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價,今天的武昌魚特價!”超市里人流如織,熙熙攘攘,水產區的大喇叭正播送著折扣商品。有個老太太推著購物車,穿過魚池邊狹窄的過道,把黛西撞得一個踉蹌。黛西驚呼一聲,腳下扎了個馬步,網兜里的魚才沒有掉出來。
鮮活的武昌魚一個甩尾,將水珠和熟悉的魚腥氣甩到了黛西臉上。“就要這條。”黛西來到結賬處,看水產工人熟練地開膛破肚、除去魚鱗,很快,魚在砧板上就一動不動了。
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黛西頓時蒸出了一身細密的汗珠。武漢的夏天真是“捂汗”,雖然在中國城市榜上已經失去了“火爐”之名,但濕熱的觸感一點也沒改變。黛西心里想起了多倫多的夏天,晴朗干爽,一切都剛剛好。
黛西是土生土長的武漢人,自長江邊長大,對河鮮的熱愛一以貫之,幾乎每周都要來買上一兩條鮮魚。毛主席曾有詩云:“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河鮮是屬于武漢人的驕傲。或清蒸,或紅燒,都是舌尖上的享受。超市離家不遠,黛西慢悠悠地走著,周圍人聲嘈雜,電瓶車從身邊肆無忌憚地閃過。回國已經快滿一年了吧?然而黛西時常有種不真實感,那些屬于加拿大的記憶,總在不經意的時刻像潮水般來襲,自己像一尾失重的魚,被拍在河灘上生生擱淺。人在異鄉為異客,黛西卻覺得,回到家鄉的自己面臨著新的困惑。
黛西想起了年輕的歲月,那些坐在Jack的副駕上自由馳騁,看夕陽霞光的日子。多倫多的晚霞美極了。每當兩人途經407高速,總忍不住停留一會兒,欣賞這暮色四合、視野開闊的美。Jack既高又壯,黛西站在他的身邊,襯得自己嬌小柔弱。她抬頭,看到Jack的下頜線和微微顫動的喉結。感受到黛西的目光,Jack微微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腰。
夕陽西沉,世界暗了下去,仿佛只有兩個人存在——
恍如隔世。
黛西回到家,將購物袋放在了廚房的臺子上。燦爛的陽光透過窗臺,一種灼熱又明媚的氣息從時光深處升騰起來。黛西靜靜地喝下一口水,還記得剛出國留學,對未來的期待就是這樣的。那一年,黛西考上了多倫多的Y大,一座著名的以經濟財會專業聞名的高校。當黛西拉著大大的行李箱走進校園,看各種膚色的學生嘰嘰喳喳說著各種語言,稚嫩的面容上流露著好奇與興奮。那天是九月的新生入學日,校園里播放著時興的歐美流行歌,一片全新的世界在黛西眼前展開。
校園里,各類社團爭相展示自己的特色,為了招攬新生不遺余力。黛西第一次看到為了雞能有更多活動空間而籌款的動物保護組織。“呼吁放養,抵制籠養!”白皮膚、金色頭發的社團成員聲情并茂地發表演說,向每一個路過的學生遞上一只小雞鑰匙扣。黛西看著手心的小雞,感覺既新鮮又有點好笑。free-run chicken(自由奔跑的雞)難道肉質會更好、產蛋更有營養?不過看來西方也喜歡“有機”這種概念,這跟中國是一樣的。
“快看,那邊有人在彈吉他唱歌!”Cathy是黛西在國際航班上認識的浙江女孩,長得清秀白凈,也是同一批入學的新生。順著Cathy花癡的目光,黛西看到了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華人面孔的男孩正彈唱一首《500 miles》,美國鄉村民謠的旋律中,飄散著男生隨性的唱腔。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如果你錯過了我那趟火車)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你應明白我已離開)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你能聽見一百英里外飄來的汽笛聲)
……
歌聲漸漸吸引了許多人駐足,大家安靜欣賞著,偶然小聲討論兩句。歌聲有著奇妙的魔力,能跨越語言,打破人與人之間的疆界。一曲終了,男孩向人群中燦爛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大白牙。黛西覺得一瞬間,陽光霎時變得更加燦爛,仿佛這歌聲是一種預兆,是某種舊時光和全新未來的分水嶺。
