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韓國詩人李陸史不僅是20世紀上半葉著名的抵抗詩人,更是一位藝術成就斐然的現代主義詩人。李陸史與同時期的韓國詩人一樣,作品普遍體現了東西方文化的交融現象。中國古典詩學和西方現代主義思潮都對他的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使他的創作發散出濃郁的漢文化傳統和古典詩學氣息,并且成為其獨特詩藝的自覺流露。李陸史在文學觀念上體現了現代人文主義傾向,藝術上融會中、西,貫通古今,其對漢詩傳統的現代轉型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和嘗試,為中國當代詩歌創作提供了來自域外的參照和啟示。
[關鍵詞]李陸史;漢詩;古典詩學;傳承與變用;現代轉型
[中圖分類號]I312.0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3-096-09
[收稿日期]2022-10-16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一般項目《韓國現代詩人的漢文化視域研究》,項目編號:19YJ A752008。
[作者簡介]金鶴哲,朝鮮族,文學博士,哈爾濱工業大學威海校區韓國語系副教授,研究方向為中韓文學比較、翻譯學。(威海 264209)
韓國現代詩人對國內外文學的接受呈現著多元性的特征,不僅接受了西方近現代各種文藝思潮和創作傾向的影響,而且還繼承了本民族的詩歌傳統,同時又接受了中國古典詩歌的藝術傳統。韓國現代詩歌由于植根于漢文化傳統,使之更具東方文化的厚重底蘊。而中國古典詩歌對韓國現代詩歌的形成和發展產生的影響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視域(Horizont),可以簡單理解為一個人的視力范圍,從精神層面上則指閱讀、領會、習得的視野范圍。在文學創作中,當主體置身于某個或多個傳統和文化時,由主觀和客觀、有限性和無限性構成的文學視域,直接反映在主體的創作中,并對其確定文本意義和特征發揮決定性影響。
韓國詩人李陸史,原名李源祿(1904—1944),又名李活,是一位文學藝術成就卓越的詩人,也是一位著名的抗日志士。李陸史不僅是一位努力喚醒民眾投身抗日運動的志節詩人,更是一位身體力行的抗日義士。1925年他參加了大邱的反日義烈團,后來奔走于中國和朝鮮半島各地,積極投身于抗日運動,曾數次受反日事件牽連被捕。他先后17次被日警投入監獄,并根據在大邱監獄服刑時的囚號“264”的韓語諧音,給自己起了李陸史(韓語發音相同)這一筆名。除了第一首韓文詩《馬》署名“李活”之外,他的詩作均以李陸史或陸史之名發表。1943年秋,他再度被日警逮捕并押送北京,次年在北京的日本使館監獄壯烈犧牲。1945年日本投降后,由其弟弟李源朝編輯出版了《陸史詩集》(首爾出版社,1946),1964年以《青葡萄》為名再版。縱觀李陸史的文學創作軌跡,自1930年在《朝鮮日報》發表第一首韓文詩《馬(?)》,到40歲時在北京日本使館監獄殉國為止,生前只留下37首韓文詩,卻引來韓國文學界經久不衰的研究熱。李陸史不僅被譽為志節詩人、抵抗詩人、民族詩人、抗日志士,其詩歌的藝術成就也受到廣泛贊譽,構成了韓國現代文學史上一道獨特的風景。
