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金時習是朝鮮朝時期的著名文人,也是丹學道的重要人物,道家思想對金時習影響很深,特別是在他的詞作中,道家思想的影響非常明顯,這一點無論在其詞的內容方面還在藝術方面都能夠清楚地看到。具體說來,其表現主要為清幽孤寂的景物描寫、孤標傲世的形象塑造、淡彩的運用和靜美的意境四個方面。
[關鍵詞]道家思想;金時習;詞;影響;朝鮮朝
[中圖分類號]I312.0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3-089-07
[收稿日期]2021-12-10
[基金項目]教育部規劃基金項目《中國詞文學輻射下的韓國詞文學研究》,項目編號:10YJA751033。
[作者簡介]李寶龍,博士,延邊大學朝漢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和中韓古代文學比較研究。(延吉 133002)
道家思想最晚在東晉中后期已經傳入朝鮮半島。在朝鮮半島的歷史文化長河中,道家思想雖非主流,但卻影響了一批人。金時習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金時習是朝鮮朝的杰出文人,一生頗有傳奇色彩,他工詩能文,亦作詞,是朝鮮詞史上不可忽略的詞人。翻檢其書可以發現,無論著述、詩文中都能看到道家思想影響的痕跡,其中尤以詞作為最。國內外關于金時習的研究成果較多,但大多集中在他的小說和漢詩上,詞方面的研究較少,關于道家思想的影響方面更是幾不可見。
一、道家思想對金時習其人的影響
(一)道家思想的傳入
道家思想很早就已經傳入朝鮮半島,這在《三國遺事》和《三國史記》中有明確記載。其中,《三國遺事》“寶藏奉老普德移庵條”記載:
《高麗本記》云:麗季武德貞觀間,國人爭奉五斗米教。唐高祖聞之,遣道士送天尊像來,講《道德經》,王與國人聽之。即第二十七代榮留王即位七年武德七年甲申也。明年遣使往唐,求學佛老,唐帝(謂高祖也)許之。及寶藏王即位(貞觀十六年壬寅也),亦欲并興三教。時寵相蓋蘇文,說王以儒釋并熾,而黃冠未盛,特使于唐求道教。[1](235)
又,《三國史記》載:
(榮留王)七年,春二月,王遣使如唐,請班歷。遣刑部尚書沈叔安,策王為上柱國遼東郡公高句麗國王。命道士,以天尊像及道法,往為之講《老子》,王及國人聽之……八年,王遣使入唐,求學佛老教法,帝許之。[2](251-252)
(寶藏王)二年……三月,蘇文告王曰:“三教譬如鼎足, 闕一不可。今儒釋并興,而道教未盛,非所謂備天下之道術者也。伏請遣使于唐,求道教以訓國人。”大王深然之,奉表陳請。太宗遣道士叔達等八人,兼賜老子《道德經》。王喜,取僧寺館之。[2](254-255)
這里的武德七年甲申為公元624年,貞觀十六年壬寅為公元643年。按李能和《朝鮮道教史》中的看法,此為道教傳入朝鮮半島的最早記載。在上面所引的記載中,特別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三國史記》里面兩次提到了老子及其著作,可見當時道家思想,特別是老子思想已作為道教的經義一起傳到了朝鮮半島。當然,實際上道家思想的最初傳入要早很多。據《三國史記》載,公元371年,近肖古王太子打敗高麗入侵者,引兵欲追時,將軍莫古解諫曰:“嘗聞道家之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2](295),足見此前道家思想便已傳入,且已產生相當影響。另外,史料中雖然沒有明說,但只提《老子》(或《道德經》)而不及其他,庶幾可見當時的老子思想已經取得了“道法”的獨尊地位。又因為它是在道教傳入朝鮮半島之初就已經確立了道教教義的獨尊地位,所以必然在朝鮮半島道教的歷代教義中影響深遠,根深蒂固。獨尊老子,這也是唐朝道教的一個顯著特點。朝鮮半島于此時接受道教,自然不免要承繼唐代道教之衣缽。此后歷經高麗朝而到朝鮮朝,道教一直作為一種文化形態深深地影響著朝鮮半島士人。道家思想于是也隨著道教的廣泛傳播而開枝散葉。