黛西不禁想起了Jack——他也擅長唱歌,磁性的嗓音酷似張震岳,自帶幾分滄桑的故事感。黛西靜靜地看著蒸鍋邊緣的水汽,鍋蓋被一下下向上頂。時光模糊了記憶,氤氳的水汽中,黛西發現自己已經回想不清Jack的臉。
二
今天黛西打算吃清蒸武昌魚。魚肉洗凈,放上切絲的蔥姜,上鍋蒸上10來分鐘。不一會兒香氣飄散而出,溢滿了整個廚房。飯桌上,黛西的母親欲言又止。“你說你,回國有一年了吧?年紀不小了,個人問題還是得上點心啊。”黛西停了一下,繼續夾盤子里的魚。魚肉漸冷,吃起來有一點腥氣。她明白,父母對孩子的婚戀問題總是十分焦慮。在國內,一旦臨近30歲還是單身,身邊一圈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要來撮合一下。久而久之,就被傳成“太挑”“眼光太高”。自己真的是眼高于頂嗎?單身又有什么錯呢?黛西吐出一根小刺,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并不是不孤單。一房兩人三餐四季,是天下許多女人的平凡心愿,黛西也不例外。Jack曾經開玩笑,說黛西是個小饞貓,是因為自己拿手的烤羊排才和自己在一起的。聽到的同學朋友們哄笑著,黛西嗔怪地瞪了Jack一眼,不自覺漲紅了耳根。
那晚,黛西陷入了一個繾綣幽深的夢境。依稀還是在多倫多相愛的年歲,黛西看見Jack在廚房忙活的背影。他帶上厚厚的手套,端起托盤里腌制好的小羊排平放進烤箱。燒烤的香氣里有迷迭香、黑胡椒、黃油,黛西透過烤箱里的燈光,看見羊排經過炙烤“滋滋”的冒油。在Jack滿含笑意的注視下,黛西津津有味的吃掉這份美式烤羊排,不忘再舔一舔指尖的醬汁。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那種滋味,深深刻在黛西的記憶里,刻在北國相伴的那些年。夢醒時分,黛西愣神許久,微微嘆了一聲。
黛西是在新年的中國留學生聚會上遇見的Jack。兩個人同為Y大的校友,Jack比黛西大兩屆。相遇的時候,Jack已經工作,正準備申請移民加拿大。黛西還是單純的學生模樣。兩人相互自我介紹的時候,黛西說著自己的名字。
“我叫黛西,英文名的話,也有人叫我Daisy。”黛玉葬花的黛,月滿西樓的西,這是黛西的本名。Daisy這個讀音相似的英文名只是湊巧。
“名字很美,你也喜歡看電影嗎?”Jack想到的,卻是美國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The Great Gatsby)》中的女主角Daisy。如果說人生若只如初見,那么后面的分離是否也是注定?當黛西堅持著自己的名字,就像堅守著一種中國意象,一種身份認同,一份割舍不斷的鄉愁。Jack已經做好了改頭換面,融入新環境、新文明的打算。
Y大的中國學生不少,大家都是沖著熱門的經濟和會計專業來的。在國外,總少不了報團取暖。中國的學生們得空了聚在一起,做做飯,重溫家鄉的味道,或者尋一個華人開的KTV,唱唱歌過把癮。第二次見面,是在華人街的一家廣東人開的KTV。那天黛西剛剛考完mid-term(期中考試)。走出考場,發現十月的天空中揚起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真冷啊。當黛西輾轉坐地鐵公汽來到KTV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唱好一會兒了。
“怎么才來呀!”黛西的好友Cathy走上前,接過黛西脫下來的加拿大鵝羽絨服,抖了抖掛在衣架上。
“Sorry,路上實在太難走了,我自罰一杯!”黛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斟上一杯兌了茉莉綠茶的洋酒,一飲而盡。
KTV房間略小,身邊的男男女女往邊上擠了擠,黛西才得以坐下。這間KTV的歌曲比較老,音響效果也一般,比不得國內的各種KTV或錢柜。找不到國內最時興的流行歌曲,黛西有些無聊地靠坐著,聽著其他人唱歌。
“Jack給我們來一首!”有男生起哄,將話筒從黛西身前傳過。黛西一看,接過話筒的正是那天和自己搭話的男生。
Great Gatsby,黛西心想,是他呀。
