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

圖為移民翻越分隔摩洛哥和西班牙飛地梅利利亞的金屬柵欄。
近期,歐洲反移民浪潮此起彼伏。
11月23日,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爆發反移民騷亂,相傳一名來自阿爾及利亞的移民闖入校園持刀傷人,導致3名兒童、1名婦女受傷。當政府還未公布歹徒的國籍時,有關其種族背景的流言就在社交媒體上四起,一小群反移民抗議者趕到現場并與警方發生沖突,隨后引發了愛爾蘭“數十年來最嚴重的暴亂”。
早在9月,地中海島國塞浦路斯就爆發了大規模的反移民反難民騷亂,500多人走上塞浦路斯第二大城市利馬索爾的街頭,在橫幅和口號的挑逗下游行示威,并逐漸演變為極端暴力活動。
素以包容移民聞名的北歐芬蘭也出現政治右轉,限制移民的中右翼民族聯合黨與民粹主義芬蘭人黨勝出,而執政的社會民主黨黯然下臺。歐洲政治風潮正在迎合反移民浪潮的涌動,政治光譜的指針也隨之指向右端。
歐洲掀起動亂“風景線”,年輕世代不滿的情緒沖破政府的圍籬,這些暴動的共通點都與移民有關。在一些政黨和社交媒體的針對下,處于“敵對環境”中的移民問題已是歐洲社會公認的“萬惡之源”——就業率低迷、犯罪率居高不下、財政壓力巨大,凡此種種都被認為與移民密切相關。自歐洲移民危機起,移民就一直扮演了重塑歐洲政治與社會的角色,如今,隨著世界地緣政治摩擦頻發、難民巨量涌入,歐洲國家民族主義情緒持續上升,反移民浪潮正助長民粹主義抬頭。
反移民情緒升溫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政客所鼓吹的“身份危機”。過去10年間,大量難民涌入歐洲,其中光是2015年,來自敘利亞、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亞等國的難民就超過了100萬。以荷蘭為例,過去60年出生率持續下降,但人口總數卻不斷增長,就是因為每年都有大量移民涌入,包括許多非法移民。歐洲小國將本國宗教、語言和文化傳統視為立國之本,然而中東和非洲的移民無論在社區聚集還是文化資本上都處于“與世隔絕”狀態,與歐洲本國民眾在民族認同和文化認同上有著巨大差異。不僅如此,高生育率的移民族群和低生育率的本國民眾形成了鮮明對比,因而對本國“變色、變味”的擔憂逐漸演變為濃烈的帶有民族主義情緒的“身份危機”。
新移民雖然為歐洲國家提供了廉價勞動力,但同時也增加了社會福利開支的負擔,造成教育、醫療資源的短缺,引起本國民眾尤其是低收入階層的反感。據報道,今年1月至9月,已有超過19.4萬非法移民抵達歐洲,德國、意大利、西班牙等移民“前線國家”收到的避難申請遠超往年歷史記錄,各國政府及民眾在移民強壓下叫苦不迭。以德國為例,今年1月至9月,德國收到的避難申請較去年增加約73%,如果這一情況持續,今年的庇護申請有可能超過40萬份,這一數字還不包括無須申請避難的烏克蘭移民。大量移民的涌入不僅超出了德國各州政府的移民安置能力,各州政府還會因為移民專屬財政補貼背上巨大財政負擔。可以說,限制移民并調整相關福利政策是歐洲各國以“順應民意”為旗幟的自救之舉。
