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書法述要》作為陸維釗重要的書學著作,記述了其一生的書法實踐及對書法藝術的理論總結。本文條分縷析地對《書法述要》展開論述,希望借此一探陸維釗的書學觀念。關于陸維釗的書學觀念,筆者總結為以下三點:第一,碑帖并重;第二,重視書家的品格、學養;第三,強調因“體”制宜。
[關鍵詞] 陸維釗 《書法述要》 書學觀念 書法
《書法述要》系陸維釗早年講稿。據《陸維釗年表》記載,該書1948年由華夏圖書公司出版,原名為《中國書法》,1985年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再版后更名為《書法述要》。由于成稿較早,《書法述要》中的觀點與陸維釗晚年的觀點相較,難免有些許差異和不足之處。盡管如此,其依然不失為一本極具思辨性、哲理性與普及性的書籍。通過此書,不僅可以窺探陸維釗的書學觀念,還可以為諸多學書者提供借鑒與指導性建議。

《書法述要》通篇文字簡短凝練,分為“書法概論”“書法練習的有關條件”“四種書體”三部分。全書廣泛涉及書法理論、書法史、書法實踐等基本問題,書史觀念與書法技法學習穿插于各個章節之中。在“書法概論”部分,作者主要闡釋書法的美術性以及學習書法的種種裨益。他認為,習書一要體現出實用價值,二要滿足審美需求。在“書法練習的有關條件”部分,作者對選筆原則、執筆方法、用墨技巧、辨紙臨摹以及選碑帖等方面進行了系統而全面的論述,尤其是對執筆古法——“撥鐙”法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在“四種書體”部分,作者將書體歸類為篆書(甲骨文、鐘鼎文、石鼓文等)、漢隸、楷(真書)、行草,并將派別、書家、作品的闡釋融入其中,簡明扼要、脈絡清晰、深入淺出。例如,關于執筆法,陸維釗即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提出“執筆勿過高,過高則重心不穩,也勿過緊,緊則轉動勿靈。中楷以上,必須懸腕。腕不懸而著紙,則移動必不便,而寫大字便成障礙了”[1]。
總之,《書法述要》作為陸維釗重要的書學著作,完整記述了其書法實踐及關于書法藝術的思考與總結。該書雖然是一本基礎性讀物,但從一定程度上給予了學書者深刻的經驗指導,拓寬了學書者的學書視野,提升了書學者對藝術的深層次認知。與此同時,《書法述要》中隱含的書學觀念也值得我們深入挖掘,其對當下書法創作與書學研究皆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一)碑帖并重
關于碑帖之釋義,阮元曾闡述道:“南派乃江左風流,疏放妍妙,長于尺牘,減筆至不可識……北派則是中原古法,拘謹拙陋,長于碑榜。”[2]碑帖之爭歷來有之,康有為即對碑帖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其中雖帶有個人強烈的“尊碑”色彩,但亦道出了碑帖在當時的現狀。其在《廣藝舟雙楫》中提及,“迄于咸、同,碑學大播,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口北碑、寫魏體,蓋俗尚成矣”[3]“今日所傳諸帖,無論何家,無論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鉤屢翻之本。名雖羲、獻,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論……碑學之興,乘帖學之壞,亦因金石之大盛也”[4]。然而,陸維釗對此有所疑義。在他看來,碑帖各有優劣,“臨摹之范本,如為墨跡,必易于碑板;如為清晰之碑板,必易于剝蝕之碑板:即由推想窺測易不易之程度,此三者有不同耳”[5]“碑可強其骨,帖可養其氣。選擇碑之長處,在其下筆樸重,結體舒展,章法勻凈綿密;帖則用筆精熟,氣韻生動”[6]。他也曾在早年臨摹的《蘭亭序》上補跋曰:“余臨《蘭亭序》第一百五十通以后稍有所會,此為初學時所寫,形神俱失,作為垂戒可也。”[7]
這一方面反映出陸維釗對帖學的重視,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其臨池不輟、學書之勤奮。陸維釗還提出:
或者以為碑帖損蝕,不易如墨跡之能審辨,此僅為初學言之。如已有基礎,則在此模糊之處,正有發揮想象之余地。想象力強者不但于模糊不生障礙,且可因之而以自己之理解凝成新的有創造性的風格,則此模糊反成優點。正如薄霧籠晴、樓臺山水,可由種種想象而使藝術家為之起無窮之幻覺。此則臨摹之最高境界。所謂由古人而出,進成自己之推陳出新也。[ 8 ]
此論一語中的,道出了臨摹的精髓,對當下學書者具有較強的借鑒意義。筆者認為,無論學習何種碑帖,我們都要帶著發現、思考的眼光去臨摹,要善于解讀、剖析碑帖,不能盲目復制,這樣才能探尋到碑帖背后的奧秘與內部蘊含的價值意義。
關于魏碑與唐楷的高下之分,歷來皆有評論,且答案莫衷一是。譬如,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曰:
今日欲尊帖學,則翻之已壞,不得不尊碑;欲尚唐碑,則磨之已壞,不得不尊南北朝碑。尊之者,非以其古也:筆畫完好,精神流露,易于臨摹,一也;可以考隸楷之變,二也;可以考后世之源流,三也;唐言結構,宋尚意態,六朝碑各體畢備,四也;筆法舒長刻入,雄奇角出,迎接不暇,實為唐、宋之所無有,五也。有是五者,不亦宜于尊乎![ 9 ]
可見,康有為從五個方面闡明了魏碑的優勢,同時批判了唐楷、帖學。陸維釗則認為“時人好尊魏抑唐,或尊唐抑魏,一偏之見,不可為訓。蓋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原可并行不悖,正如漢學、宋學不必相互攻訐也”[10]。在此基礎上,他還提道:“就學習而論,學魏而有得,則可入神化之境;學唐而有得,則能集眾長,饒書卷氣。”[11]在陸維釗看來,學習魏碑可得其神韻,乃臻神化之境,學習唐楷亦能集眾家法度之長,使字勢富書卷氣息。他的這種理性的學書觀值得后世學書者學習與借鑒。
此外,為了進一步證實唐楷能集眾家之長,陸維釗還將唐楷風格進行了系統的分類,如以歐陽詢為代表的嚴峻一派、以虞世南為代表的韶勁一派、以褚遂良為代表的遒逸一派、以顏真卿為代表的雄健一派、以李邕為代表的渾穆一派等。這對康有為“獨尊北碑”的書學思想產生了較大的沖擊,同時起到了一定的矯正作用。
陸維釗的書學實踐與其碑帖并重的書學觀念是一致的。關于陸維釗的學書經歷,其學生章祖安概括道:
先生初期法乳魏碑,用筆堅實,氣機流宕,而無絲毫矜張習氣。中年后博綜眾制,臨摹碑帖不下百數十種。自云尤得力于《三闕》《石門頌》《天發神讖》《石門銘》諸碑。各體書遂無不工,而特精隸書……先生晚歲法書,融篆隸草于一爐,而成一種非篆非隸、亦篆亦隸之新體,蜚聲國內外,稱“陸維釗字體”。[12]
縱觀陸維釗書作,其在碑帖之間互相融通,在篆書、隸書的用筆、結體、章法上敢于突破,不斷深入探索,最終創造出獨具一格的書法風貌。正如沙孟海所言:
陸先生那種介乎篆隸之間的新體,他自己叫作“隸書”。我認為字形固然是扁的,字劃結構卻遵照許慎舊文而不杜撰,兩漢篆法,很多逞臆妄作,許慎所謂“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之類,不可究詰。陸先生對此十分講究,不肯放松。篆書家一直宗法李斯,崇尚長體。前代金石遺文偶有方體扁體出現,宋元人叫作“蜾扁”,徐鉉、吾丘衍等認為“非老筆不能到”。我曾稱陸先生是當今的蜾扁專家,他笑而不答,我看他是當仁不讓的。[13]
陸維釗也將這種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有效融入行書、草書創作之中,不僅做到了碑帖并重,還巧妙地打破了書體之間的界限,真正意義上達到了書體之間的完美融通。
(二)對書家品格學養的重視
自古以來,書家對學書者的品格、學養都極為看重。比如,黃庭堅曾在《論書》中云:“學書須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14] 楊守敬在《學書邇言》中也提道:
梁山舟答張芑堂書,謂學書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見次之,多寫又次之。此定論也。嘗見博通金石,終日臨池,而筆跡鈍稚,則天分限之也。又嘗見下筆敏捷,而墨守一家,終少變化,則少見之蔽也;又嘗見臨摹古人,動合規矩,而不能自名一家,則學力之疏也。而余又增以二要:一要品高,品高則下筆妍雅,不落塵俗;一要學富,胸羅萬有,書卷之氣,自然溢于行間。古之大家,莫不備此,斷未有胸無點墨而能超軼等倫者也。[ 1 5 ]