一首張震岳的《愛我別走》,讓大家靜靜陶醉其中。黛西的臉開始漲紅。許多回憶隨著酒氣翻涌,黛西想起了家鄉的高中歲月,想起了墻角青澀的初戀。少男少女們聽著校園廣播的流行歌曲,咀嚼著少年的心事。那樣的時光,真好。
自然而然的,黛西和Jack走到了一起。是因為朋友們的撮合?還是對視時的怦然心動?黛西想,或者都不是,只是兩顆孤獨的靈魂在漫天飛雪的異國就個伴,抱團取暖罷了。這種情況在國外相當普遍,畢竟華人在西方是少數族裔,每一份支持和陪伴都彌足珍貴。
三
Jack坐在自己的SUV里,靜靜地抽完一支煙。剛剛從超市采購回來,后備箱里放著Costco買回的羊排和果蔬。煙是找人從國內捎來的黃鶴樓,加拿大的煙總覺得抽不慣。Jack無比珍惜這段車里的時光,只有在這小小的間隙里,自己不用去想移民的壓力,不用擔心微薄的收入能否支撐生活開銷,不用面對父母沉重的期許。
不知道為什么,Jack的父母對移民有種執念。“國外就是好。兒子,你要是能在加拿大扎根,我們就光宗耀祖啦!”無數次,母親的聲音從越洋電話的那頭傳來,語氣里洋溢著激動和期待。父母甚至打算賣掉家里一套房子,將資金用來在加拿大購房,只可惜隨著華人移民的熱潮,投資移民的條件逐漸苛刻,門檻變高,父母這才作罷,轉而把壓力傳遞給了Jack。
與Jack同時畢業的同學朋友們,有些人選擇了回國,有些人靠家里在加拿大站穩了腳跟,還有些想要留在加拿大的則和自己一樣,選擇一份符合移民條件的工作。為了滿足申請條件,Jack入職了一家華人的小企業。精明的老板知道留學生們的移民“剛需”,僅提供微薄的薪水,工作要求還十分艱巨。為了移民,Jack和千千萬萬的申請者一樣,只能選擇妥協。
黛西是Jack主動追求的。Jack初次見她,瞬間被她溫柔明亮的笑容擊中。乍看黛西一身書卷氣息,是出自知識分子家庭的小美人,后來才發現黛西竟主攻金融學。黛西,Daisy的含義是小雛菊。在Jack心中,她正是一朵柔軟又倔強的小花。Jack想要默默地守護黛西,卻時常感覺到無力。自己沒有加拿大的身份,不像一些富二代那么有錢,更無法給黛西的投行之夢提供任何幫助。他所能掌控的,也許如張愛玲所說,“只有腔子里的這口氣”,只有自己的這個人,這份心。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Jack想,給心愛的女孩做些好吃的哄她開心,這總是可以做到的吧。烤羊排是多倫多的鄰居傳授的,胖胖的白人大嬸是一家餐廳的廚師,笑起來眉眼彎彎。“做給你心愛的姑娘吃,她開心了就會嫁給你。”Jack和身邊的黛西相視而笑,仿若一對恩愛眷侶。
一支煙抽完,Jack收回了發散的神思,拎起購物袋徑直回家。“回來啦?”黛西穿著泡泡袖的白色睡袍,撲上來一個香軟的擁抱。
Jack拍拍她的頭。“晚上給你烤羊排吃。”說著抽出了鋒利的菜刀,開始處理洋蔥、土豆、大蒜等配菜。
“我來幫你。”黛西打開柜子,取出迷迭香。這是烤羊排必不可少的香料。兩人話不多說,卻配合默契。烤盤的底部鋪上一層蔬菜,然后是羊排,頂端撒上香料、黑胡椒和黃油塊。新鮮的羊排,肉面泛著鮮紅的色澤。正當Jack處理好羊排,準備打開烤箱,手機“叮鈴鈴”地響起。
是Susan,公司的secretary(秘書),也是老板娘的侄女。Jack一聲嘆息。他知道,今晚又要加班了。
四
“黛西,你現在出國了,早點混成‘希拉里’讓老同學們沾沾光啊!”黛西戴著耳機與國內的老同學通話,看了一眼臥室熄滅的燈光,唯恐吵到連日加班的Jack,默默壓低了聲音。許多人對留學黨懷有艷羨,以為在國外讀書生活是一件輕松愉快的事情,沒有國內的競爭壓力,也沒有煩惱。黛西聞言簡直不知該怎么解釋。國外是全英文授課,專業的詞匯像一個個小蝌蚪,一晃一晃,看得黛西腦袋直大。黛西自認為對自己嚴格要求,不愿一味和中國同學扎堆,那樣會不自覺地用中文討論,對英語的提升毫無助益。
這一切或許源于高中時期,黛西的語文老師給班上每一位同學寫了封祝福的信。黛西打開自己的那封,年輕溫柔的女老師不吝贊美之詞。“黛西,你對文字有著特殊的天賦,英文口語佳、作文水平更是出彩。希望你將來能學貫中西,發揚自信的風采,成為一個像希拉里一樣優秀的女性!”這樣的激勵帶給了黛西無窮的動力。就是在那時,黛西立下了目標:一定要走出國門,成為一名金融行業的翹楚!最好能像回高中分享經驗的學姐,或者“哈佛女孩劉亦婷”一樣,躋身歐美投行,成為一名談笑風生的成功女性!
