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季節》完結后,各大平臺評分穩定在9分以上。它以圍繞醫學生沈墨發生的系列殺人案件偵破為主線,描寫了王響、龔彪、馬德勝等人的相識與往來,刻畫了兩代人在橫跨近20年的時代大環境變遷中經歷的痛和扭曲。
范偉飾演的王響是國企工人、中國式的舊家長,唯一的兒子被命運卷進了深不可測的漩渦;秦昊飾演的龔彪,上世紀90年代的大學生,天之驕子,廠辦新人,有不少毛病卻內心善良,最后成為連獨立牌照都買不起的出租車司機;陳明昊飾演的馬德勝,刑警隊的“一把手”,因為1998年的碎尸案被迫辭職。三個被消解的人生,在時代的變化、城市的命運中起伏,被推到無法控制的邊緣。
他們被時代拋下,在命運的迷宮中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直到一場大雪落下。
青年時期的王響,意氣風發。他的父輩是鋼廠的創業者,自己也是愛崗敬業、以廠為家的勞模。作為火車司機,他以樺鋼為傲,樺鋼也給了他足夠的尊嚴,“我叫王響,響亮的響”“車頭啥時候司機都是老大”。
無論是在工作中對工友,還是在家中對妻兒,王響都有一種大家長的感覺,發號施令,唯我獨尊。在他的認知里,無法想象兒子離開工廠要怎樣生活。所以,即使廠子效益開始走下坡路了,很多人面臨下崗,他仍然想辦法讓兒子進廠工作。1998年碎尸案發生后,王響知道了自己在下崗名單上,危機感來了,他費心費力參與破案,也只是為了能保住飯碗。
兒子王陽并不愿意按照王響那代人的生命軌跡進入樺鋼,而是去了維多利亞娛樂城。可以說,樺鋼是屬于王響為代表的父輩,是集體主義、工業機器、道德準則的具象化體現;維多利亞娛樂城則是子輩們向往的自由和欲望。
王陽的夢想是做一個詩人,他想去更廣闊的世界看看,王響和王陽的對峙,其實也是父與子兩代人的對峙。
在王陽死后,王響也后悔當初對兒子那么固執與粗暴,但如果將時間撥回兒子生前,恐怕王響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兒子與妻子相繼去世后,王響萬念俱灰。在準備臥軌時,他聽到了嬰兒的啼哭,并收養了被遺棄的嬰兒。這讓王響獲得了重新做父親的機會。與上一次不同,他不再執著于行使父親的權力,而是充分尊重兒子的個人意愿。當王響面對已經長到當年王陽年紀的王北時,他鼓勵王北去北京考美術學院,不再強求他留在樺林。“現在就干你該干的事,你好好的,爸就老高興了。”
老年的王響滿頭白發,追兇,是王響對王陽的交代,也是王響的自我救贖。
劇集最后,王響得知兒子是為了救沈墨才死的,他終于有機會尊重兒子的意愿,救下了沈墨。這是父與子的和解,也是王響和自己的和解。
龔彪作為上世紀90年代的大學生,在廠辦工作。按理說,工廠的下崗分流對他反而是個機會,作為不可多得的大學生,他可以不被論資排輩,更上一層樓。
然而,他在知道麗茹為廠長懷過孕、流過產之后,仍然決定跟她結婚,還在重要的職工大會上怒揍廠長。
劇集里,彪子對麗茹說:“弗洛伊德說過,一個精神健康的人,基本能做到兩件事:認真工作,以及愛人。認真工作這件事,我基本已經做到一騎絕塵了,現在就差愛人了。”
麗茹反問他:“誰是弗洛伊德啊?他分房了嗎?”
