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 年7 月8 日晚,由山西藝術職業學院、山西華夏之根藝術團聯合創作演出的歌劇《小老楊》在山西太原工人文化宮首演,贏得現場觀眾陣陣喝彩。
“小老楊”何許人也?
不是人名,是一種樹。
然而,它又是人,是一種精神!
如同白楊樹象征守邊防的解放軍戰士、胡楊樹象征堅強不屈的英雄,“小老楊”雖然沒有白楊樹那樣高大挺拔,也不像大漠胡楊那樣色彩絢爛,但它同樣耐寒耐旱耐貧瘠,生命力十分頑強。就是這樣一片其貌不揚、矮小糙皮的“小老楊”,從20 世紀60 年代至今一直是西北邊塞山西右玉縣的綠色長城,是把不毛之地變為綠水青山的功臣。一棵“小老楊”就是一個肩扛鐵鍬、彎腰駝背的身影,它的背后都有著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2012 年9 月28 日,習近平同志在中共山西省委上報的《關于我省學習弘揚右玉精神情況的報告》的批示中,對右玉精神做了高度概括:“右玉精神體現的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迎難而上、艱苦奮斗,是久久為功、利在長遠。”右玉縣人民在黨的領導下,經過近70 年的不懈治理,創造了令人驚嘆的發展奇跡,孕育了寶貴的“右玉精神”。
民族歌劇《小老楊》記錄了當代人創造奇跡的不平凡的歷史,用濃郁的民族風與雄闊的交響樂唱響了中國人民百折不撓、生生不息的奮斗精神,堪稱一部當代民族史詩劇。全劇時空跨越40 年,為觀眾繪制了一幅右玉縣植樹造林歷史藍圖,折射出中國當代社會滄海桑田的歷史變遷,且主題層次豐富。編劇注意到了不同時代的不同矛盾:1960 年代的主要矛盾是如何治理風沙,顯而易見就是人與惡劣的自然環境的矛盾以及戰勝風沙所付出的個人的巨大代價。劇中主人公楊樹林的兒子被風暴吞噬,妻子從此離開了傷心之地,全家三口只剩他在風沙中孤身奮戰。從此,他把“小老楊”視為死去的兒子,精心培植、守護;新時期的矛盾是經濟發展與綠色生態保護的關系,曾經被楊樹林在風暴中救下的同村女孩秀秀30 年后成為右玉縣工業局副局長,她帶著投資商考察種滿“小老楊”的林區,為建飲料廠要對樹林進行砍伐,與當地百姓發生了激烈的沖突。讓人思考如何平衡經濟發展與精神文明之間的關系,如何樹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新發展理念,同時還傳遞出后代人要緬懷先輩心懷感恩。
這樣的設定使本劇的內涵比起單純的“植樹造林”更上了一層,關注到了新時期特定群體的價值觀,很有現實意義和針對性,能讓不同年齡層的觀眾在劇中都能找到共鳴,獲得共情。
如果說,右玉縣一代代的縣委書記和老百姓把生命種在了右玉這片土地上,那么,歌劇《小老楊》的主創人員,清一色的山西籍實力派藝術家:龔小奇、穆青擔任藝術總監、導演,臧云飛、王京榮擔任作曲,王輝擔任編劇,王瑞寶擔任舞美設計,喬木擔任燈光設計——他們則把對右玉這片土地深摯的愛以及對右玉植樹造林無私奉獻的世代先輩的敬仰和崇敬熔鑄在了這部歌劇中。《小老楊》,不僅讓我感受到了歷史的厚重,更有一種濃烈的情感和山西風味撲面而來。
雖然是一部有歷史滄桑感的主旋律戲劇,但《小老楊》卻賞心悅目,美視美聽,讓觀眾在藝術享受中得到思想的教化。劇本十分凝練,全劇共分為戰風沙、夫妻苦相別、狂風夜、一鋪灘灘小老楊、林區風波、家園6 個篇章。結構和情節安排上以一種大寫意的手法勾勒右玉人和右玉精神,有意淡化情節,尤其是過程中的一些細節被適度隱去,代之以一曲曲旋律優美動聽的歌曲和場面宏大的舞蹈,串聯起整個故事脈絡。曾創作過《一二三四歌》《當兵的人》《珠穆朗瑪》的山西籍著名作曲家臧云飛對這部歌劇充滿情感,創作《小老楊》是他血液中流淌的山西旋律的噴發,更是他對家鄉多年培育的回饋。