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藝術史上,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the Elder,約1525—1569)是一個偉大的名字。他是荷蘭和佛蘭德斯文藝復興時期最重要的畫家,他大膽而寫實的風格完全不同于此前中世紀教會統治下的藝術,是一位從宗教題材過渡到寫實題材中最早描繪現實生活的藝術家。雖然他的出身尚存爭議,但他對農民生活非常熟悉,并創作了大量反映農民生活的畫作,以至于人們覺得他可能就是農民,難怪他最早的傳記作家羅多維科·圭西阿迪尼(1521—1589)賦予他一個“農民勃魯蓋爾”(Peasant Bruegel)的外號,這外號一直沿用至今。

勃魯蓋爾的出生年月和出生地都一直沒有定論。只知道他早年在安特衛普具有人文主義思想的畫家彼得·庫克·范·阿爾斯特(Pieter Coecke van Aelst,1502—1550)的作坊學藝,深受彼得·庫克·范·阿爾斯特的思想影響。1551年—1552年,勃魯蓋爾到意大利旅行,1553年來到羅馬。他最早的作品是風景畫,主要是在意大利南部旅行時畫的阿爾卑斯山的壯麗景色。1556年起開始獨立創作,主要是諷刺性的道德說教題材,受中世紀的佛蘭德斯大畫家希羅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約1450—1516)的夢幻、怪誕風格的影響,但和其他模仿博斯風格的畫家不同之處在于,勃魯蓋爾將人物置于市鎮鄉村風景之中。這是他作品的最大特點。

《四季勞作》(Labours of the Months)是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早期傳統上的系列畫藝術名稱,主要表現一年十二個月里農村的習俗活動。寫實的老彼得·勃魯蓋爾自然不會錯過這一題材。他大概確實畫過這些畫,不過只留下五幅:《暗日》(Gloomy Day)、《收干草》(Haymaking)、《豐收》(The Havesters)、《牧歸》(Retun of the Herd)和《雪中獵人》(Hunters in the Snow)。《雪中獵人》被認為可能是表現這些四季活動中最早畫出的一幅。
這是老勃魯蓋爾在1564年—1565年創作的油畫。氣象史記載,這正是所謂的“小冰河時期”(Little Ice Age)開始的第一個嚴冬,流經荷蘭的謝爾特河(Schelde)結冰厚達2英尺,一座冰山浮在荷蘭西南部的代爾夫特(Delft)港口,雖然破冰船做了努力,馬斯河或叫默茲河(Maas,Meuse)還是得停止航運。影響所及,居民的用水全都凍結,庫存的食物也都已耗盡。冬日造成了貧困,但也帶來新的樂趣。

老勃魯蓋爾的這幅《雪中獵人》,描繪的就是在一年12月至第二年1月間的一個寒冷的冬日,三名獵人帶著獵犬,從遠地狩獵歸來。因而此畫又有《獵歸》(The Return of the Hunters)的別名。
《雪中獵人》展示了這么一個獨特的場景:

從高遠的視角,看到的是黑色和灰色群山下的一個部分被雪覆蓋的山村的遠景。一只喜鵲在灰綠色的天際滑翔,一只烏鴉停在光禿禿的樹梢上,傲視著正在做各種活動的人們,他們有的在滑冰嬉戲,有的似鑿冰取水,有的似在捕魚,還有一人正馱柴過橋……當然,這些都只是作為背景而存在,畫面的重點是在左邊:三個獵人帶著他們的狗狩獵歸來:
三只皮毛光滑的靈緹犬(追逐野兔、鹿或狐貍的快速獵犬);一只皮毛又長又亂的靈緹或雜種獵狗(追逐野兔或兔子);四只棕色的阿蘭斯犬,耳朵下垂(其中一只在排便);以及幾只比較小的狗。獵犬的左下方是德國犬,也可能是英國犬。這幾只小型犬是帶來清理森林的犬或鷂,以及用于取回水禽或對付鷓鴣、鵪鶉的西班牙獵犬。三只大型的靈緹犬是由于速度和能夠拽動鹿或野豬而被選中的,那四只個子魁梧、嗅覺不靈的阿蘭斯犬(alans)則是因為力大且具好斗性(阿蘭斯犬是大警犬的祖先,它非常兇猛,如果騎手鞭策他的馬,這狗也可能會加入去咬這馬)。


