉上的輪廓遮蔽在陰影里,像只在夜間才出沒的東西。

這是蕩充鎮一天中最為喧鬧的時候,車子的行駛聲、人的吆喝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清冷。城里來的魚販子拉了魚,便就離開。早市的繁忙與這個小鎮余下時間的落寞形成了鮮明對比,仿佛有一把鋒利的刀,將一天切割成了分明的兩段。

這份工作耗時不長,就是需要每天清早的三點多起床。忙完活計,我會和其他工人一樣,來到鎮上一間墻壁上布滿煤火熏出的黑漬的早餐店。店家立一口黑鐵鍋,灶內煤炭燒出的火焰包裹了鐵鍋。鍋旁的簍子里已有炸好的油條。店里原本客人稀少,此刻聲音雜沓,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雖是夏季,海風拂身,便就黏附在肌膚上,透心的冷。忙完早市,身上滿是帶著寒意的汗珠,在早餐店喝一碗熱乎乎的豆漿,足以驅寒。

也就是在早餐店,我聽到了熟悉的鄉音。那人與我年齡相仿。能在他鄉遇老鄉,自然是親切的,我主動上前與他攀談。

“我父親出獄后,不愿意回去,我又怕他在這生活不好,就一并留了下來。”

“咱倆一樣,這里跟我倆一樣的不在少數。也有人還像探監一樣,定期來看望家里人,送錢送吃的。你和你父親住在哪兒?”

“就是南面那個土坯房。你們呢?”

“我們住在鎮上,你們住的那個房子,以前也是一個出獄的人住的,后來死了,家里人就把他葬在了屋后面,跟之前的一個出獄的人葬在一處。從里面出來的人都不愿意相互走動的。有時候誰不在了,大家伙都不清楚。”

“這哪就有家里好了?”

“我之前也跟你一樣想,后來我發現,他們在這里待了很多年,習慣了,回去了,反而會不習慣的。也有人回去了一段時間,再回到鎮上居住的。說到底,在這里沒人歧視他們。你看到那片農田了嗎?以前都是里面服刑的人種的,老百姓對他們不僅不歧視,還感謝他們。”

父親每天照例很忙,捯飭完門前的菜地,將屋內整理干凈。一切看似平淡、正常。牢獄生涯讓他的生活產生了不可名狀的變化。每天清早,他會坐在屋前的空地上,嘴里喃喃自語。在廚房燒火時,他總是覷著眼瞧灶塘里升起的火焰,嘴里照例念念有詞。多次仔細辨聽后,我終于聽清楚了父親口中所念: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

……

初秋,氣候漸涼。早晨,草木上敷了一層淡淡糖霜般的霜花。

一天清早,我出門時,父親已經坐在門口。他背對著門口,坐在馬扎上,清晨的天空下,他像一塊佇立在荒野里的石頭。

父親沒有轉身,像在自言自語:“下班回來,在鎮上買幾根五六米長的鋼管,一把鋼鋸,幾捆鉛絲,一把鉗子,幾張大油布,墨汁,毛筆……”

“好。”

父親又在口中默念起來。空寂的早晨,父親的聲音悠悠地飄蕩,刺進了稀薄的空氣的每一個細胞中。父親如雞爪狀的雙手越來越難以抻開,每當他努力地去張開手指,面部總會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結束早上的工作,我在早餐店吃了早飯,隨后去了雜貨鋪和鋼材店,購置了父親所需的東西,照例借了三輪車。我將所有物品搬到門口的空地上,再將三輪車還回去。

我問父親:“你要這些東西做什么用啊?”

父親說:“做滑翔翼。”

滑翔翼?再次聽到這三個字,我有些恍惚了,仿佛生活被擠壓了,父親入獄的這段時間被壓縮成了濃縮咖啡,分量很少了。

“爸,還是別做了,我現在不想飛了。”

“我要飛。”父親的嘴角微微揚起笑容,大約在憧憬著一樁壯舉的完成,“經歷了這么多,我是時候為自己活了,遠處的很多地方我都沒去過,飛到哪兒,就去哪里轉轉。”

此后的一段時間,父親每天都在忙活著滑翔翼的制作。他的手指已嚴重變形,做起手工活來,不免有些吃力。父親像一名勤懇的手藝人。每日起床后,他坐在客廳里,默念心經,隨后便開始制作滑翔翼。他時常因為制作滑翔翼而忘記吃飯。

