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應陳小朵之邀,2023 年7 月4 日如約前往中國音樂學院國音堂,現場觀看原創心理劇《Yu》。
Y 和U 兩個拼音字母,開初帶給我的聯想,一個“遇”:奇遇?偶遇?相遇?是否愛情故事?一個“玉”,玉石俱焚?香消玉殞?或許悲劇傳奇?竟沒想到關乎“育”“郁”“愈”……
純粹空白全無預習走入劇場,開演之前已有一次全新體驗。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藝術治療博士毛琦女士現身舞臺,用清潤甘美的嗓音和溫婉親切的語言,導引觀眾進入某種奇妙的觀演狀態:平靜松弛、安和舒服。
原創心理歌劇,《Yu》是否我國歌劇史上第一部?
早先施光南歌劇《傷逝》曾采用過“第一部抒情心理歌劇”的標簽,魯迅筆下子君和涓生的愛情悲劇,更多著墨于舊時代青年的脆弱與迷惘。《Yu》則更符合“心理歌劇”的內涵與外延,第一次在歌劇舞臺上,藝術化地解析現代社會最常見的心理疾病——抑郁癥,及抑郁癥患者普遍而特殊、共性與個性的病因、病癥。這部由北京大學歌劇研究院、藝術與健康管理實驗室出品的原創心理歌劇,第一次對普通人群的心理健康予以應有的關注與充分的觀照。
向燭光祈求飛翔
在《Yu》中,青年劇作家應嘯、文學編創喻江,將視角與筆鋒深入同齡人的心靈世界。通過分析原生家庭對成長經歷的深刻影響,探求人性、人格的顯著差異。重點是,針對誘發抑郁癥的化合因素,解析如何進行積極有效的心理干預,對無法排遣的負面情緒進行良性改善正面導引。
全劇人物關系簡單,這種三“旦”一“生”的戲應該比較好看。旦角為一對母女、兩個閨蜜;唯一“生”角則身份特殊,他是一個奇特而虛幻的存在。全劇情節并不復雜,如同我們身邊最普通、最常見的家事,用最簡樸、最直觀的藝術手法,再現于歌劇舞臺。林瑜和付清羽,一個溫順乖巧卻生長于單親家庭,一個開朗熱情但受父母嚴格管束;一個成為女高音歌唱家,一個成為藝術經紀人。林母,這是個神秘而復雜有故事的角色:現實身份為醫院護工,終日辛勞衣著樸素,似已看透生老病死,竟會穿上紅色高跟鞋與陌生人撥云撩雨倒鳳顛鸞!黑狗,看上去是個病態的青年,但其扮相又異于常人。因為沒翻節目單,始終不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這個疑問,從始至終縈繞于心。開始甚至誤解,他是林瑜的男友、戀人?因為他始終與林瑜如影隨形糾纏不休,而且,他對林瑜越來越有控制欲、控制力!但,越看越不像、越看越不是。黑狗的每一次出場、每一陣歌唱都會那么讓人不舒服,莫名產生一種壓抑甚至恐懼。很快我便覺知到,他,絕對是一個梅菲斯托式的魔鬼幽靈般的暗黑角色。
果然,在全劇結束之前,“大幕的高潮就要降臨!”黑狗唱出這一句時,林瑜面對自己的內心,終于,第一次提出了這個問題:“你是誰?”“我的名字就是你!”原來,黑狗、黑衣人正是代表林瑜的抑郁癥人格,從小到大她的負面情緒、暗黑心理、抑郁癥狀,蓋由這個角色以形象的外化表現。“那個深藏心底的你、那個卑微丑陋的你、那個你不愿面對的你”,牽扯撕裂林瑜的人生,一次次、一步步將她引向沉浮起落幻滅死亡。
全劇采取倒敘的方式,序幕,從林瑜35 歲生日之夜開始。“祝我(你)生日快樂!”她的生日真的快樂?“我(你)手腕的疤、肚子的疤、脖頸的疤、心靈的疤,生日快樂!”這么多的傷疤,肯定不會快樂,林瑜要告別這個讓自己不快樂的世界,尖刀利刃、N 倍劑量的安眠藥,黑狗為她周密安排一切皆已準備好。因付清羽的突然闖入,解開一個深藏多年的秘密。于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告別人生的祭奠儀式,倏忽之間產生了變數。
