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骨人物畫作品是丁葒自2020年以來在繪畫語言上的一次探索與突破。2022年3月8日,“見性——丁葒個展”于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美術館展出。此次展覽主要展出丁葒70余幅沒骨形式的人物畫和幾幅具有代表性的工筆畫作品。悉心體悟其中的每一幅作品,會感受到丁葒在感官與心境上期望給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體驗。
丁葒的藝術創作共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對人性展開探索的階段,即創作“大人體”系列的階段;第二,表現浪漫詩性與創作具有象征意義的工筆畫階段;第三,回歸至誠本性的沒骨人物畫階段。當前這一階段所創作的沒骨人物畫區別于其早期以絹本形式創作的充滿詩意且富有象征意義的工筆畫,是丁葒繼2007年“大人體”系列作品之后的一次沉淀與延續,也是其目前對人性所生發出的多樣性的新理解與新感悟。展覽主題“見性”二字是中國畫評論語境中常用的詞語,用以表現中國畫的禪境意味。明心見性對丁葒來說是一種回歸人性本真的探索,亦是對繪畫源頭的探索。丁葒對繪畫本體語言的體悟、對自我性情的感知和對人性的見解都隨著時代語境的更迭而產生了新的理解和變化,而始終不變的是丁葒作為一個藝術家,一直擁有一顆敏感、率真與赤誠之心。這些在展覽中以全新的樣態緩緩展開,流露于作品之中。
中國傳統的繪畫語言形式多樣,每一種語言背后都蘊藏著深厚的文化內涵。對當代藝術家來說,繼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且取其精華、發揚光大,既能體現藝術家的藝術修養,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文化自信的提升。丁葒不僅接受過南北方不同文化的滋養,也在學院教育中吸取了中西方藝術融合而成的藝術養分。豐富的人生經歷和教育背景使她的作品具有很強的可讀性。觀者在作品中既能讀出中國傳統繪畫中的意象表達,又能看到西方繪畫中結構造型的美感。此次對沒骨人物畫表達形式的探索,既離不開她對中國傳統繪畫技法的精通與研習,又離不開她對筆墨、色彩、宣紙特性的了解和把控。在歲月的洗禮中,丁葒遵從內心的召喚,將沒骨技法中的偶發性積水與色彩相融于人物的體態樣貌之中。畫面中不論是曼妙的結構、清麗的色彩,還是獨特的意象造型,抑或是礦物質顏料所帶來的質感、肌理,都呈現出了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效果,使畫面語言更為豐富、充盈。

沒骨作為中國傳統繪畫中的一種重要形式,最早見于花鳥畫中,由五代畫家徐熙之孫徐崇嗣自創。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提道:“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圖之,謂之‘沒骨圖’,工與諸黃不相上下,筌等不復能瑕疵,遂得齒院品。”“沒骨法”由此得名,后經由清朝畫家惲壽平推崇而發揚開來,進而成為傳統繪畫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沒骨畫區別于工筆畫與寫意畫,又介于二者之間。其相較于工筆畫,舍去了反復渲染疊加所產生的拘束感,直接敷色。相較于灑脫的寫意畫,其更為細致、柔和。丁葒以沒骨形式進行的人物畫創作既能夠直接地表達其內在直覺與情感,又能將筆墨色彩與畫面形態等內容統一于畫面之中,可謂張弛有度、秀美動人。在沒骨畫創作中,水作為重要的媒介連接著筆和色。對水的運用與掌控,如積水、撞色、撞粉等技法,讓水與色在宣紙之間互相滲透,可以使畫面呈現出干、濕、濃、淡皆不同的水墨效果與豐富多彩的肌理效果,既為創作帶來偶發性,又讓畫面顯得活潑、明朗。技法、材料、載體的豐富多樣使沒骨畫的創作出現了更多可能性。丁葒的沒骨畫語言是干凈、優美、不受約束的。她將人物創造在一個意象的空間形式里,將內心的體悟與感受轉換成流動的色彩,在尺幅之間描繪出人性本真的面龐與姿態。