李陸史1904年生于慶尚北道安東郡,父親為韓國儒學大家退溪李滉的十三代孫李家鎬,其母為朝鮮朝末期義兵長許蓄的女兒許蘅。他自幼學習漢文,曾在祖父主持的普文義塾里學習過新學。青年時期曾經留學北京大學,后在南京朝鮮人革命軍事干部學校接受過半年的軍事訓練。李陸史家襲儒學傳統,自幼學習漢文,漢文功底深厚,擅長漢文詩的創作,還翻譯過《詩經》里的《國風·蒹葭》[2](234)。據其長侄李東英、遠親李源武及生前親友李民樹所述,李陸史自幼創作了大量漢詩[3](369),只是后來多數佚失。
李陸史與中國現代文學的交流與互動,可以從他成年后的人生行跡中找到許多記錄,也能從他翻譯和介紹魯迅和徐志摩的文章,以及其詩歌與徐志摩詩歌的相似性方面,發掘出關聯性及互動關系。李陸史22歲留學北京大學社會學部,27歲開始往返飄泊于中國奉天、北京、天津、南京、重慶、延安等地。[4](276)他素來仰慕中國文豪魯迅的文學和思想,1933年6月在上海拜會了魯迅,1936年10月在《朝鮮日報》上發表《論魯迅(???)》一文,并且翻譯了魯迅的《故鄉》,同時把《阿Q正傳》《狂人日記》《孔乙已》介紹到了韓國。他尤其喜愛徐志摩的詩,1941年6月,李陸史在《春秋》雜志上發表《中國現代詩壇的一斷面(?????? ???)》,對徐志摩及其詩歌作品給予高度評價,并翻譯了徐志摩的《拜獻》和《再別康橋》兩首詩。可以說,李陸史漢文化視野不僅僅局限在小時候私塾里的漢文家教。從詩經到唐詩宋詞再到20世紀現代文學,都包含在了他的文學視域里。
韓國學界對于李陸史文學的研究經久不衰,在國內也有許多研究成果。中韓兩國現有的研究成果多從中韓現代文學交流、李陸史詩歌的藝術特點及成就角度展開,但是鮮有研究李陸史與中國古典詩學的關聯性的成果,對這位現代詩人的漢文化視域的研究也基本處于空白。本文以愛國詩人李陸史的詩歌為研究文本,通過文本細讀、比較分析,查找其文學創作與中國古典詩學的關聯性,進而嘗試勾畫出李陸史的漢文化視域的基本框架和特征。為了探求李陸史的漢文化視域的基本構成,本文將考察李陸史的人生軌跡和作品,梳理和勾畫出其漢文化視域的框架和特點,進而考察中國古典詩學在李陸史現代詩創作中傳承和變用的痕跡,即現代轉型的特征及其藝術價值。
一、李陸史現代詩創作中的漢文學因素
由于李陸史家學淵源和深厚的漢文學功底,他的韓文詩歌作品里出現漢字詞的頻度遠高于同時代的詩人。從他的作品出現的“??(千劫)、??(大鵬)、??(大鯤)、??(喪祭)、??(漂母)、??(咆哮)、??(項鎖)、??(春愁)、??(蝙蝠)、??(洞房)、??(獬豸)、??(邂逅)、??(蛾眉)”等漢字詞和意象,不僅可以感知李陸史的漢文學和古典詩學功底出眾,更能體味出對漢文學的喜愛之情。李陸史韓文詩創作中的漢字使用有如下幾個明顯特征:
(一)漢字詞使用頻度高,且存在一定的變用現象
據筆者初步統計,李陸史的37首韓語詩歌(包含一首時調),共計出現382個漢字詞,這其中也包括了用漢字標注的韓文固有詞。另外,年、月、日一類漢字或漢字詞已經融入現代韓語的日常詞匯之中,所以不在統計范圍內。
李陸史詩作中的漢字詞使用呈現出以下幾個特點。
1.在原作發表時,大量漢字詞直接使用漢字書寫,沒有使用常見的韓文+漢字標注的形式。如,李陸史遺稿《蝙蝠》一詩的首聯即使用了諸多漢字:
光明? ??? ??? 洞窟??
??? ??? ??? 城砦? ??? ?????
??? ???! ??? 王子?!
?? ?? ??? ?? ?庫??? ????