(二)金時習對道家思想的接受
在朝鮮朝的眾多文人中,金時習可以說是受道家思想影響極深的一個。
事實上,金時習應該說是道學修為非常高深的一個人,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受道家思想影響的普通士人。據《海東傳道錄》所載,金時習是朝鮮朝修煉道教的丹學道中的重要人物。朝鮮半島修煉道教的丹學道最初是由新羅的金可紀、崔承佑和僧慈惠受學于中國的正陽真人鐘離權,后來又經受學于金可紀(一說崔承佑)的崔致遠傳入朝鮮半島。關于此說,楊昭全雖然已經力辨其誣,但對這幾個人的道學修為和在朝鮮半島道教史上的地位還是給予了充分的肯定。[3](188)高麗朝時,丹學道中的人物主要以權清和契賢最為有名,到了朝鮮朝,教徒日眾,蔚為大觀,而金時習則受學于契賢,會通儒、佛、道三教,被視為此派的中興祖。雖然《海東傳道錄》中的記載有很多值得懷疑的地方,有學者認為其中所述道脈傳授譜系并不可信。特別是《海東傳道錄》說偰賢于正統(1436—1449)年間傳法于金時習,時間跨度未免過長。“況且,金時習生于宣德十年(1435),即使把傳法時間定在正統十四年(1449),他也才14歲,絕非合適的傳法對象。”[4](55)但在韓國古代丹學道比較流行是可以肯定的,金時習是其中的重要人物也是可以肯定的。金時習的丹道修為非常高深,據說其丹功煉至死后蓋棺三年容顏仍能栩栩如生之地步。雖然事涉荒誕,令人難以置信,但至少它從某一側面說明了金時習是深得道法三昧的人。據《太平廣記》《中國神仙畫像集》等書記載,金可紀當年就曾修道成仙,升天而去。金時習雖然并不認為人會長生不老,白日飛升,但深信通過自身的修煉可以養生保真,延年益壽。而且,金時習在煉丹之外,追本溯源,對老子學說更是有較深的研究,并由此擴展為對道家思想的研究。這實際上,就是由具體的修煉方法到思想理念或者說精神境界的升華。所以,金時習非常重視心態、心性、精神方面的修為,講求“寂默”“閑淡”“靜專”,這在他的《修真》《服氣》《龍虎》等論說中已有明證。
(三)道家思想在《古風十九首》中的表現
從金時習的詩文中,我們也可以知道,金時習所受道家思想的影響絕不僅止于道教所傳的修身養真那么單一。單以《古風十九首》來看,便可見一斑。這組詩如同中國阮籍的《詠懷》、陶淵明的《飲酒》、李白的《古風》,是金時習矛盾心態的真實展示,是他內在思想的自然流露。而這十九首詩中的一、六、十三至十七共七首詩均與道家思想直接相關,從中可以看出他對道家那種親近自然、避世塵外思想的接受和崇尚。諸如“山中何所有,白云縈長松”“不如脫屣去,僻處遠囂紛”“碌碌逐風塵,不如歸林泉”“機心如或忘,喧靜應無名”“心地靜如水,翛然無礙隔”等,一再強調遠離塵囂,厭逐風塵,希望歸隱林泉,長伴白云的心意;再如“皤皤柱下史,出關逢尹喜”“木以直而戕,
膏以明而煎。無用足可用,謂之羲皇天”“古人何所樂,魚鳥忘其形”“大樹何臃腫,大瓠何濩落,雖不通時用,自喜抱幽獨。逍遙天地間,得失誰能逼”[5](140-145),更是直用老、莊其人其事其言。
當然,金時習所接受的不只道家思想,詩文中所反映出來的也不只道家思想。在其詞文學的創作中,道家思想的影響可謂一枝獨秀,獨領風騷,顯示出與其詩文復雜形態迥然不同的風貌。這一點,通過對其詞文學的內容和審美風格的考察,很容易看得出來。
二、道家思想對金時習詞的影響
(一)從內容上看道家思想對其詞的影響
1.清幽孤寂的景境描寫