父親用他那布滿老繭的變形的手拿著鉗子去擰鉛絲時,總要歷經多次的失敗。每當我要幫他忙時,他的腔子里會發出如長鳴的汽笛聲一般的尖銳聲響。這聲響震得我耳膜生疼。我只能作罷,看著他一遍又一遍,重復著擰鉛絲的動作。

這一年的隆冬,天空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大地上鋪著皚皚的白雪,像沒落的貴族,家業鼎盛時期鋪就的雪白的羊毛地毯,早已蟲蛀蟻蝕,破了許多洞,卻依舊鋪在地板上。即便再落魄,家族曾經的榮光依舊熨帖地敷在這個家庭的肌膚上。

此時海上風大浪急,港口的工作全面停歇。好在我與父親的花銷不大,平時掙的錢多數存了下來,足夠度過這個寒冬。

蕩充鎮地處南北方交界處,除了一望無際的海域,就是廣袤的平原。到最近的縣城有七十多公里的車程,沿途不見人家,唯有成片的樹木和看不見盡頭的海水。剛入冬,平原上的樹木在一夜之間成了一片光禿禿的枝干。漂浮的空氣像插滿了繡花針的線球,蜇在人的臉上,生疼。夜晚,風中仿佛有野獸在盡情地嘶吼,聽得人生出濃厚的恐慌。整個冬季,鎮子被一股冗長的昏暗所籠罩,生活似乎在沉寂中越陷越深。

父親每日照例早起。他對制作滑翔翼有著莫名的熱忱。臨近冬至,父親終于做好了一架滑翔翼。

這架滑翔翼與我在電視上看過倒是十分相似,只是銜接處是用鉛絲進行捆綁的,盡管父親綁得極為扎實,但總歸會讓人心生疑慮它會不會出現問題。

“明天試飛。”父親繞著滑翔翼轉了好幾圈,又輕撫了好幾遍。他咧開嘴巴,失去彈性的臉上堆著許多的褶痕。

“爸,這天這么冷,還是等開春吧。”

“明天試飛。”

父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下達命令。

冬季的清早,天空尚處在昏昧中,整座鎮子像是從這個世界被抽離了,除了風勁吹時的哨聲,再無其他聲響。

父親起床后,坐在堂屋里,口中喃喃默念。空中涂抹上一抹蛋黃色時,父親起身,將一圈麻繩套在脖子上,兩個手腕拖著滑翔翼,像一位朝圣者,朝著鎮邊的水塔走去,腳步踏在積雪之上,發出骨頭折斷似的聲音。

走到水塔時,父親的額角已滿是汗珠。嘴中哈出白色的霧氣。他每走一步路都顯得尤為艱難,雙腿像插在洪水中,逆流前行。我想幫他一起拿著滑翔翼,他的嗓子里再度發出尖銳的鳴叫聲,聲音抵達我的耳洞里,像生出了兩只小手,硬生生地扒開了我的耳膜。

東方的天空如廝殺后的戰場一般,鮮血匯成小河。父親抵達了水塔底部。他將滑翔翼放下,拿下麻繩,在鋼管上扎了個結,然后沿著水塔外銹跡斑斑的扶梯往上爬去。父親的身子在扶梯上搖擺不定,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會掉下來。我只能在底下做好及時接住他的準備。

扶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父親緩慢地往上爬,最終還是抵達了水塔的頂部。目測這水塔該有十米的高度。父親站在水塔的頂部,再將滑翔翼慢慢拉了上去。

我一路小跑到能夠看到水塔頂部的地方。父親站在水塔頂。迎風中,他的頭頂上的幾縷長發飄蕩了起來。父親努力地站直身子,雙手抓著滑翔翼,悠悠地往前小跑。隨著身子超出水塔的邊沿,父親和滑翔翼一起朝著下方滑去。在一路傾斜下沉的過程中,父親緊緊地抓著滑翔翼。他的面部在空中逐漸扭曲。在下沉到將近水塔一半高度的時候,滑翔翼逐漸穩定住,悠悠地飄蕩在空中。就在我以為父親試飛成功之際,滑翔翼上的鉛絲漸次脫落,各個連接處分崩離析,父親抓著一根鋼管,直直地摔在了地上。我一路狂奔到父親面前。他已站起身,下巴磕在了鋼管上,滿是血污,鼻孔和嘴角尚有鮮血在汩汩地往外流。我背上父親。他在我的后背,就像一件洗舊的襯衣,輕飄飄的。我一路奔到鎮上的衛生院。醫生及時為父親止血,包扎了傷口,并將脫臼的下巴復位。