穿越時空切換場景,舞臺上的林瑜和清羽回到從前。兩個天生愛唱歌的小姑娘,濃厚的興趣、美好的愿望,竟被各自的父母家庭,全部扼殺在萌芽狀態中。而拒絕和阻攔的理由很簡單,全都是為你好!哦,多么熟悉的話語。從小到大,可能我們每一個人都聽得很習慣。所以,《Yu》的故事和劇詞,很容易引起共情共鳴。有幾段、很多段都寫得特別富于詩意和韻律。如,“三十五年時光/ 蝴蝶飛越海洋”,女主人公的第一段獨白,高度概括了她的人生。同時列舉了同在三十五歲時“卡拉斯已加冕歌劇女王”,還有作曲家“莫扎特咽息在安魂樂章、拉斐爾勾勒圣母的凝望、但丁的靈魂游走在地獄和天堂……”林瑜內心不由得深深感嘆:“我一次次向燭光祈求飛翔。”
青年導演李利星團隊集結舞美設計喻言、王達仁,燈光設計劉傳龍,服裝設計陽東霖,造型設計王莉麗等優秀藝術家參與創作。采用簡約明快的藝術風格,舞臺上框架式墻體的設計隨機騰挪靈活組接,既是林瑜的閨閣、又是母女的居所,既可作化妝間的巨大鏡面,又可變成醫院的ICU 病房,同《Yu》劇的多重復合寓意相輔相成,帶給觀眾豐富而自由的想象空間。在四個角色之外,還有一個默戲演員,她用簡潔的肢體語言,傳遞精微的心理動態。那條舞動的紅色飄帶,則象征著母女之間相連的血脈,既代表生命又預示死亡。舞臺中央一個潔白的浴缸,同樣隱喻豐富。在浴缸里,林瑜,有可能走向人生的終點,也可能尋求涅槃的起點。所有的手段,無不為點化與升華《Yu》的深刻主題。
邂逅音符的芬芳
《Yu》的演出,舞臺上四個角色、五個演員(大小林瑜),舞臺下全部的樂隊與合唱團,編制僅有區區一架鋼琴、寥寥十余名歌者。音樂的寫作,將室內歌劇的藝術功能與表現特征發揮得最為充分。
余忠元,這個名字新鮮而陌生。他是誰?寫過啥?一概不知。同樣《Yu》的音樂新鮮而陌生,余忠元的寫法章法、筆調筆采確實與眾不同。演出結束,一度創作團隊上臺謝幕,目測作曲者還很年輕。
后來聽說余忠元來自祖國寶島臺灣,現為中央音樂學院郭文景教授的在讀研究生。這就不奇怪了,余忠元既入郭文景師門,他不可能技術不過硬,不可能個性不鮮明,重點是郭門學風嚴謹守正,藝術態度相當一致,他不可能不認真。因余忠元的成長環境、學習背景有一定的特殊性,所以在創作理念、審美意識上,相比我們非常熟悉或相對了解的中文歌劇,《Yu》的音樂包括語言語匯、語調語感都顯得十分特別,可以說完全是自成一派獨具一格、別開生面另辟蹊徑。
在藝術療愈師導引過程中,舒朗安靜的音樂漸次消失。《Yu》序曲開始,鋼琴,在低音區發出沉重、沉悶的和聲,彌散著一種不安、不祥的氣息。接著,一串、兩串,串串小琶音似清透晶瑩的水滴、水流,隨之與前面出現的沉重、沉悶的和聲交織更迭渾然一體。有一刻,仿佛聽到某個似曾相識的音節:“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報時鐘響叮咚,夜深人兒靜啊。”那是代表“母愛”的主題動機?用得太節省、太簡略,如流星般地一閃而過、轉瞬即逝。作曲家是否有意而為之?其中,肯定深含寓意,所謂“母愛”短暫而游移,很難捉摸也不確定?
在漢族民歌中,這首搖籃曲既有辨識度又有代表性。全劇中,這個簡約的動機曾反復出現。于是,我越來越確信,余忠元主觀意圖將“月兒明”或“一更天”作為林瑜母親的形象標簽。想想,似乎也沒有比她更合適的原生素材了。舒伯特、勃拉姆斯等西方作曲家的搖籃曲,可用嗎?似也無不可。雖然,林母開始以醫院護工身份現身,但后來我們聽到她的生命絕唱,原本母親也曾是一位活躍舞臺的歌唱家或歌劇演員?