當黛西與Jack聊起這些高中的趣事,Jack坐在電腦前彈著煙灰,不斷刷新著加拿大移民局的官網。在黛西為了躋身投行的夢想努力時,Jack時刻關注著加拿大的移民政策。“好好干,小伙子!”Jack的老板娘歷經多年的打拼,在加拿大創業定居,皮笑肉不笑的眼中滿是精明。“咱這里是薪水不高,但只要在公司干滿一年,以你的職位就符合移民條件了。到時候我們給你擔保,別的你都不用操心!”
“你一個人在家,男朋友又在加班?”夜晚,掛掉和母親的越洋電話,黛西從家鄉的溫暖關懷回到了現實生活中,真實地感受到孤獨。這種孤獨,并非自己孑然一身的孤獨,而是明明兩個人在一起,卻各自奔忙。為了上學方便,黛西一直選擇住在Y大附近。從最初進校到臨近大四,區別只是從合租的house搬到和Jack同住的高層公寓。在有課的日子里,黛西的生活兩點一線。學校的食物生冷難吃,又有股奇怪的醬料味道。課業漸漸變得繁重,黛西不大有時間買菜做飯,只能草草將就。
生活的湯湯水水逐漸顯出它的不堪一擊。大四第一個學期的final(期末考試)前夕,黛西撫摸著自己的額頭——好像是發燒了。連日來,黛西一邊泡在圖書館復習,試圖保持住自己的成績,一邊想要兼顧社團活動,畢竟好的投行競爭激烈,光有優異的成績還不夠,還需要得到教授的推薦信、社團活動體現出的領導力,才能多添幾分勝算。
在昏沉的睡眠中,黛西眼皮沉重,連日來的疲憊讓她需要休息。伴隨著叮鈴咣當的碗筷聲,廚房飄出了飯菜的香氣。有一只大手搭上了黛西的額頭,試探著溫度。黛西的一顆心像浸入了溫泉,溫暖又安心。她突然感覺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只要能夠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漫漫寒夜也不那么難捱,一切艱難就有了堅持的意義。
五
投行面試的前一晚,Jack和黛西飽餐了一頓。公寓樓下新開了一家京川菜館,吃過的華人都說地道,就是價格略貴——在國外吃飯,在飯錢的基礎上要加上稅錢、服務費,如果要外送,還要給送餐的司機油錢。一頓下來頗為破費,但兩人都十分過癮。飯后,黛西和Jack站在陽臺上吹風消食,俯視著多倫多滿城通明的燈火。
“Jack你幫我看看,我再‘彩排’一遍面試的問題。”黛西換上新買的黑色西裝套裙和高跟鞋,合身的剪裁勾勒出玲瓏的曲線,滿懷期待地收拾好自己的成績單、推薦信等材料,已有了幾分緊張。
Jack看著黛西笑了笑,這個嬌小的姑娘經過幾年歷練,儼然具備了投行過硬的素質。只是片刻,舒展的眉頭又緊鎖了起來。公司有一筆自己經手的外貿訂單在入境中國時出了岔子,需要補交關稅。Jack想到潛在的損失,心仿佛在漆黑的懸崖無止境下墜。本來想說點什么,Jack想了想,還是決定獨自承受,不想把工作的煩惱傳給黛西。
或許是對明天期望太大,黛西止不住地緊張。Jack又心不在焉。兩人索性丟開了各自的煩心事,坐在了陽臺的長椅上閑話。
黛西想起方才喝過的魚湯,滋味鮮美,卻總比家鄉的要略遜一籌。黛西絮絮說起高中時的記憶。在武漢湯遜湖畔,周邊聚攏了眾多吃魚丸的小店。那些餐館小而簡陋,略搖晃的餐桌上鋪著一次性的塑料餐布,夏季的時候,頭頂上有風扇作響——有著美味的魚,誰還會在意環境的簡陋?從湖里新鮮捕撈的魚,一半煮湯,另一半當場打成丸子下進湯里。雪白的魚湯里浮著魚丸,是濃郁而單純的原味,再下些豆腐,撒上蔥花及幾粒枸杞,一口湯暖在胃里,天大的煩憂都要放下。