大鵬? 北海? ??? ? ?? ????[2](196-203)
在這首詩的第一聯里,除了詩人直接標注的漢字詞以外,還有三個用韓文書寫的漢字詞可以標注漢字,如“光明? 背叛? ??? 洞窟??/??? ??? ??? 城砦? ??? ?????/??? ???! ??? 王子?!/?? ?? ??? 富者 ?庫??? 逃亡??/ 大鵬? 北海? ??? ? ?? ????”。
2.詩作中的韓文固有詞,也在旁邊用漢字標注了同義漢字詞。這在當時的朝鮮半島文壇是一個十分特殊的現象,在李陸史同時代詩人的作品里十分鮮見。比如,在固有詞“??”后面標記了同義的漢字詞“味覺”,同類的現象還有“??(白帆)”“?(塒)”等等,韓文固有詞和同義漢文并排出現的原因,目前尚無明確的見解。
3.直接使用韓文書寫漢字詞,既不直接書寫漢字,也未采用在韓文旁邊標注對應漢字的現象,如, ??(厭離)、??(心事)、??(奔走)、??(若干)、??(手巾)等。其中一個獨特的現象曾經引起學者們的廣泛猜測和研究論證,即用韓文里的安東方言或古語書寫的漢字詞,圍繞其意義指向,曾經引發了許多猜測和爭論。如《海潮詞》[2](51-59)中出現的“??”一詞,被視為“??(怪異)”的方言發音。此類還有??=??(艱難)、??=??(苦椒,即辣椒)等等。
4.大量存在漢韓、韓漢、外來語、漢字詞混用現象。如,“??江(前內江)、江?(江水)、?窓(掀窗)、肝?(肝葉)、??幕(綠幕)、銀?(銀光)、?城(花城)、???線(來復線)”等。
5.存在少量漢字誤用現象。如,詩歌《蛾眉》[2](141-146)中的“驕笑”應為“嬌笑”。這首詩發表時,李陸史的標題使用了“娥眉”,后人在編輯時改為“蛾眉”,則不屬于誤用現象。因為在古漢語中,娥眉通蛾眉。《邂逅》[2](176-184)中的“玲珞”應為“瓔珞”之誤。又如《海潮詞》中的“略奪者”漢字標注本應為“掠奪者”,但是考慮到當時日本殖民時期的背景,可以判斷是李陸史受殖民地日本語的干擾,使用了日語里的漢字詞“略奪者(りゃくだつしゃ)”。《路程記》[2](61-63)中的“烈帶植物”系筆誤或印刷錯誤,根據上下文應為“熱帶植物”。
此外,《蝙蝠》中的“胡琴鳥”應為“胡錦鳥”。有學者根據漢字“胡”和“相”的草書相似,主張應為“相琴鳥”之誤。也有學者認為這是一種能發出胡琴一樣動聽叫聲的鳥,主張“胡琴鳥”之說。但是筆者認為,無論是中韓兩國的傳統文化還是生物學領域,均無相琴鳥、胡琴鳥一類的名稱,而且分析詩句的內容:“????? ?? ?? ??? ??? ??? ??(譯文:又不能像胡錦鳥一樣把漂亮的臉蛋賣入鳥籠)”,這里既指靠色相阿諛獻媚自甘為奴的人,也用此鳥的美麗外表對比蝙蝠的外貌丑陋,因此根據聲音優美推測出的“胡琴鳥”一說的觀點毫無說服力。據此,筆者判斷此系李陸史根據“胡錦鳥 ”漢字的韓語讀音書寫漢字時,誤記為同音字“胡琴鳥”。