聽余忠元的《Yu》,你會感覺,如要再去糾結何為詠嘆調?何為宣敘調?真是毫無必要甚至滑稽可笑。在我所聽到過的中文歌劇里,可能《Yu》如同《夜宴》《狂人日記》一樣,是所謂“詠嘆”和“宣敘”的界限最模糊不清的又一個特例。余忠元寫作時或許壓根兒沒去想,兩者該有什么差別?而無差別寫作的結果就是音樂完全自覺自然、自由自在,為內容服務、為角色服務。聲樂部分詞曲結合妥帖,聲部線條順暢流麗悅耳動聽,所有重唱都寫得非常漂亮。
鋼琴部分織體富于變化,和聲色彩斑斕,在刻畫人物性格、表達角色心理、點染環境氛圍上,想法做法平衡協調,張弛有方情理合度,即便是模擬化寫實仿真音效也絕不恣意過分。“他”不僅擔負著旁觀、旁白的功能,重要的是“他”以其鮮明的個性化與角色化,真正融入整個《Yu》的戲劇中,有聲勢氣度、有張力彈性。還有,所有角色的情態、情感、情緒,心態、心境、心緒,無不在音樂與歌聲中得以豐實的展現。我想,《Yu》的表演者與聆賞者,應該都感覺很舒服吧?
需要重點提及鋼琴演奏者曹連政,琴技高超琴藝不凡。重點是他讓一架鋼琴舉重若輕擔負“樂隊”重任,他對音樂的理解與詮釋同樣卓爾不群。余忠元應該對其音樂的二度創作感到滿意吧?林瑜、清羽、黑狗(我更愿意稱他為黑衣人)、林母,所有角色形象,無不清晰生動鮮活在曹連政的琴音里。敢問曹連政何方圣賢?中國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學院鋼琴專業本科一年級學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本科一年級就有這樣的水平與造詣,后生可畏啊。想必有作曲者守在演奏者左右,兩位天賦異稟才華出眾、基礎扎實專業優秀的年輕人,在藝術上精誠合作,前者創作意圖、后者心領神會,音樂,豈有不美之理?
歌聲像一個童話
前文提及《Yu》是一部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心理歌劇,滿臺的演員也都非常年輕。2023 年7月4 日晚演出陣容如下:大林瑜(女高音)- 陳芷彥,小林瑜(女高音)- 劉洛妤,付清羽(女高音)- 初煦,黑狗(男中音)- 邢正君,林母(女中音)- 高睿垚,精神科醫生- 黃嘉源,外科醫生- 王辰旭。怎么感覺全體都是新面孔?
沒錯,所有角色演員中唯有初煦一位職業歌唱家。她和陳小朵既是中國音樂學院校友,又是中國歌劇舞劇院同事。2013 年本科畢業后,初煦考入美國新英格蘭音樂學院(全美排名第二),師從著名大都會女高音歌唱家簡· 伊格林(Jane Eaglen);2015年順利畢業獲得碩士學位,2016 年進入中國歌劇舞劇院。演過什么角色?參加過很多經典與新創歌劇演出。最近的一個是在第五屆中國歌劇節《白毛女》的二嬸子,有印象、印象好。但,二嬸子的戲份太少,初煦發揮的空間很有限。《Yu》讓優秀女高音有了更充分的表現,她飾演的付清羽,這個角色生理與心理年齡跨度大,十年之間在性格方面也有明顯變化。
“媽媽,我可以和林瑜做朋友嗎?”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姑娘;“只有我能拒絕這迷魂藥”,清羽進入了叛逆執拗的青春期;再次出現已然是一位成熟干練自信的歌劇制作人,一段類似音樂劇形式的《人生如戲》,女高音載歌載舞,形體語言聲音造型頗具表現力,哪還能找到絲毫二嬸子的影子?