金時習一生多次隱居,與山水結下了不解之緣。1455年世祖篡位后,他對時政不滿,焚毀書籍,撕碎儒服,削發為僧,四處云游,曾多歷名山大川。寫下了《宕游關西錄》《宕游關東錄》等大量的山水紀游詩。后又從1464年左右起,在慶州金鰲山居住 6年后,又移居京畿道揚州郡水落山。晚年則在江原道雪岳山隱居。他這種憤世避世、鐘情山水的行為本身就是道家思想影響的典型表現,在某些精神層面已經與莊子非常接近。金實習自己在其《上柳自漢》一文中也說,“本性癖好煙霞,嘲弄風云”[5](390),是“天地間逍遙達生知命人”。[5](388)這更加體現了道家思想在他精神生命中的深刻印記。這種印記在他的詞文學創作中表現得相當突出。在他流傳下來的詞作中,雖然很少純粹的寫景,但是除《滿庭芳·華表柱》一首外,幾乎每篇都有一定的山水景物描寫,體現了他“癖好煙霞,嘲弄風云”的性格特征,也體現了他的道心道境。如下面這兩首詞:
念奴嬌·山中看月
小窗靜倚,看青山遠碧,蛾眉新畫。煙淡云收光欲滴,更看冰輪倒掛。篆香初熏,茶煙欲起,景致多蕭灑。幽人多愛,好山佳境心快。 人世風波須臾,推遷如夢,使人多勞憊。錯了千般那個悟,些子風流閑話。百尺塵埃,□□難逢,如此清涼界。須知這里,幾般伎倆摧敗。 [5](113-114)
滿江紅·春興
草暖花香,春山寂,鳥啼巖樹。溪云起,藤蘿蔓處,澗聲作雨。石徑高低苔蘚古,竹房深鎖清香炷。也不管,浮世乍悲歌,令他苦。朝霞襯,入庭戶,山月掛,穿廊廡。獨行狂歌發,倚筇看圃。松下棲遲意自適,葛巾蕭散衣繿縷。須記取,待漏五更寒,人無數。 [5](114-115)
這兩首詞很有代表性。《山中望月》一首雖然寫的是“月”,但這里的月沒有了傷春悲秋,也沒有離愁別恨、思鄉懷人,月光下我們見到的也不再是閨樓客舍,思婦游子,而是清幽的山林和避世的幽人。這里的月撕去了人們所賦予它的傳統意義上的象征蘊含,恢復了它的自然色彩。它所代表的是那種遠離了世俗塵囂的幽靜,遠離了勾心斗角的純凈,遠離了蠅營狗茍的安寧。月光下展現在我們面前的青山精舍,清涼世界構成了一幅清冷幽寂的畫卷。《春興》一首雖然寫的是春景,也寫到了“草暖花香”,但是,作者的關注點卻明顯沒有放在人們慣常關注的花草上,提了這樣一句之后,就完全放在了一邊。轉而去寫春山、鳥啼、巖樹、溪云、藤蘿、山澗、石徑、苔蘚、竹房、朝霞、山月、青松,給我們描繪出了一幅云蒸霞蔚、山高林密、石徑高低、藤蘿處處的山居圖。不過,鳥啼巖樹,卻給人鳥鳴山更幽的感覺;澗聲作雨,卻給人雨打林更寂的體驗。詞人雖然把山林圖景描繪得復雜變幻,似乎很熱鬧,但是字里行間,還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了幽寂的味道,“春山寂”三字足以說明一切。這一點在本質上與前一首是相同的。這種幽寂的景境描寫在其他詞作中也有體現,如:
斗杓橫,銀河淡,淅淅風簾相撼。孤枕冷,素屏寒,夜深更漏殘。[5](115)
這是《更漏子·燈下》里面的詞句,這里描繪的情景,孤冷幽寒,已經比幽寂更進一步。再如《隔浦蓮近拍》,這首詞應該說是金時習詞中寫得比較華麗婉媚的一首,但所寫的景色中還是有暝云曙露,煙柳殘月,翠竹荒砌,帶著一種冷寂的色彩。由此可見,金時習不但鐘情山林,而且更喜歡幽寂,體現出了明顯的道
家色彩,結合詞中抒情的語句,我們更能看出他那種厭倦紅塵,親近自然,托身世外的思想傾向。
一般說來,但凡忘情山水、隱居避世者,多是深受道家思想影響的人。老子所講的“小國寡民”,莊子所講的“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以及兩人所提倡的親近自然的思想,是后世林泉隱居者的思想所本。在這里,金時習鐘情山水,屢避紅塵,自是道家思想影響的結果,最起碼與道家思想的影響有很大的關系。所以,他筆下的山水所表現出來的色調和情緒,總會帶一些道家所特有的脫俗的味道。但是,我們必須看到,同樣是受道家的影響,金時習因其道學修養、自身遭際和狂狷個性,其筆下的山水風貌與中國文人有很大不同。