6.李陸史非常熟悉古漢語的通假字以及不同于韓文的漢語漢字的書寫方法。如《班貓》[2](114-117)一詩,曾引起一些韓國學者的困惑,認為作者誤把“斑”字寫成“班”字。其實“班”和“斑”只是通假字現象,這在學界早有定論。如《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中有“於是使迎諸子,衣裳班蘭,語言侏離,好入山壑,不樂平曠”[15] 的記載,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中也有“斑者……又或假班為之”的記錄,因此可以判斷李陸史的“班貓”并非誤記。
《鴉片》[2](80-83)一詩使用了漢字“蟠祭”一詞,但是韓語漢字詞里并不存在“蟠祭”一詞,只有燔祭。但是中國和日本的一些宗教書籍里有時也記為蟠祭,李陸史應是受此影響。
《首爾》[2](151-156)一詩中的“夜光蟲”未使用常見的韓語漢字“蟲”,直接書寫為“夜光蟲”,從中可以看出李陸史深厚的古漢文功底。
又如《狂人的太陽》[2](118-121)一詩,出現了“?? 火華?? ??? ??”的詩句,意為“像火花一樣活著所以美麗”。在古代,“華”和“花”是通假字,華通花,比如古語“春華秋實”,意為春天的花,秋天的果實。由此可見,李陸史不僅熟悉現代漢語,而且非常熟悉古代漢語的書寫習慣。
(二)漢字詞折射出的漢文化傳統
李陸史的詩作中出現了大量的文化負載詞,反映出作者豐富、寬廣、深入的中國傳統文化視野。如《獨白》一詩用“云母”來形容冷白的月光。
云母一般冰冷煞白的臉
以為只是沾染了死亡之色嗎
我正獨立于月下
肩頭比桅桿還高
像蛛網一樣籠罩著薄紗似的云朵
耳畔傳來濤聲和風聲
心事像海鷗一樣漂游
顛沛流離何處是盡頭
孤寂的思念灑落在旌旗上
每個船窗都遮擋了藍帳
鄉愁在?光里嗤嗤燃燒
運河上夜夜升起彩虹
舒展蝙蝠的翅膀
在陰暗歲月的暗影之下
化作一只不會飛起的漂浮的死蝠
聽到雞鳴就要上路了
濃霧彌漫的清晨
闃然下船離去吧[2](134-140)
——原載《人文評論》1941年1月號。金冉譯。
這首詩描寫了詩人輾轉各地從事反帝抗日活動,乘船沿運河旅行時的落寞心境和難以排遣的鄉愁。李商隱的《嫦娥》也用“云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16](1371) 描寫孤寂的心境。圍繞原文第五聯出現的漢字詞“??(死蝠)”,韓國學界有許多不同的解讀。有學者認為,李陸史的隨筆《季節的五行》提到了海涅用“????(即黃金的押釘)”比喻星星的描述。海涅的詩《船室之夜》的確有“天上的那些星辰/都被金釘釘得很緊”的詩句。據此,韓國學者金容稷等人認為“??”即“??”的古語,指押釘、圖釘,因此認為在李陸史的這首詩里喻指天上的星星。[5](49)也有學者認為“??”的漢字應為“邪蝠”,即模樣丑陋的蝙蝠。但是筆者認為,李陸史這首詩里使用的“??”,跟其散文里提及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單詞。而把“??”理解為“邪蝠”也偏離了蝙蝠在李陸史詩歌中的常見意象。應把這首詩的蝙蝠意象與李陸史的另一首詩《蝙蝠》聯系起來理解,即“??”應為漂浮水面無法飛走的“死蝠”,隱喻詩人在顛沛流離的苦難中無法振翅起飛,未能實現抗日復國抱負的落寞心境,摻雜著難以釋懷的鄉愁、短暫的意志消沉,抒發詩人苦惱、消沉、無力、落寞的心情。