這次狩獵并沒有失敗,因為左邊的那個獵人在他長矛的前端掛了一只狐貍。理查德·阿爾蒙德(Richard Almond)發現,“這只唯一被獵人們殺死的獵物卻無法食用”,頗具諷刺意味。這只狐貍被獵殺,是為了保護家禽,而不是為了食用。它們的毛皮很有價值:“狐貍的皮用來制作皮衣和衣服的袖口,非常非常溫暖。”在這一點上,老勃魯蓋爾畫的紅褐色的狐貍十分令人喜愛。在一個異常寒冷的冬日,保暖的衣服會特別有價值。此外,12月至1月是傳統的獵狐季節。
最近的那個獵人提著一個裝著也許是鵪鶉,或者是鷓鴣等什么的獵物袋。與此同時,在那個客棧里,一個蹲著的人正轉過身子,躲避被風吹來的火焰:一頭豬或野豬正在被燒焦。這頭牲畜可以養活一個大家庭過個冬天,或者供這個村子的人食用好幾天。
在這個破敗的客棧的招牌上,光環環繞的圣休伯特(Saint Hubert)兩眼凝視著一頭雄鹿。成為圣徒前,休伯特在一個“耶穌受難日”(Good Friday)去狩獵,見雄鹿的角與角形成一個十字架,便皈依教門,成為獵人的保護神。客棧的招牌曾被賦予多種解釋。這個傳統客棧的招牌無疑具有宗教的寓意。在這里,它可含有獵人永遠不知道狩獵的結果會是怎樣的意思。此次在一個嚴酷的冬天的狩獵,實際上,差不多既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
也有人認為,畫面是在表現狩獵的失敗,因為獵人們各個的表現都是垂頭喪氣、疲憊不堪,那些狗也像遭到野獸的襲擊;他們挑回來的那只狐貍尸體瘦弱不堪,意味著獵物的貧乏;尤其是獵人前面雪地上一個個野兔的足跡,表明這些小獸都已逃脫,獵人錯過了將它們打下的機會。他們相信,老勃魯蓋爾用兩種鳥來暗示不祥之兆,特別是喜鵲,它在荷蘭的文化中,被認為與魔鬼有關。不過,無論怎樣,在1560年代荷蘭宗教革命時期,老勃魯蓋爾,可能還有他的贊助人,正在試圖描繪過去的鄉村生活或他們希望的理想生活,老勃魯蓋爾創作的《四季勞作》,例如《雪中獵人》這幅油畫,生動地描繪了中世紀荷蘭、比利時一帶的農民的風土人情,具有濃厚的人文內涵,很受觀眾們賞識。正如牛津大學藝術史榮退教授馬丁·坎普(Martin Kemp)所指出的:“以前的大師們的繪畫,如今在大量的圣誕賀卡中十分引人注意。博物館和畫廊大力推銷他們所持有的圣母像、朝拜畫和冬景畫,‘世俗’主題的作品,可能沒有比老彼得·勃魯蓋爾1565年的通常叫《雪中獵人》的偉大風景畫更受歡迎的了。”

《雪中獵人》現藏奧地利維也納的“藝術博物館”(Kunstsammlung),它直至今天仍然為人們所喜愛。它啟發了美國現代主義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1883—1963)在1962年創作出抒情詩《雪中的獵人》(The Hunter in The Snow)。此詩連同其他9首也是從老勃魯蓋爾的畫中獲得靈感的詩篇,收入《來自勃魯蓋爾的畫和別的詩篇》(Pictures from Brueghel and Other Poems)成書,于1962年出版。此書在1963年作者去世后獲“普利策詩歌獎”。
老勃魯蓋爾的《雪中獵人》也賦予多部電影創造靈感,其中包括蘇聯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Андрей Арсеньевич Тарковский,1932—1986)1972年的影片,獲戛納電影節特別大獎的《太陽系》和1974年的影片《鏡子》。另外,它還是瑞士導演阿蘭·坦納(Alain Tanner,1929—2022)1983年的《白城》(Dans la ville blanche),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 2011年的《憂郁癥》(Melancholia),瑞典電影導演羅伊·安德森(Roy Arne Lennart Andersson)2014年的《一只坐在樹枝上反思生存的鴿子》(A Pigeon Sat on a Branch Reflecting on Existence)等影片的靈感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