武漢一如長江水浩浩蕩蕩,自有它的底蘊和大氣。而更使黛西迷戀的,是家鄉人間煙火的氣息。這種氣息讓她感受到生活的真實,一如燒烤攤的燈泡邊繚繞的油煙,孜然和辣椒粉撒在肉串上“滋滋”的細響。說到動情之處,Jack的食欲也被勾起,兩人安靜地陷入遐想。
人的一生,行過萬里長路。總有一種力量支撐著自己不是?也許是家鄉的守望,也許是親友的期待。黛西想起語文老師的鼓勵,眼中又浮動起盈盈的光亮。
Jack輕輕吻她的額頭。“晚安,‘希拉里’,祝你明天好運。”
“晚安,Jack。”
然而等到面試結束,從投行的大樓走出來,黛西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下落的電梯里,穿著西裝的職員們端著咖啡,談論著當天的各種指數和市場行情。黛西艷羨地看著他們,天知道自己是多么希望成為其中的一員。難得的面試機會,卻比預計的結束更早。白人面試官毫無表情,也許是對自己的表現不甚滿意吧。
“你的表現我們已經看到了,有消息的話我們會盡快通知你進入下一輪面試。回去路上請走好。”國外的人們總是這樣,滴水不漏,禮貌而疏離。明晃晃的陽光是如此刺眼。黛西深一腳淺一腳走出大樓,精致名貴的高跟鞋還是穿不慣,腳跟被磨得生痛。
Bay Street被稱為加拿大的華爾街,坐落于多倫多的市中心地區。多棟高聳入云、玻璃外墻的銀行總部大樓,像一把把利劍直指云霄。黛西穿行其間,看著往來繁忙的職員,恍然感覺自己像一尾擱淺的魚,盡管奮力掙扎,卻始終與這座城市的繁華格格不入。
“黛西,你晚上在家嗎?”手機那端傳來了好友Cathy的聲音。“我要回國了,咱們見一面吧。”
六
黛西看著眼前的Cathy,心中五味雜陳。Cathy笑容清淺,還是清湯掛面的長發和素白的面容,黛西卻覺得有些陌生。細算起來,黛西和Cathy各自忙于學業和工作,已經有數月沒見過面,平時也只是隔著手機簡單聊聊。沒想到,Cathy竟然已經準備回國了。
“別呀,你怎么眼圈還紅了呢?”Cathy摸摸黛西的頭,像一個溫柔的大姐姐。她身邊的籠子里,一只小小的垂耳兔呆呆地吃著草,褐色的小身體毛茸茸的。“你不是一直喜歡我的小兔子嗎,等我走了,就拜托你照顧她了。”
黛西想起曾經和Cathy一起滑雪,一起在圖書館備考,一起相約買回國的飛機票,一起去超市采購。往事像一幀幀電影,從黛西心頭掠過。眼前的Cathy雖然穿著簡單,行事低調,但手腕上一圈翠色,價值不菲的翡翠手鐲彰顯出她雄厚的家世。黛西差點忘了,Cathy是富商的獨女,必然是要回去繼承家業的。
“我要回去結婚了。”從不吸煙的Cathy點燃了一支煙,笑容隱沒在煙霧里。“是我爸爸的生意伙伴,家里也是獨生子,之前兩家就有約定,等我大學畢業了回去結婚。男生我見過,不惹人討厭。”
“你,你這么回浙江了,你男朋友怎么辦?”Cathy在多倫多有一位交往兩年的男朋友,圈子里的朋友們都認識。兩個人相處默契,黛西以為他們倆遲早會開花結果。
“嗨。大家就是在國外就個伴。”Cathy頓了頓,“再說他一直想申請美國的研究生,我又不打算讀了,大家早晚要各走各的路。”
黛西陷入了沉默。Cathy掐滅手里的煙,一整根煙沒顧上抽幾口,幾乎是燃盡的。在國外,中國留學生們來自祖國各地,華人和華人交友抑或戀愛,是在異鄉珍貴的交情。黛西沒有想到,離別來得這么猝不及防。
Cathy踏上回國航班的那天,正趕上黛西的另一個面試,就沒有前去相送。聽其他朋友說,Cathy在多倫多的男朋友倒是去了,兩個人沒說什么話,以一個擁抱為兩年的感情畫上了休止符。
雪花飄揚,消融了無痕跡。黛西撫摸著兔子的小腦袋,回想起第一次來加拿大的國際航班上,Cathy微笑著彎腰說道:
“你好,你也是去多倫多嗎?”