又如《蛾眉》一詩的題目“蛾眉”,即:蠶蛾觸須細長而彎曲,借喻女子美麗的眉毛,進而借指女子容貌的美麗,成為美女的代名詞。如,南北朝高爽的《詠鏡詩》[18](卷五):“初上鳳凰墀,此鏡照蛾眉。”李陸史看了日本雕刻家詩人高村光太郎的插畫而創作了這首詩,借“蛾眉”描寫一位貴婦人的美麗端莊。
《小公園》[2](76-79)一詩有“山坡上有兩位異國少女在山坡草坪上轉動著遮陽傘/ 扭過海棠花般的臉頰唱起了望鄉歌”的詩句。海棠花在中國自古又稱斷腸花、思鄉草,多用于隱喻“相思斷腸”。在中國傳統文化里,海棠花有游子思鄉、離愁別緒、溫和、美麗、快樂等喻意。而“望鄉歌”一詞,在李陸史的《山》[2](185-188)一詩中再度出現,而且直接跟“斷腸意象(??? ???)”一起使用。《失題》[2](41-44)中的詩句“街道的主人公獬豸的眼珠/ 總是幽藍明亮”。獬豸又稱任法獸,古代中國神話傳說中的瑞獸,頭上有獨角,善辨是非曲直,見人爭斗即以角觸不直者,因而得名“直辨獸”“觸邪”。
除韓國語里的漢字詞外,李陸史在詩歌創作中直接使用了一些漢語詞,如《海潮詞》中使用了漢語“亢奮”一詞:“曾經委靡的激情在此夜如海潮般涌來(原文:???? ?亢奮
? 海潮?? ?????? ???)”。由于韓語里沒有這個漢字詞,這種用法多少顯得突兀,導致韓國學者在解讀這首詩的時候,把“亢奮”誤讀為“極度的憤怒 (??? ??)”[2](58)也就不奇怪了。而李陸史這首詩的原意,是曾經消沉的意志重新如海潮洶涌一般高漲起來。
二、古典詩歌技法在李陸史詩歌中的現代轉型
韓國現代詩歌在接受中國古典詩歌傳統的過程中出現了傳承與變異、滲透與化用、借用與創新等現象,同時也會因時、因人而呈現出不同的個性,如楚辭、詩經、老莊、陶淵明、唐宋詩歌對韓國現代詩歌的影響呈現出傳承與變異、融合與創新的特征。從李陸史的作品中可以找到許許多多源于傳統詩歌的意象、意境、借用典故和藝術手法的傳承現象。
(一)意象的借用與重構
《小公園》與《山》同樣出現“望鄉歌”和“斷腸”意象,并且兩者互有關聯,值得關注。
《小公園》:??? ??? ??? ??? ?????/??? ?? ?? ?? ???? ???(異國少女站在山坡草坪上轉動遮陽傘/扭過海棠花一般的臉頰吟唱望鄉歌)。
《山》:??? ????? ?????/???? ??? ???//?? ??? ??? ?? ???(幸有漂泊四海的/船家在吟唱望鄉歌//即便唱斷腸了又如何?)。前人相似的用法很多,如曹丕的《燕歌行》:“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 [19](18)。李陸史與曹丕一樣,都是用斷腸這一意象比喻極度的思鄉之情。
中國古典詩詞里常見詠馬題材,僅考察一下唐代的大詩人,就有李白、白居易、韓愈、李賀等許多人的詠馬詩。尤其詩圣杜甫更喜歡借詠馬抒懷,留下了《題壁上韋偃畫馬歌》《天育驃騎圖歌》《瘦馬行》《病馬》等數篇詠馬題材的詩歌。李陸史1930年以李活的筆名發表了第一首韓文現代詩《馬》 :
披散的鬃毛
倦怠的眸子
毛栗子般蓬亂的毛
哦 !疲憊于漫漫長途的馬
疲憊于鞭撻的馬呵 !
耷拉著頭頸
無——力地垂落尾巴
在寒霜中忽閃的四蹄
哦 !想要撥云見日的馬
要嘶鳴于新年里的白馬呵 !