這次他與深耕山西民歌的作曲家王京榮合作,創作了30 余首歌曲,每一首都有歌名,獨立成篇,或慷慨激昂、悲壯凄涼,或優美抒情、歡快熱烈;根據不同人物身份和性格采用民族、美聲、通俗等不同唱法,使人物各異、特征鮮明;民族唱法中充分吸收了山西民歌、戲曲潤腔,曲美味濃、個性飛揚;合唱、獨唱、輪唱、重唱,多聲部令音樂多彩,演唱靈動。其中,男女聲四重唱《一條蒼河水》、男聲二重唱《狂風吹了全都沒了》、男女聲三重唱《這是什么樹》、獨唱《燕子飛來喜喳喳》、合唱《風車風車呼嚕嚕地轉》《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等歌曲,旋律上口、節奏感強、地域風情、韻味濃厚、通俗易懂,是這些歌曲受到觀眾歡迎的主要原因。特別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些帶著山西方言的民歌小調,疊詞、襯詞在多首歌曲中巧妙運用,淳樸粗放、俏皮風趣、熱烈活潑的氣氛撲面而來、鮮活生動地再現了黃土高原荒漠山區人民的生存環境和生活情態。這也是這部歌劇以百姓喜聞樂見的藝術方式向
民族歌劇,特別是早期民族歌劇風格的回歸,回歸民間、回歸大眾,在生我養我的土地上扎根生長。
民族歌劇《小老楊》的詩化還體現在舞臺藝術審美意境的營造上。小老楊有豐富的內涵,代表幾十年來所有為右玉縣植樹造林付出心血和汗水的縣委領導及老百姓,是中華民族艱苦奮斗、久久為功的精神。不僅如此,“小老楊”在劇中又是主人公楊樹林被風沙奪去生命的愛子的象征,是楊樹林的精神支柱,是他的念想。他看到“小老楊”就如同看到兒子一樣,當人們辛辛苦苦種下的十萬棵樹苗被風沙淹沒,楊樹林連夜奔赴縣里拉新的樹苗,路上遭遇車翻人傷,就在迷路絕望時,忽然發現沙地中還有一棵存活的小樹苗,仿佛看到了兒子、看到了希望,“有一株幼苗是向往,有一種情懷在心上”“能活一棵就能綠一坡”,歌聲令人感動,使人振奮。劇中還設置了兒子和其他小朋友們放風箏的歡快場景。當沙退盡,天變藍,地變綠,看著一片綠色世界喜出望外的楊樹林卻忽然樂中生悲,他拿著兒子心愛的小風車掛在了一棵“小老楊”上,唱道:
我的兒子小老楊,
風沙中生來風沙中養,
風車還在呼嚕嚕地轉,
你也看到了咱右玉今天的好景象,
當年爸爸把兒安放在樹根下,
讓這棵小老楊陪著兒子一塊長,
樹有多大你有多大,
看見這棵小老楊,
就像看見了你的模樣。
傷感的音樂和歌聲,讓“小老楊”有了個性化的象征意義,頗有人情味。樹和風車也形成了一喜一悲、一靜一動的藝術效果,共同營造出一種別有深意的意蘊,給觀眾以藝術想象的空間。“小老楊”代表堅守、代表豐碑;風車則代表未來、代表發展。
把風車掛在樹上的這一行為動作如同畫龍點睛一般,讓本劇形象的種子活了起來。
作品的可圈可點之處非常多,我還想說一處細節,它可能不被人注意,但是卻給我心靈以感動。
當妻子狠心拋下楊樹林轉身離去時,楊樹林在狂風中向天而歌,在痛苦中表達和風沙戰到底的決心后,幕后合唱悠悠地唱出:
打仗的時候,有人堵槍口,
和平的時候,有人堵風口;
不管到了什么時候,
總得有人犧牲、有人堅守!
猶如瀑布傾盆而下終歸平靜,合唱以一種唱詩班的感覺平靜地唱出,悲壯滄桑,而這種悲壯不是喊出來的,是往心里走的,讓人更感到內在力量的豐盈,將老一代植樹人的風骨生動而深刻地描繪出來。“堵槍口”和“堵風口”,生動而精辟地道出了山西的紅色文化內涵,和平時代的右玉精神與革命時代的太行精神和呂梁精神一脈相承,中國人民為追求共產主義理想浴血奮戰、為人民大眾的幸福生活艱苦奮斗,這是中華文明的歷史傳承,這種精神將世世代代發揚下去。抽象的理念就在這樣的藝術氛圍中不著痕跡地流入觀眾心中。
精湛的歌聲,常常伴著地域風情的群舞,也十分奪人眼球,還有快板等藝術的加入豐富了本歌劇的表現形式,使場面的層次更加豐富。
相較其他新創作的大型民族歌劇,《小老楊》更注重觀賞性、民間性和民族性。希望該劇的主創人員堅持守正創新,努力繼承民族歌劇傳統精神,并在新時代下融合多種藝術手段和形式,努力將該劇繼續完善,未來使它成為唱得響、傳得開、留得下的民族歌劇保留劇目。
(作者系《中國戲劇》雜志主編,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