父親臥床休整了一月有余,春節都是在床榻之上度過的。

除夕的傍晚,還有天光,鎮上已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不斷有焰火躥上天空,在尚還明媚的天光中,焰火不甚明亮。我做了紅燒肉、啤酒燒鴨、板栗牛肉、宮保雞丁、香菇青菜、紫菜蛋湯,端到父親床邊用凳子拼接而成的“桌子”上。父親的嘴巴尚不能大幅度的張合,只吃了很少的幾口,便就躺下了。

我原以為,經此一事,父親便會消停了。這一年開春后的一天,父親對我說:

“再買一套,還要買電焊。”

我又從鎮上購買了一套材料,還托雜貨店老板從城里帶回來了一把點焊槍。

父親照例每天早晚坐在堂屋的桌前,口中喃喃默念。他蜷縮著身子,雙手靠在一起,盡量做出“合十”的樣子。除此之外,父親的時間全都消耗在了吃飯、睡覺、如廁、制作滑翔翼上。當然,多數時間是用在了制作滑翔翼上。父親像是魔怔了一般,每一個制作環節上都苛求完美。有了第一次的失敗經驗,在鋼管焊接上,他格外仔細。

四十九天后,父親制作完成一架全新的滑翔翼。這一次的滑翔翼要精致許多,鋼管之間的焊接非常仔細,火焰烤制留下紫色痕跡透著冰冷的氣息。

和此前一樣,父親在一個清早,完成了每天的“早課”后,掛著麻繩,托著滑翔翼來到了水塔底下,再次系好麻繩,從扶梯爬上水塔頂部,將滑翔翼拉上去。

一切就緒,父親照例悠悠地跑起來。此次,滑翔翼在空中飛得很穩當。只是父親的雙手大抵變形太嚴重了,無法握緊鋼管,在滑翔翼飛至小鎮牌樓處,父親實在抓不住了,雙手從鋼管上滑落了下來。父親的身子落在水泥地上,滿臉劃傷。眼看著滑翔翼朝著遠處越飛越遠,直到再也瞧不見模樣。

我再次將父親背至衛生院清理傷口,包扎傷處,又在醫院做了全身檢查,結果顯示父親的身體并無大礙,沒有骨折等現象。但父親的身體已是一具殘損的機器,處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夏季到來之前,沿海的碼頭再次熱鬧了起來。我再次來到碼頭工作。

每天早晨出門前,我會將父親的早飯做好,放置床頭的凳子上。此次,父親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只是他每動一下身子,都會發出骨頭相撞的聲響。

我知道父親并未放棄試飛的念頭。在他康復以前,我已購置了新一批的材料。

這一次,父親只耗費了四十二天便制作完成了一架全新的滑翔翼。

“買四卷醫用膠帶。”

我當即去了鎮上的藥店,買回來四卷醫用膠帶。

初夏的一天早晨,父親再次出門趕往水塔。為了確保父親性命無虞,這天我沒去碼頭上班,再次跟著父親來到水塔下。夏季的日頭出來得早,當我和父親抵達水塔,天光已大亮。此次,父親還如前兩次一樣,佝僂著身子,站到了水塔的頂部。和前兩次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扯開醫用膠帶,將一只手緊緊地纏在了滑翔翼上橫亙的鋼管上,隨后又用嘴巴咬著膠布,將另一只手纏好。

父親再次飛翔在了天空中。我在地上一路狂奔。待我氣喘吁吁地跑到沿海的碼頭時,忙碌的人們沒有注意到我,也沒有注意到天上飛翔的父親。不知道是誰,抬頭喊了一聲。

“看啊,天上好像有只大鳥。”

“不是吧,好像是個人在飛。”

……

碼頭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活兒,車內的人走了下來,朝著晨光升起的方向望去。迎著晨光,父親乘在滑翔翼上,成了一團逐漸變小的黑影。他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朝著前方飛去,成了一只成功逃脫牢籠束縛的鳥兒。

江之永,本名張旭,1988年11月生,江蘇高郵人,畢業于南京大學文學院,現就職于《揚州日報》,有小說散見于《雨花》《西湖》《青春》等刊物。

責任編輯: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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