隨類賦彩是古代中國畫用色的理論基礎,其指明了每類物象可作同色調處理,亦可根據畫面需要而按照畫家主觀意愿進行調整。清朝的方薰在《山靜居畫論》中提到,色彩的應用原則為“設色須悟得活用”,這就要求畫家應在體悟客觀事物內在精神的基礎上靈活運用色彩。根據傳統繪畫中的色彩理論與應用原則,可知色彩要在尊重客觀物象屬性的基礎上,依照畫家的主觀需求靈活應用。這與中國古代不求以色悅目而旨在傳情達意、以色寫心的思想境界相吻合。如今,中西方文化不斷交融,色彩表現成為當代中國畫創作的重要一環。因此,藝術家在繼承傳統色彩理論的同時,也要符合時代精神與大眾審美需求。在丁葒的作品中便可以看到新的色彩材料、明度色相等元素的碰撞與應用,這些都為畫面注入了活力。
在丁葒的沒骨人物畫中,色彩語言是很有感染力的部分。丁葒在作品中時常應用一套具有其個人風格的色彩系統,其中常會用到曙紅這個顏色。曙紅溫潤、深沉而不熱烈,在畫面中多搭配其他色彩以表現人物臉部與手部的肌膚。除此之外,礦物質顏料所帶來的肌理語言也是此次展覽作品中頗有滲透力的部分。礦物質顏料是由天然礦石經過粉碎、研磨、提煉而成的一種顏料,具有一定的自然屬性。其色彩附著力和抗水性強,粗糙的顆粒質感會在紙面留下層次豐富的筆觸,不過也因為取材天然,所以要將其征服也具有一定的難度。惲壽平題跋中有云:“俗人論畫,皆以設色為易,豈知渲染極難。畫至著色,如入爐鉤,重加鍛煉,火候稍差,前功盡棄。三折朧知為良醫,畫道亦如是矣。”沒骨畫中的渲染技法同樣極具難度。不過,對水、色、質地三者的表達在丁葒的人物畫中呈現出一片和諧的意境。

除了畫面色彩語言所呈現的妙處外,丁葒在人物造型方面也有其個性化的表達。早年學習人物畫專業的經歷使她內心對人始終存有一份特殊的牽念。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巧藝》中記載道:“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精。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媸,本無關于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傳統人物畫講求以形寫神、傳神寫照,即人物本身的個性和精神狀態要與畫面的整體結構相統一,這是人物畫的境界之所在。
關于作品的主題,需要畫家在立意時便做到心中有數。探尋丁葒以往繪畫創作的思路,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在每個階段的創作中都始終保有一份執著,也始終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在創作中,丁葒一直圍繞著一個創作主線,即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我的觀照。從理想到現實,從婉轉到直白,丁葒不斷明確著內心的表達,也逐步形成其不同階段的藝術風格。不論是其工筆作品中的馬與人之間相互對望所呈現出的詩性世界,還是沒骨人物肖像畫所呈現的真實可感的現實世界,都離不開人在其中的連接作用。人的未知性與多樣性激發了丁葒的藝術創作,使她從反復渲染的工序中逐漸找到新的出口,歸向內心與精神的統一。丁葒人物畫中的主角來自她身邊熟悉的人群,如家中阿婆、鄰家奶奶、課堂模特大哥、學院保潔大姐等,他們都是真實生活中的普通人。或許正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這種生而為人的誠懇與執著、自然與單純觸動到了丁葒的內心,使她產生了創作靈感。所謂“凡人歌”,便是為凡人而歌唱。
丁葒的作品始終保留著與觀者之間較強的聯系性。創作是丁葒進行自我感知與自我呈現的一種方式。她既借創作與觀者交談,又借創作與內心對話。置身于作品之間,我們不禁思考:畫中人的身份是什么、他經歷過怎樣的人生、他與藝術家本身有著怎樣的關聯……這其實是以個體的生命體驗去面對龐大的精神世界,通過現實與內在精神的相互轉化而實現生命意義的升華。也許這正是丁葒希望引導觀者去思考的問題。觀賞完作品之時,或許答案早已在觀者心中。
在中國畫創新與發展的道路上,丁葒不斷思考著生命與生活的真正內涵,也在找尋并切身體驗著視覺呈現與直覺感受的本質。不論是其早期的“萬物靜默如謎——丁葒個展”,還是此次以“見性”為主題的個展,丁葒皆于畫面中融入了自己對生命精神的表達。她期盼在藝術與生活、繪畫語言與審美情感之間找到適宜的紐帶,從而深化它們的內在聯系。藝術家的直覺是敏感且豐富的,這也為藝術創作提供了持久動力。丁葒始終以直覺審視著人性與自我,對創作抱有活躍與靈敏的態度。她的勤奮與堅韌使她的創作有了新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