——原載《朝鮮日報》1930年1月3日。金冉譯。
這首詩里的“在寒霜中忽閃的四蹄(原文:??? ???? ? ?)”尤其引人注目。“霜蹄”意象源自莊子的散文《馬蹄》[20](外篇)里的“馬,蹄可以踐霜雪……”李陸史對“馬蹄踐霜雪”這一意象的傳承與發展,其實與杜甫在《題壁上韋偃畫馬歌》里的用法有著一脈相通之處。在杜詩里,作者用駿馬比喻志士,期待志士挺身而出拯救面臨危亡的國家,寄托了深厚的愛國之情:“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當霜蹄。時危安得真致此? 與人同生亦同死! ”[17](522)兩首詩無論題材、主題還是意象的運用如出一轍,不同的只是創作年代和體裁、語言。可以說,“霜蹄”意象通過李陸史的第一首韓文詩,在20世紀初的域外得到了傳承和現代轉型。
鵬鳥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巨鳥,最早記載于《莊子·逍遙游》[20](首篇):“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李陸史在《蝙蝠》一詩中則借用“大鵬”隱喻了凌空俯視時代弊端,拒絕同流合污,準確洞察歷史和未來的人。
背離光明的幽暗洞穴
盤旋于腐朽的橫梁和頹圮的城砦廢墟之上
可憐的蝙蝠喲 !暗黑的王者喲 !
老鼠丟下你逃到了富人的糧倉
大鵬飛去北海已經很久了
黑暗世紀的喪服撕成襤褸碎片的工夫
一次都沒呢喃過鴿子一樣的愛情
可憐的蝙蝠喲 !孤獨的幽靈喲 !
沒能跟鸚鵡一起啾啾嚦嚦
沒能像啄木鳥一樣啄響古樹
比瑪瑙還黃的眼珠抱怨遺傳又有何用
苦悶中咬緊無法誦讀悲傷咒文的牙齒
即便失去了種族和籠中棲木也無處可去
可憐的蝙蝠喲 !永遠的波西米亞靈魂喲 !
沒能成為抑制不住激情而自焚的不死鳥
對著空山懸月啼哭的杜鵑之血
也能撥動心弦令人黯然落淚
尖利的爪子也曾窺視母鹿的嫩肝
你遙遠祖先的榮華歷史
如今跟阿伊努人一樣可悲 !
可憐的蝙蝠喲 !走向滅亡的民族喲 !
命運的祭壇上最后一縷香火也熄滅了
難道你有阿附于眾鳥的媚顏嗎?
你沒能像胡錦鳥一樣把漂亮的臉蛋賣入鳥籠
也沒能帶著一小塊破碎的夢飛回洞穴
可憐的蝙蝠喲 !黑色化石的精靈喲 
——收入《陸史詩集》,韓國凡潮社,1956年。金冉譯。
這首詩中出現的漢字詞“喪裝”一詞,李陸史手寫原稿里直接使用了漢字而非韓文。韓國學者樸賢洙在解讀這首詩的時候,把其中的“喪裝(??)”解釋為同音詞“喪章(??)”之誤,并引用李陸史的另一首詩《邂逅》中出現“??? 世紀? 喪章”的詩句,斷定《蝙蝠》用漢字標記的“喪裝”系“喪章(即孝箍)”的誤記[2](200)。此為誤解。首先,李陸史手書原稿明確使用了漢字“喪裝”,應當是為了防止讀者誤讀為喪章而故意書寫了漢字[2](199)。第二,以李陸史深厚的漢文功底,在抄寫詩文時,出現這種簡單的“筆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三,最重要的一點,筆者認為詩句“黑色世紀的喪服撕成襤褸碎片的工夫”與這首詩的時代背景之間存在內在邏輯關系,進而可以找出“黑色喪服”影射的真正意義。即,作為傳統儒家文化影響下的韓國,傳統喪服的顏色跟中國傳統喪服一樣也是純白色。而日本人由于接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喪服都是黑色。后來韓國喪服由白色變成黑色,是因為1934年殖民統治朝鮮的日本總督府頒布“禮儀準則”,強制改變朝鮮人的冠婚喪祭等傳統文化和習俗。男喪主的左臂纏黑紗(孝箍),也是迫于日本人的“禮儀準則”。如此一來,“黑色世紀的喪服”的含義,已非“黑色世紀的喪章”可以取代了,因此不能把李陸史手抄原稿中的漢字書寫的“喪裝”視為誤記。