就中國文人而言,忘情山水、避世田園者自當以陶淵明和王維為代表。不過,金時習這里對山水的鐘情,既非陶淵明式的,也非王維式的。陶淵明雖然隱居,但從來不曾厭世,陶淵明所討厭的,只是卑躬屈膝,違己奉人,世俗官場而已,可是金時習所厭惡的卻不止這些;陶淵明所追求的,也只是適情適性、無拘無束的平淡生活而已,可是金時習所追求的卻不止這些。所以陶淵明筆下的山水田園,可親可愛,很和藹,給人一種平安喜樂、恬靜祥和的感覺,這是在人間,而非在世外,即便桃花源,也是人間樂土,而非虛幻仙境。而金時習筆下的山水景觀,大多很清很靜,人跡罕見,給人一種遠離塵囂、幽獨冷寂的感覺。這是在世外,而非在人間。縱然有草暖花香,白蘋紅蓼,卻缺少一點人情,雖有香煙裊裊,卻非人間煙火。王維的忘情山林,始終是半官半隱的狀態,原本便與金時習的憤而出世有很大的差別。王維所追求的是一種閑適恬淡的心境,一種與世無爭的逍遙,所以王維眼中的山水,往往充滿詩情畫意,不但洋溢著文人的雅趣,還帶著文人的理想化的色彩或者說一種刻意美化的情境。而金時習筆下的山水更真實,更接近本色,沒有文士氣,更多清新氣。從本質上講,同樣是受道家的影響,但是陶淵明的山水中伴有較濃的儒家氣息,而王維的山水中卻滲透了較濃的佛家味道,金時習的山水則保存了更多的道家本色。
2.孤標傲世的形象塑造
金時習詞中的抒情主人公形象一般著筆不多,但卻非常生動,非常鮮明,很好地展現了詞人的個性、品格和節操。金時習詞中所塑造的抒情形象具有這樣幾個特點。首先是高蹈遺世。這種高蹈遺世又表現為這樣兩個層面:一是渴望擺脫世俗羈絆,厭棄勾心斗角的生活。如前面所舉的《山中望月》中就說“人世風波須臾,推遷如夢,使人多勞憊。錯了千般那個悟,些子風流閑話”,又說“須知這里,幾般伎倆摧敗”[5](113-114),這是說人世間風波不斷,變換須臾,滄海桑田的推衍變遷中,一切皆如夢幻泡影,置身其中,最終只能落得個勞苦疲累,空忙一場。世俗追求只是千般錯誤,可是人們卻并沒有絲毫的醒悟,反而津津樂道。相反,那種遠離世俗的生活,在那片“清涼世界”之中,一切的所謂伎倆都不攻自破。也只有在這里,金時習才能覺得可以獲得理想中的生活,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和人生追求。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詞人眼中的世俗生活無外乎夢幻勞碌而已,無外乎伎倆而已,而這些正是他渴望擺脫和厭棄的東西。《春興》一首也有類似的內容,如“也不管,浮世乍悲歌,令他苦”“須記取,待漏五更寒,人無數”,這兩句都暗示了世俗世界充滿了悲苦,同時也慶幸自己擺脫了這些。他在《浣溪沙·有感》中也說:“人事一年歡意少,風光百歲苦心多。不如孤嘯一長歌。”[5](116)最能體現詞人這種意識的是《滿庭芳·華表柱》:
人世繁華,倏如星轉,暫時笑語悲歡。千年城郭,民物遞凋殘。常見紅塵萬丈,令人老,苦樂千般。唯華表,撐空獨立,長閱古今顏。 縱橫城里道,榆柳蔭傍,行旅盤桓。逢鄉人指點,何代幡竿。牛礪角,樵童擊火,苔花暈,碧點成斑。遼東客,何年化鶴,來語嘆人間。[5](463-464)
在這首詞里,詞人以華表柱為人世變遷的見證,告知世人繁華須臾,倏如星轉,紅塵萬丈,苦樂千般,提醒人們俗世中的一切都會隨時間的流逝而成為歷史陳跡,人世繁華是過眼云煙,悲歡苦樂也不過是夢幻一場。全詞用丁令威事,據托名晉陶潛 《搜神后記》(卷一)載:“丁