彪子訕訕道:“那沒有,他不是咱們廠的。”
彪子是清醒的。他明白自己的人生“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卻依然選擇活在當下,該吃吃該喝喝。

他和王響、馬德勝都是時代傷痕的承受者,習慣用幽默去化解傷痛。這不是自我麻痹和自我催眠,而更像是一種知名而不懼,知苦而不哀。
彪子從沒痛恨過麗茹腳踏兩只船,而是痛恨廠長始亂終棄。然而在故事的結局中,王響找到了王陽的死因,馬德勝破了案,麗茹找到了新的愛人,沈墨報了仇……這些人都走出了這個漫長的季節,只有彪子,被永遠困在過去。本來前途無量的大學生,因為麗茹的事情讓自己下了崗,但當他看到郝哥讓麗茹由衷地笑了,就明白自己走不出來了。
在劇中,彪子始終仿佛一名旁觀者。為找到他的套牌車線索,破案三人組蹲守時,最先說太累了要回家的是他;花了極大代價組成婚姻,最后成為一個旁觀者的也是他。他說這些年像是一場夢,他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當中,活在當下,不糾結過去,也不思考未來。
主動離婚,成全愛人,彪子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好人。買彩票中大獎,他終于得到命運之神的垂青,但與此同時,他也迎來了死亡。
最終,承載著明天希望的彩票在失控的出租車中飛散,龔彪的一生最終以一種極為荒誕的方式落幕。
馬隊馬德勝,前樺林公安局刑警大隊長。
馬隊的驕傲并不比王響少,他當警察的時候,工作能力強,“你去市里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馬德勝!”眼里只有案子,對領導派他去當樺鋼“保安”極為不滿,覺得這是侮辱自己,看不慣喜歡出風頭的小李。他嫉惡如仇,所以痛毆了沈墨的養父沈棟梁,事后遭到處分,被命令交出案子的時候,馬隊選擇脫下警服。這案子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梗得慌。
馬德勝揍沈棟梁,也是馬德勝這個人物形象真正樹立之時——他脫下制服,只剩一身秋衣的形象就是這么來的,他所說的“我不配這身警服”,其實是警服配不上他。
馬德勝的悲劇在于,他太清醒,清醒到無法欺騙自己。跳拉丁舞、穿時髦的衣服、喝咖啡、養狗,都無法讓他忘記自己早已不是警察的現實,討厭的下屬已經混到了分局長,一口一個人民群眾提醒他現在的身份;他說話不管用了,警察系統已經沒有人認識他,只有越混越差的前下屬還拿他當回事;就連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專業性都被龔彪質疑,他一到半夜就犯困,再也沒有連續盯兩天的精力。
最終,馬德勝認命了,“我老了”。
直到酒后的記憶錯亂,馬德勝又回到了1998年,他還是那個樺林公安局響當當的刑警大隊長,李局還是小李,他片刻就梳理好碎尸案的來龍去脈,成為案件偵破的最大功臣,李群由衷地叫了他一聲“馬隊”。然而,此時的他已經是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腦血栓患者。
馬隊最后的痛哭讓人唏噓。他是對這個耗了半輩子案子的痛哭,也是對曾經沒人理解與跟隨的痛哭,更是對這么漫長人生際遇的抱頭痛哭。
2016年的馬德勝,總算為1998年的馬隊拔出了那根刺。
一樁命案,牽扯了太多的人和家庭,在那個時代背景下,好像也并不新鮮。人如何去適應這個時代,對于時代自己來說并不重要,因為它挾裹著每一個人,以不可覺察的速度飛奔。
正如劇集的第一個鏡頭,一列火車疾馳而來,充滿激情的青年王響坐在火車頭,鐵軌兩邊是茂盛的玉米地。而劇集的最后一個鏡頭,依然是轟隆行進的火車,但王響已經不在車上了。他沿著鐵軌,追逐呼嘯而過的火車和曾經的自己,邊揮手邊喊著:“向前看,別回頭!”
故事的結尾,樺林的第一場雪終于到來了。雪花飄在每個人的臉上,凜冽的觸感讓人感覺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