Jack感知黛西失去好友的低落,默默地陪伴在她身邊。與此同時,Jack開始收到移民局寄來的信件。黛西看著為移民取得進展而歡喜不已的Jack,不知是該為他高興,還是為大家即將分崩離析的未來擔憂。
坐在電影院里,黛西嚼著爆米花,看著Jack挑選的新上映電影。Jack看的入迷,緊緊攥住可樂杯,半晌才顧上喝一口。這部名叫《布魯克林》的文藝片,講述了一個愛爾蘭小鎮女孩的美國夢。故事很簡單,卻又代表著時代浪潮里那些不屈從于命運、頑強拼搏的異鄉人。
黛西發現Jack特別熱愛類似“美國夢”題材的影片,比如《了不起的蓋茨比》。或許,Jack是在這些影視作品里投射著自己融入主流,闖出一片天地的心愿。Jack曾經對黛西說,“等我移民了,咱們就注冊結婚,那樣的話你的身份也解決了,就能留在加拿大。”黛西的睡眠開始變淺,變得多夢,常在夢中看見家鄉的南湖,綠幽靈般的水草在清澈的水底搖曳。魚群成群的游過,轉瞬間變成盤中紅燒的佳肴。“趁熱吃,黛西,免得變涼了。”一雙雙筷子被塞到黛西手里,帶著不容抗拒的盛情。黛西聽見家鄉的召喚,這是她始終難以妥協的思念牽掛。
七
黛西:
見字如面。好久沒有用中文寫字,字跡都變丑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已經回到浙江,婚期訂在下個月。你曾說喜歡手寫信件的浪漫,還記得咱們在Y大讀本科的時候,我陪你去Canada Post郵局給國內的親友寄明信片。現在換你收到我的來信。
真懷念以前,我們多年輕呀。
想說的話有很多,一時不知道怎么開口。我心里的黛西,是個有夢想有堅持的女孩。你有足夠的毅力在圖書館通宵學習刷分,為了投行的夢想參加社團、與教授同學們積極互動。每當看到你,我都覺得自己不能消極貪玩。你是我的榜樣。
一路走來,最初的信念是否還記得?我們所堅持的所謂夢想,是不是真的出于本心?投行之路并不好走,你是不是真的熱愛金融,渴望以此作為你終身的追求?我總是覺得,有比這更適合你,更能點燃你激情與天賦的事業在等待著你去開啟。在我眼中,你是一個書卷氣滿滿、頗有靈氣的女孩。我還記得看過你的文章,字里行間靈動有趣,又飽含你對生活的思考,你有當作家的天分。
獨生子女的我們,承擔著父母沉重的期待。我們太容易被中西兩個世界的生活撕裂,被時代的思潮所裹挾,被約定俗成的成功標準洗腦,誤以為那是自己內心的追求,結果最后泯然眾人。給自己一個機會吧,擁抱并追尋你真正熱愛的、你能找到人生意義的事情,這將是一種巨大的奢侈和幸福。
Hold on to your dreams.我所妥協了的人生,請你幫我完成遺憾。
加油!
友:Cathy
看完Cathy的來信,黛西陷入了沉思。有許多繁雜的思緒一時找不到出口,她想給自己放個假,于是訂好了回國的機票。多倫多的皮爾森國際機場里,各種膚色和語言的旅客來來往往。這些人來自何方,又將去往何處?黛西看著眼前排隊登機的一對華人夫妻,應該是大陸來加不久的新移民。“爸、媽,我們馬上登機了。來Tommy,跟外公外婆打個招呼!”小兒子Tommy滿口流利的英文,中文倒是結結巴巴。黛西一時恍惚,如果自己在加拿大定居安家,將來的孩子會不會也像這樣,與老人們難以交流?如果真是這樣,那么自己背井離鄉,苦苦奮斗又有什么意義?