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后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遂高上沖天。”[6](1)詞中雖然沒有明言追求仙道,但告誡人們應該擺脫世俗羈絆的意圖是非常明顯的。二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與擺脫世俗羈絆相對應,金時習的詞中較多表現對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宣稱“我本風流宕客,謝浮生毀譽,得失幾微。探江湖風月,到處更依依”。(《八聲甘州·白沙汀》)[5](464)所以很多形象或托跡林泉,遠離喧囂,或泛舟江流,遠離傾軋。如下面兩首:
憶王孫
騷騷風竹響西軒,天外斜陽獨閉門。宿鳥爭枝相與喧。已黃昏,月上山城似玉盆。 [5](116)
菩薩蠻·秋江
白蘋紅蓼映江渚,洞庭木落情如許。漁艇背斜陽,短歌歸興長。 下灘水清淺,別浦咽初卷。最好泛扁舟,訟流復泝流。 [5](116)
前一首為我們描寫了一幅可以滌盡一切塵思俗慮的世外圖景,雖然并沒有寫人而人在其中,而且可以想見其人忘懷塵世,清凈自然的風神姿態。后一首寫洞庭木落,漁舟短歌,順流逆流,自在無礙。可以看作是對理想生活的描繪。擺脫羈絆和自由自在這兩個層面相輔相成,前者是因,后者是果。其次是狂放率真。金時習詞作中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在追求自由的時候,常常表現出一種狂放的姿態。如“獨行狂歌發,倚筇看圃”,再如“若見安期煩寄語,千日酒,與君傾”。(《江城子 · 洞山館》)[5](465)更為典型的是他的《石州慢 · 寒松亭》:
十里寒聲,蕭颯高低,吹我耳側。疑聞帝居紅云,奏彼鈞天廣樂。生平豪氣,如今添卻遨游,滄波萬頃何遼廓。都是一胸襟,盡叫伊吞吐舒縮。洼尊斲石團圓,都是舊時蹤跡。萬古相傳,一任風磨苔剝。流年如許,跳丸歲月蹉跎。前人視我今猶昔,慷慨發長歌,滿沙汀飛鴨。[5](462)
這首詞境界闊大,意氣豪邁。諸如“生平豪氣,如今添卻遨游,滄波萬頃何遼廓”“都是一胸襟,盡叫伊吞吐舒縮”“慷慨發長歌”,有豪情萬丈、氣吞山河之概。狂放之形盡顯。此外,在他的詞中還常常體現出率真的一面。如“見雙雙白鷗,浮塵波際,咬嘎爭飛。何處漁舟未返,長笛一聲歸。不管人間世,心事相違”。(《八聲甘州·白沙汀》)[5](464)據《列子·黃帝》:“海上之人有好漚(鷗)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7](56)后人以與鷗鳥盟誓表示毫無機心,即保留一顆率真之心。金時習的詞中不止一次提到鷗鳥,如“倚風欞,望蓬瀛,浩渺滄波,數點白鷗輕。物外浮沉渠似我,渠不競,我忘形”(《江城子·洞山館》)[5](464-465),也是暗用上面提到的《列子》里的典故。這種狂放率真的描繪,和金時習自身的性格有很大的關系。金時習原本是一個嫉惡如仇、憤世嫉俗、佯狂避世的人,同時又是一個保持本心,不肯媚俗逢迎的人。許輝勛教授在論及金時習的性格特點時就說:“金時習在性格上很像中國魏晉時期的阮籍。他是朝鮮朝前期著名的思想家和文學家,又是曠邁不群,誕傲不羈,乖異人倫之畸人……他了解人事的種種憂患,懂得應該擺脫各種羈累,棲心世外。”[8](54)金時習的這種率真和道家的影響也有很大的關系。
道家對性情的真率非常重視。莊子就強調“貴真”。什么是真呢?“真者, 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貴真。”[9](944)這即是強調真情真性真心。至于高蹈遺世,追求自由,更是道家思想的典型表現。李生龍在論及道家思想對人的影響時,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話:“那些偃蹇反俗,不肯向權貴摧眉折腰,對現實事事看不慣,又不肯同當權者攜手共進,只站在一旁冷眼觀看,發表些憤世嫉俗的高論,做出些違背常情的異事的人,也往往是受道家影響較深的人;那些與世逶迤,和光同塵,形如槁木,心似死灰,或遁跡山林,情愿薄食菲衣,與鳥獸同群的人,也可能是受道家思想影響較深的人。”[10](37-38)這段話無論使用在金時習身上,還是使用在金時習詞中的抒情人物形象身上,都有很多合拍之處。