可見,品格、學養乃書家必備之要素。顏真卿是將書品與人品相結合的代表性人物。自顏真卿以后,書論中將品格、學養作為評判書藝的重要標準。這一品評方式至宋代達到高潮,如蘇軾曾言:“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茍非其人,雖工不貴也。”[16]歐陽修對顏真卿書法的高度推崇亦是“以人論書”的真切反映。自宋元以后,“以人論書”的傳統依然綿延不絕。一代學儒陸維釗對書家的品格、學養也極為重視。他在書法教學中反復強調道:
要想學會寫字,必先學會做人。人品不高,落墨無法,求其風神者,當須先求人品。[ 1 7 ]
書家之傳于后者,類多人格高尚,學問精湛,文辭華美。非此者,其修養之不足,必不易于壽世。[ 1 8 ]
書法之道,不僅在于寫字技巧,技巧再好,不過是個“書匠”而已。練字和學問必須同時俱進,甚至要把學問素養放在寫字之上,否則,書法寫到一定水平后,就會上不去。[ 1 9 ]
從陸維釗親手擬定的《書法篆刻專業教學進度計劃表》也可以看出其對書家品格、學養的重視。這份進度計劃表中除了涉及書畫技法的學習之外,還強調對書法史、文字學、藝術概論、美術史觀、古典詩文、藝術修養等理論知識的系統學習。在教學上,他還經常囑咐書法專業的研究生道:
不能光埋頭寫字刻印,首先要緊的是道德學問,少了這個就立不住。古今沒有無學問的大書家,我們浙江就有這個傳統,從徐青藤、趙?叔到近代諸家,他們的藝術造詣都是扎根在學問的基礎之上的。一般人只知道沙孟海先生字寫得好,哪里知道他學問深醇,才有這樣的成就。“字如其人”,就是這個道理。[20]
陸維釗對書家品格、學養的重視是貫穿其一生的。當然,他也在以這樣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他在《書法述要》中提道:
而欣賞的人,對名家作品,正如與英雄(沉雄、豪勁)、美人(清麗、和婉)、君子(端莊、厚重)、才士(倜儻、峻拔)、野老(渾穆、蒼古)、隱者(高逸、幽雅)相對,無形中受其熏陶:感情為所滲透,人格為所感染,心緒為所改變,嗜好為之提高,漸漸將一般人娛樂上之低級趣味轉移至于高級。這便是學書法的價值。[21]
同時,他還認為學習書法可從側面提升一個人的學問、修養,其云:
學習書法,平常以為僅是藝術上之事,而實則除美觀以外,尚有種種之作用。此作用能引導人對修養有幫助,對學問有長進,對覘事有悟入。[22]
陸維釗的學生章祖安也在《中國美院書法專業三十年概述》一文中提道:
在本專業創設三十周年之際,我特別懷念恩師陸維釗先生。他的教育思想,作為后繼的我們,是永遠應該銘記于心的。其中主要有:始終把人品、學問放在第一位,培養才德兼備的學者型書法家;強調對傳統的繼承,強調基本功,不輕言創新;須知其人對學書法是否性之所近。[23]
陸維釗在調入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之前,主要在中學、大學教授文學,主講“中國文學史”“漢魏六朝文學”“楚辭”“唐宋詩詞”等課程。由此可見,其具有深厚的文學修養。陸維釗為人篤實敦厚、治學嚴謹,書法、篆刻、繪畫、詩詞、音樂、戲曲乃至醫學無所不精,且都頗有建樹。關于其書法,沙孟海亦曾作出高度評價:
綜合披覽,使人感到純乎學人手筆,饒有書卷清氣。無論大小幅紙,不隨便分行布白,有時“真力彌滿”“吐氣如虹”,有時則“碧山人來”“脫巾獨步”,得心應手,各有風裁。[24]
(三)強調因“體”制宜
陸維釗在毛筆的選用方面頗有心得,認為不同書體應選用不同材質的毛筆,從而呈現出不同風格。他在《書法述要》中提道:
執筆之前,須先選筆。選筆,我絕不主張專用羊毫。因毫有軟、硬,字有剛、柔。篆隸柔中見剛,宜用羊毫;行書剛中見柔,宜用狼毫;正楷也剛也柔,用羊、用狼、用兼,俱無不可。此其大致也,但也不必拘泥,盡有善為變化者。[25]
陸維釗表示,在書寫篆、隸時,使用羊毫筆甚佳。這是由于羊毫筆能夠吸入更多的墨汁,且質地柔軟,筆鋒轉折柔滑而不生滯。在書寫行書時,陸維釗更中意狼毫筆。狼毫筆較硬,便于指揮,行筆不留余墨。軟筆不便揮毫且易導致筆力不足。在書寫楷書時,羊毫、狼毫、兼毫筆皆可。只要運筆自適且速度平和、轉筆得當,就能呈現出比較好的面貌。因此,關于不同書體,我們要善于選筆,并根據毛筆種類和筆性的不同而對用筆方法進行調整,不可一成不變。
在用墨方面,陸維釗也有自己的創見:
篆、隸、楷三者,宜濃墨。行書可濃可淡,也可帶枯。除行書外,俱應將墨吸飽,使從紙面透入紙背,至紙背全黑而后止。寫成以后,看背面是否全透,可以自測用力之如何。若紙背全黑,精神易于煥發。[26]
他認為,篆書、隸書、楷書適用于濃墨,書寫時需飽蘸墨水,避免燥墨,進而體現出靜態之美。飽蘸墨水也能夠通過觀察紙背而自測紙面效果。在書寫行書、草書時便需關注墨色的變化。行書、草書講究動、靜結合,需體現出節奏、韻律之美。如其所言,“行書可濃可淡”。濃墨、淡墨交替更易出現意想不到的效果:濃墨便于展現獨特的靜態之美,淡墨則易凸顯動態之勢。陸維釗在創作過程中始終踐行著他的書學理論。他自如地運用濃墨與淡墨,作品氣韻超凡脫俗、渾然天成。
陸維釗所創“蜾扁體”雖非篆、非隸,但他將行草書的用墨勢態融合于此,且還會采取“一筆墨”式的行筆方式,使靜態的“蜾扁體”展現出行草書特有的動態之美。他追求細致精美的用墨技巧,作品兼具濃、淡、枯、濕等不同態勢,展現出了書法獨特的韻律、節奏,使觀賞者可以同創作者一樣感受到字勢的洶涌澎湃,從而營造出身臨其境的審美體驗。就“蜾扁體”而言,陸維釗這種因“體”制宜的書學觀從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其書風面貌的形成,同時造就了其獨具個性的審美風尚。
作為現代高等書法教育的奠基人之一,陸維釗為書法藝術的發展賦予了活力、拓寬了思路,其書學理念亦極具前瞻性與開拓性。當代書學不斷呈現出回歸傳統的趨勢。因此,重新觀照陸維釗的藝術探索與審美追求,廓清其書學觀念及其對書學研究的重要貢獻是有積極意義的。綜合本文所講,陸維釗的書學觀可以大致總結為:其一,碑帖并重;其二,重視書家的品格、學養;其三,強調因“體”制宜。
注釋
[1]陸維釗.書法述要[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8.
[2]阮元.南北書派論[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編.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630.
[3]康有為.廣藝舟雙楫[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編.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756.
[4]同注[3],754—755頁。
[5]同注[1],5頁。
[6]陸昭徽,陸昭懷,編.藝術大師之路叢書·陸維釗[M].武漢:湖北美術出版社,2006:72.[7]同注[6],49頁。
[8]同注[1],10—11頁。
[9]同注[3]。
[10]同注[1],20頁。
[11]同注[10]。
[12]陸維釗.陸維釗書畫選[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1982:4.
[13]中國美術學院書法系,平湖陸維釗書畫院,編.紀念陸維釗先生誕辰110周年論文集[C].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9:11.
[14]黃庭堅.論書[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編.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355.
[15]楊守敬.學書邇言[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1-2.
[16]蘇軾.書唐氏六家書后[G]//季伏昆,編.中國書論輯要.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00:577.[17]同注[6],71頁。
[18]同注[1],8—9頁。
[19]同注[17]。
[20]沙孟海.陸維釗書法選前言[C]//沙孟海書學文集.上海書畫出版社,1997:625.
[21]同注[1],2頁。
[22]同注[1],4頁。
[23]同注[17]。
[24]章祖安.中國美院書法專業三十年概述[J].新美術,1994(1):32.
[25]同注[1],7頁。
[26]同注[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