當黛西走出武漢天河機場,切身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她竟感到一絲局促,一絲惶恐。距離上次回國,算來已經有兩年半。家門口建起了高架橋和BRT快速車道,熟悉的小店因為路面施工而消失的七七八八。城市分娩出一處處更新更好的設施,卻也難免伴隨著陣痛。對于歸鄉的游子,國內基礎建設的效率之高、效果之好,超乎黛西想象,卻又有著幾分陌生的疏離之感。當一家三口吃完飯,黛西正要去摸錢包里的現金,父親卻瀟灑地掏出手機,打開支付寶,頃刻間就完成了掃碼支付。
國內的變化真大,進步真快,簡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啊。黛西心想著,驚嘆不已。夜晚臨睡前,黛西發現爸媽開始吞下白色的小藥片。“我跟你媽還好,高血壓注意控制就行。”父親的鬢邊,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出現了雪白的痕跡。“只要你去做自己擅長熱愛的事,過想要的生活。投不投行的,沒必要給自己那么大壓力。”簡單幾句話,聽得黛西眼眶一熱。
八
“黛西,你有個快遞到了,好像還是英文的。我給你拿回來了。”
黛西從回憶中抽離思緒。她將吃剩的魚骨扔進垃圾袋,洗凈碗筷,擦了擦手上的水。桌上放著一個小紙箱,包得嚴嚴實實。紙箱上蓋著英文中文的各色郵戳,通過重重海關抵達武漢。似水流年,彈指而過。曾經山盟海誓的戀人,最后的割舍也不過一箱雜物。黛西看著紙箱愣神,差點失去拆開的勇氣。
那次時隔兩年半的回國之行,讓黛西想了很多。她不知道的是,在海岸線的那一頭,Jack也面臨著內心的風暴。Susan雖說是公司的秘書,卻總說些與工作無關的事情。今天給Jack捎一筐新鮮藍莓,說是從農場采摘回來的,明天又借加班的名義邀Jack吃夜宵。
一來二去,Jack心里也明白了幾分。平心而論,Jack很感謝進入公司后Susan在公司業務上的指點。但作為一個女人,Susan離過婚、帶著一個女兒,比自己大好幾歲,怎么想怎么別扭。Jack摸摸胸前的領帶夾——是黛西送的生日禮物,暗暗鄙視自己此刻的動搖。
下班后,Jack的老同學Mike請客吃飯,約在了一家高端粵菜館。在加拿大的華裔移民里,來自廣東和香港的粵語群體是最早移民的一撥,頗具根基,因此粵菜館、廣式甜品店等在加拿大十分普遍。Jack四顧著闊氣的裝潢,再看看菜單上的價位,心想這小子最近是發了什么財,竟然這么闊氣?
“來,干杯!”幾杯酒下肚,Mike逐漸有些上頭,神情興奮。
“兄弟最近生意做得不錯啊?”Jack試探問著,心里不免有些羨慕。
“嗨,我幾斤幾兩Jack你不知道?混口飯吃就不錯了。”Mike抬眼,夾了一塊乳鴿,津津有味地吃著。“哥們快結婚了,到時候要來喝酒啊。”
Jack大吃一驚,差點被口中的茶水嗆到。“啥,什么時候的事?”
原來Mike要娶的是一位全家移民、家境優渥的女同學。那個女生在大學時就倒追Mike,因為身高遭到了Mike的拒絕。沒想到,畢業后兩人倒是走到了一起。
離席后,Jack走在安靜的長街,冷冷的冰雨落在唇邊。耳邊響起母親隔著越洋視頻的絮叨。“兒子啊你瘦了,最近又辛苦了!你那個女朋友是不是想回國?看你表哥,結婚就拿了移民身份。別嫌媽勢利,找對人了你壓力也小點,以后日子就好過!”
Susan滿含期待的臉,Mike酒后面上的紅光,黛西穿著職業裝的樣子……一幕一幕從Jack腦海中掠過。一陣風鉆進了Jack的領口,Jack下意識地哆嗦——今年的秋天降溫竟這么早?他想要掏出車鑰匙,手卻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啪”地一聲,鑰匙掉落在了地面上。
離自己的SUV,僅有兩步之遙。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萌生退意的呢?Jack在夏末的晚風里閉上了眼睛,任由風梳理著此刻紛亂的思緒。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已經困擾了Jack許久,在黛西看到一封封移民信,獲知Jack移民進展時躲閃的眼神已說明了一切。黛西不想留下,Jack想。這種令人惱恨的微妙感覺,就好像潛水尋珠的人從深海浮出水面,將奮力挖掘的珍珠捧到心愛之人面前,滿以為會收獲激動的贊美,怎料對方卻反應平平。不知怎的,Jack想起了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繁華落盡如南柯一夢,碎裂一地的美國夢背后,主人公最終還是一個窮小子,失去了富貴聲名和心愛的戀人,赤條條來去了無牽掛。
九
“確定要回國嗎?”“嗯,Jack我……”黛西剛想解釋些什么,被Jack微笑著打斷了。“陪我再吃一頓飯吧,善始善終。”黛西低下頭,不敢直視Jack的眼睛。
為準備最后的晚餐,兩人去了常去那家熟悉的華人超市。超市里充斥著各類中國方言,指示牌皆是簡體、繁體中文及英語。像平時一樣,黛西挑選了一條魚,Jack在冷凍區挑選了一塊羊排。看著黛西笨手笨腳結賬裝袋的樣子,Jack強忍住了擁抱她的沖動:以后的黛西該有什么樣的男人來照顧呢?也會包容她的小脾氣嗎?臨近中國新年,超市里播放著喜氣洋洋的歌曲。一首一首,洋溢著春節的雀躍,卻更勾起了游子的思念。Jack想起遠方的父母,不知他們可還安好,新春又該怎么度過?