近現代以來,歐洲對待移民的態度發生了巨大轉向。在經濟繁榮的20世紀50年代,以北歐、西德為代表的經濟發達地區大力實施勞動力引進計劃,外籍工人是推動區域經濟騰飛的重要力量。20世紀70年代,隨著歐洲經濟的衰退,過剩的外籍勞動力成為政府負擔,西歐部分國家甚至以資金補貼的方式鼓勵外來移民回國。到了20世紀80、90年代,來自非洲和亞洲的難民人數急劇上升,這一階段的外來移民大多從事不需要技術含量的低端工作或長期處于需要補助的失業狀態。外來移民以聚居的形式重塑歐洲社會結構,在聚居社區中他們奉行“另類”文化傳統和宗教信仰,與本國人在文化環境中“格格不入”,這種身份認同的差異導致了歐洲民眾對待移民的態度迅速轉向。1991年,歐洲委員會發起的歐盟民意調查顯示,33%的受訪者希望限制移民權利,并對移民涌入感到恐懼和憤怒。一方面,移民帶來了飆升的犯罪率,另一方面,外來移民享受了高保障的社會福利但卻繳納寥寥稅款。
民粹主義政客順勢將注意力從稅收制度轉向反移民之上,這種綱要的出臺填補了社會民主黨等提倡接納外國移民所留下的政治真空地帶,一些政黨紛紛自我定位為本國民眾不滿的代言人,從而迅速借機崛起。
這些黨派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在選舉中逆風翻盤,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們試圖解決公眾生活中身份邊界、逆全球化、社會正義三個關鍵議題,而這些議題傳統政黨無法給出符合民眾預期的標準答案。在極右翼政黨掀起的“政治海嘯”中,歐洲東、南、西、北不同風格的極右翼政黨都在不同程度地復蘇,英國廣播公司(BBC)指出“從懷舊民族主義、民粹民族主義,到帶有新法西斯根源的極端保守主義,莫不如是”。
外來移民不僅給歐洲政治、經濟和安全帶來沖擊,還嚴重威脅了歐盟的團結和穩定。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何塞普·博雷利近日表示,由于歐洲國家之間深刻的文化差異和長期無法達成共同政策,移民問題可能成為“歐盟解體的一股力量”。在移民這個問題上,歐盟始終無法用一個聲音說話:東歐國家始終嚴鎖難民準入的大門,而西班牙等國家卻在接受移民方面有著悠久的歷史。2015年,為共度歐洲的移民危機,歐盟通過了各成員國按照配額收留16萬難民的方案,然而很多成員國百般推諉,截至2017年斯洛伐克只象征性收留16名難民,捷克收留了12名難民,波蘭和匈牙利則連一名攤派的難民也沒有接納,而今它們則直接反對了難民分攤協議。這種根植于民族基因的深刻差異導致了歐盟在移民這一問題上難以“穿同一條褲子”。
為應對由巴以沖突帶來的新一輪移民潮,歐洲各國紛紛選擇“扎牢籬笆”這一跨越政黨和民族的共同應對策略,陸續收緊移民政策、削減移民補貼、加強邊境管控、加快遣返工作。德國迅速應對,各州緊急就收緊移民政策和撥款安置難民達成一致,在削減財政補貼方面德國一改之前“梯度補貼”的長期供養模式,自2024年起各州將按照人頭撥付7500歐元的預算。意大利也將借助阿爾巴尼亞等北非國家力量,以收容所的方式暫時安置非法移民,英國《衛報》稱此舉是意大利將繁瑣的難民審核工作“外包”。波蘭、匈牙利、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和德國則重新設立邊境檢查站,加強邊境管控對大量非法移民和難民“嚴防死守”。瑞典移民事務大臣和司法大臣則聯名上書,呼吁歐盟加強區域合作及時遣返非法移民。
在能源危機、通貨膨脹和移民危機的三重困境下,歐洲已經不可逆轉地走向政治光譜的右端,民粹主義者總是將經濟和社會的不安感視為政治機會,如今民眾對移民的憤怒和恐懼將再次為民粹主義的崛起增添砝碼。
30年前,歐盟建立的初心是“無國界的人員的自由流動”,現如今,各國對歐洲一體化的合作熱情已逐步讓位于地緣政治的考量,移民問題已然成為一把切割“歐洲一體化”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