(二)從美學特點上看道家對其詞的影響
按照李生龍的歸納,“道”作為道家的核心概念,其中隱含了這樣一些審美范疇:1.混成,2.虛靜,3.沖淡,4.真樸,5.大,6.自然。道教從本質上說是以道家思想為核心所形成的一種宗教,在思想上與道家是一脈相承的,特別是金時習所信奉的修煉道教,實際上就是以老子所倡導的養生保真為指歸。而道家的審美范疇多能在老子思想那里尋到源頭,所以金時習的詞文學不可避免地體現出了一些道家的美學特點。
1.色調運用上喜用淡彩
金時習的詞雖然偶爾也會用比較濃艷的色彩,如“心至惺,人初靜,紅艷剪來還耿耿”(《天仙子燈下》)[5](115)“白蘋紅蓼映江渚,洞庭木落情如許”(《菩薩蠻·秋江》)[5](116)“欄桿曲曲,薔薇牧丹麗”(《隔浦蓮》)[5](117),但是一則出現的頻率很少,二則作者無意在這些色彩上鋪張描繪,三則一般較濃艷的色彩都放置在較為素淡的大背景之下,所以對金時習詞的主流色彩影響不大。在色彩的運用上,金時習喜歡用淡彩,主要以“青”“白”色調為主,這一點與中國唐代的王維有些相似。從前面所舉的詞句我們不難看出,金時習詞中出現的意象,常常是“青山”“黃葉”“松翠”“碧江”“白蘋”“玉盆(月)”“素屏”“青樽”“白發”“白鷗”等等,青山、碧水、明月出現得尤為頻繁。金時習一生游歷山水,三度隱居,接觸最多的就是青山白云、綠水白鷗,生活的具體環境決定了他的詞作不可避免地要以這些意象為主,以淡彩為主。不過從根本上講,這更是返璞歸真,親近自然的結果。所以,金時習筆下多用淡彩有明顯的道家審美傾向的影響在,是道家自然美學在其詞作中的具體體現。
如前所引,自然是道家美學的6個核心范疇之一。老子就曾提出“道法自然”,當然,這里的自然,主要是哲學范疇,指的是自然規律,自然而然,自然無為。美學層面的自然,指的是反對矯揉造作,反對偽飾和雕琢,也就是反對人為的東西,提倡自然的東西,天然的東西。老子之所以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11](118)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是人為的,非自然的。他又提出“大音希聲,大象無形”11(229),而這里的“大音”“大象”則是自然的,存在于天地之中。莊子也說“天地有大美”,雖然他的出發點在于“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9](650),但卻在客觀上導人親近自然,導人發現自然中的自然美。李生龍在解釋 “自然”時說:“道家對自然美的見解是在‘道’的基礎上開始的。他們認為自然界的一切都是‘道’的杰作,是‘道’ 無意識、無目的地創造出來的。《莊子·齊物論》對風的美妙作了極其生動細致的描繪,稱之為‘天籟’……‘天籟’的本質就是自然美,它高于人工美,是最高的美。”[10](244)道家倡導自然美,而這個世界上最自然、最天然的東西無過于青山綠水、藍天白云、蒼松翠竹、清風明月。由此可見,金時習的詞以素淡色彩為主,是親近自然的結果,也是道家自然美學理念影響的結果。
2.詞境創造上以靜美為主
金時習的詞在意境創造上受描寫對象的影響,大都以靜美為主。前面分析山水景物描寫的特點時其實已經說到了這一點。我們說金時習詞的景境描寫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幽寂”,這個“幽寂”的突出表現就是所描繪的景物往往體現出一種清幽寂靜的意蘊和色彩,這也就是靜美的體現。諸如“小窗靜倚,看青山遠碧,蛾眉新畫”“石徑高低苔蘚古,竹房深鎖清香炷”“山室無人春夜永,銷盡蘭膏花吐影” [5](115)“庭畔黃葉交墜,只有澗邊松翠”“松摵摵,竹蕭蕭,博山香霧消” [5](117)“海無垠沙汀白晴光,濛濛射殘輝” [5](464)等等,這些詞句所描寫的景象都突出一個“靜”字。金時習的詞在景物描寫上也有動,但是這個動常常是為靜服務,用來反襯靜的,如前面《滿江紅·春興》中的“鳥啼巖樹”“澗聲作雨”就是用來反襯山居的幽靜,遠離煩囂的。再如下面這首詞:
如夢令
庭畔黃葉交墜,只有澗邊松翠。寂寞倚欄桿,獨捻紫簫橫吹。無語,無語,月落參橫不寐。[5](115)
這里雖然寫到了“獨捻紫簫橫吹”,能讓人聽到簫聲嗚咽,但這簫聲回蕩在這樣一個背景下:庭院旁邊的樹葉悄無聲息地飄落,澗邊的青松靜靜地展示蒼翠的顏色,一個人寂寞地倚在欄桿旁邊,而這一切又都在如水的月光籠罩之下。整個背景可以說充滿了深遠的寧靜,這樣背景下的嗚咽簫聲,非但不能打破這寧靜,反而更能襯出這寧靜的幽深。這首詞還體現了金時習詞在景境描寫上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喜歡寫安靜的夜景,喜歡寫明凈的月色。金時習的詞中“月”意象出現得非常頻繁,除了上面這首以外,諸如前面提到的“煙淡云收光欲滴,更看冰輪倒掛”“山月掛,穿廊廡”“已黃昏,月上山城似玉盆”,再如“睡覺漏聲全未省,月在西峰星斗冷” [5](115)“殘月微淡嫩” [5](117)等等,而且所寫的多是山月。月色不但能給人輕柔安靜的體驗,還能給人高潔純凈的美感,不但“靜”,而且“凈”。
金時習這種靜美的意境創造也是受到了道家思想的影響。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11](134),又說:“清靜為天下正。”[11](243)莊子也說:“圣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又說“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9](393)不過老子和莊子這里所談的虛靜同樣也都是哲學層面的,老子把虛靜看作是道之根本,莊子則有所發揮,把虛靜看作是體道悟道的一種終極狀態,可以洞燭一切,明察根本。虛靜說引入到美學領域,一般被看作是一種空明寂靜的心理狀態。“他要求主體對外物保持一種精神的、非占有欲的感情態度,即審美靜觀。”[12](184)可能是因為老莊的虛靜說原本說的便是一種心境,所以引入到文藝美學中便自然而然地與創作心理聯系到了一起。其實虛靜說也同時影響到了審美體驗和審美表現,以虛靜之心看景,必能見虛靜之景;而以虛靜之景反觀內心,也可獲得內心之虛靜,從這個角度來講,靜景當來自于靜心。不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金時習這種靜美的意境創作都和道家的“虛靜”脫離不開關系。
綜上所述,道家思想對金時習詞的影響滲透到了詞作的很多層面。當然,這里的分析只是就其主要方面而言,限于篇幅和論述的主題,有些方面點到即止,如對心性的影響,有些則未作分析,如對語言的影響等。同時,道家思想的影響在金時習的詩文中表現也很突出,這些都有待于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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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劉紹瑾:《莊子與中國美學》,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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