A 組的黑狗飾演者、青年低男中音歌唱家梁文瀚也是來自中國歌劇舞劇院的,想必他應該也表現出職業演員的演技水準。另一組的黑狗,姜雨辰怎么樣?差不了。7 月4 日晚場的黑狗由邢正君飾演。
陳小朵說,舞臺上的黑狗、林瑜和林母包括外科主任、精神科醫生,基本上都是中國音樂學院聲歌系和音教系(學院)的學生。很可能他們都是第一次接觸歌劇,起碼是第一次在原創歌劇新作里擔任角色。在塑造人物形象、刻畫人物心理上,他們的表現自然自信可圈可點,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無論是男中音邢正君的黑狗、還是女中音高睿垚的林母,他們都很好地完成了所有的獨唱、重唱。“嘛咪嘛咪哞……我的世界只有黑夜”,黑狗隱喻林瑜心理的陰暗面,但邢正君并未將其過于丑化、黑化。他的歌聲柔潤密實很好聽,甚至具有一種誘惑性的魅力;《這是輪回的拍賣場》《你終于問出這個問題》等唱段也都顯示出青年男中音的藝術潛質。“一個人賺錢,一個人搬家……一個人精打細算,一個人把孩子養大,沒人會可憐單親媽媽”,一個堅韌母親的形象呼之欲出;“我用盡余生詛咒歌唱……你是我生命唯一的光亮”,這首《歌者的挽歌》是林母的絕唱,高睿垚的歌聲和表演流暢而完整,最終揭開林母的不堪往事與不幸人生,這個深藏的秘密。
大小林瑜兩個演員均來自中國音樂學院音教系。陳芷彥第一次出場是35 歲的林瑜,從序幕躺臥在浴缸里、高舉小刀準備再次自殺,她一襲素白長裙蓬松長發,美若巴黎名媛、瀕臨死亡的薇奧萊塔。轉眼之間場景變換,付清羽第一次帶回家的小林瑜由劉洛妤扮演。那段“媽媽,你終于穿上了我送給你的高跟鞋”,劉洛妤的歌聲,表達出女孩子特有的復雜細膩、惶惑敏感,那種很有分寸富于層次的情緒變化和心理狀態。大林瑜的戲基本集中在下半場,“我討厭鏡子,它總是那么誠實……我喜歡演戲,把自己擦成白紙”,陳芷彥的歌聲,別有一種迷人的魅力,蘊涵著成熟女性的一種蒼涼與淡然。經典歌劇中的托斯卡、巧巧桑、薇奧萊塔等等女主角,她們雖然身份有別境遇不同,但似乎都逃脫不了悲劇性命運的魔咒。“溫柔的歌聲像愛的童話……”從母親的經歷、閨蜜的友情中,最后的結局是女主角走出了陰影、走向了光明。雖然尾聲略顯倉促,這卻不是演員的問題。所有抑郁癥患者思維或心理或許缺乏理性邏輯,但其跳躍式、碎片化的語句,編劇和作曲也應為她自圓其說尋找依據。
原本以為那晚是去聆賞陳小朵的歌聲,結果是沒想到,中國歌劇舞劇院首席女高音歌唱家卻以歌劇制作人的身份,交出她作為中國音樂學院2023屆博士畢業生的一份答卷。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主任郝維亞教授直接打出90 高分,筆者愿意在此基礎上疊加高分。因為撰寫這篇文章,我在網上反復聆賞陳小朵演唱的《Yu》主題曲《雪花》。有比較才有鑒別,中國戲劇梅花獎得主帶給人們的藝術審美享受,豈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我們可喜地看到,北京文化藝術基金資助、北京大學歌劇研究院主辦的“原創心理歌劇《Yu》作品教育實踐項目”,通過作曲、編劇、導演、表演、臺詞、聲樂等全方位立體化的集中培訓,帶出了一批從零基礎開始的歌劇表演新人。應該說,《Yu》劇完全超越了“實驗”或“試演”的階段性成果,從一度創作到二度表演,在藝術質量與成色品相上都達到了相當理想的高度。
陳小朵說:“希望《Yu》作為一個開放式的探討,同時力圖體現一種當代即時感。”從6 月24 日首演于北師大,又相繼亮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在陳小朵母校完成首輪十場校園公益演出之后,將于 2024 年開啟挺進市場全國公演的大幕。我們不祈愿一部歌劇能夠拯救所有的抑郁癥患者,但起碼能夠通過藝術的呈現讓走進劇院的觀眾看到一道希望之光,這道光,可以照亮、溫暖、慰藉人們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