這一餐飯,準備的十分沉默。平時做飯的時候,黛西和Jack常為誰先用灶臺、誰用烤箱爭執不下,而那天卻是無比謙讓。“你愛吃清蒸,我今天做蒸魚了。”“行,你不愛吃辣,羊排我少撒點辣椒。”仿佛這最后一餐,能彌補數年相愛中的遺憾。
精心準備的菜肴端上餐桌,黛西和Jack卻胃口寥寥。蒸魚和羊排上散發的熱氣一絲一縷的流逝,冬天的室內開著暖氣,黛西覺得嘴唇十分干燥,舔了舔唇。“Jack你的移民……”Jack一笑,“還算順利。”卻沒有說出Susan明確的表白,只要愿意結婚就能幫助Jack盡快獲取身份。“你以后還會申請投行嗎?”黛西聽出,Jack刻意回避著“回國”兩個字,心像在無邊的暗夜里凄然下沉。“應該不會了,我打算從事文化相關的行業。說不定你哪天看到我署名的大作,等我出名了,可以來抱我大腿哦。”黛西知道,前路曙光熹微,還有許多險阻。路總是要一步一步蹚出。
留不下的異鄉,融不進的故鄉。等到黛西回國許久,后知后覺才明白,在拖著行李箱開始留學、踏上萬里旅途的那一天開始,人生就注定沒有完滿的結局。曾經無比期待結束漂泊、回到父母身邊團圓的日子,但在無數個日夜里,自己在加拿大這片冰雪的國度里有了牽掛。橘生淮北,這樣說來,歸國的自己竟也不是當初的自己了。
桌上的魚肉和羊排漸漸變冷,透出一絲魚腥氣和羊肉的膻氣。黛西盯著李錦記醬油的瓶子,看著上面的“鮮”字愣神。魚和羊注定是兩個不同的物種,在一起怎么會“鮮”呢?它們是怎么會被放在一起呢?黛西下意識地逃避著即將迎來的別離,“再見”兩字總覺得說不出口。
“黛西,保重。”在黛西拖著幾箱行李走出公寓時,Jack終于忍不住哽咽。“要是你有遺漏的東西,我給你寄回家去,別擔心。你……你要照顧好自己。”黛西攥緊了握住行李箱拉桿的手,忍住不讓自己回頭。Jack下巴已長出了胡茬,硌在自己的右肩上,有種痛麻的觸感。
“你也是,Jack。”
此時窗外下起了大雪。有人在播放中文歌曲:
“以后還是朋友
還是你最懂我
我們有始有終
就走到世界盡頭
永遠的朋友
祝福我遇見愛以后
不會再懦弱
緊緊握住那雙手……”
十
黛西拿起裁紙刀,鋒利的刀鋒舔舐過越洋包裹的縫隙,將其輕松破開。那是黛西離開加拿大后,Jack幫忙寄回國的遺漏之物。黛西的手指拂過在景點買下、印著楓葉圖案的小錢包,一起看過的NBA籃球票,印著藍山滑雪場logo的明信片,心下如打翻的醬碟,五味雜陳。
包裹的角落,靜靜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物件,泛著金屬的光澤。黛西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自己在Jack的24歲生日那天,送給他一個新款的電動刮胡刀。
“生日快樂!祝哥哥今后順順利利,健康平安!”
勞燕分飛,Jack心里終究是怨恨的對嗎?不然為什么連曾經的禮物都要退還。黛西拿起刮胡刀,還記得曾經偎依在Jack的懷抱里,為他刮去下巴上的胡茬。往事就像一把鹽,潔白無瑕,卻無聲融進心里最痛的地方。Jack現在不知道過得怎樣?按時間推算,差不多也該成功移民了吧。不過后來的日子,已經和自己無關了。
黛西按下刮胡刀的按扣,胡茬碎屑和金屬片猝不及防地灑落。Jack熟悉的體味和慣用的香水氣息淡淡飄散。原來人的一生,記憶總能被氣味開啟。味覺和嗅覺銘刻時光,魚和羊終究拼湊不出一個圓滿。
黛西想起,曾經在加拿大看過的三文魚洄游,夜以繼日,逆流而上,用生命里的所有能量往前沖,往上游。或許人生也是如此,無論對錯也只有向前,不再回頭。
“黛西女士嗎?我們雜志看到了您發表的文章,講述留學生生活的,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給我們的專欄供稿?……”“好的,我很榮幸。”掛斷電話,黛西看著窗外晴好的天氣,或許未來的人生,會一直越來越好吧。
李安琪,90后,作品散見《光明日報·留學》《參花》《楚天都市報》《黨員生活》《年輕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