(二)意境的傳承與重構
讀李陸史的詩,經常有穿越時空般的親切感。這種感受應當源于一個熟悉古典文學的中國讀者與韓國詩人之間產生了文化視域重疊的現象。李陸史的這種對中國古典詩歌意境的傳承,并非直接借用,而是一種基于苦心推敲的重構。李陸史發表于1940年的《西風》即貫穿了他對古典詩學的傳承與轉型思想。
西風
西風挾裹著霜冷
從天涯無盡的蔚藍吹來
從潛伏的江底
一躍掠過蘆葦花的霜白
潛入了壯士的大刀鞘
吹鼓了流放客的桅帆
年輕寡婦臉色蒼白的日子
拾掇好竹園里的蟲鳴
你像搖曳山楊樹葉一般搖晃著悔恨
很高興你的到來似乎只有不祥[2](130-133)
——原載《三千里》雜志1940年10月。金冉譯。
讀這首《西風》,可以感受到“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充滿張力的氣氛,特別是“潛入了壯士的大刀鞘/ 吹鼓了流放客的桅帆”,同時可以領略到“匪風發兮,匪車偈兮。顧瞻周道,中心怛兮。匪風飄兮,匪車嘌兮。顧瞻周道,中心吊兮” [25](58)一般的意境,以一種在外漂泊
的游子悲愴的心境和氛圍,刻畫出在顛沛流離中滿懷復國志向、意氣風發的人物形象。
從李陸史的《子夜曲》可以領略到“月影隨江”“江心秋月寒”一類的意境。
本應一片水瑪瑙色的故鄉
可是連黃粉蝶也不來的墳頭只有青苔蔥翠
漆黑的夢吞噬了悲哀和自豪
煙斗里靜靜燃燒的火花香氣裊裊
煙氣像桅桿一樣飄入港灣
古老吊窗里的眸子,浸透著咸澀的鹽
沒有狂風暴雪就難以呼吸
影子痛飲烈酒之后歸去的足音
郁結的心中何來江水流淌
月影隨江,我亦投影在冰冷的江心
本應一片水瑪瑙色的故鄉
可是連黃粉蝶也不來的墳頭只有青苔蔥翠[2](147-150)
——原載《文章》1941年4月號。金冉譯。
其中“郁結的心中何來江水流淌/ 月影隨江,我亦投影在冰冷的江心(原文:? ?? ???? ?? ??? ??? / ?? ?? ??? ?? ??? 江?? ???)”,令人聯想到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還有白居易的《琵琶行》:“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21](128-134) 蝴蝶、小船、江水、秋月,構筑了《子夜曲》這首詩的基調和意境。李陸史的原作采用了漢字和韓文結合的方式,創作的“江?”一詞頗具創意性,堪稱李陸史游走于中韓兩國文化之間創作的最為絕妙的一筆。這個詞前半部分使用了漢字詞“江”字的韓語讀音,后半部卻取了與漢字詞“心”對應的韓文固有詞——“?(即??/心)”,結合而成“江之心”——“江心”——“江的中心”等多重意義結構,獨具匠心。
(三)典故的借用與變用
《草家》里的詩句“墻上結霜花的嚴冬酷寒/連山村的泄密者——河水也凍結了(原文:?? ?? ???? ??? ??/??? ???? ???? ????)”[2](65-70),把隱蔽的山野小村旁的江水喻為“告密者”,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24](163-166)中漁夫遇桃林循江而上發現世外桃源的典故有著確鑿的關聯。這一點可以從李陸史的一篇隨筆《山寺記》中找到相關的證據:
既然要種海棠花,就種在那清澈的溪邊吧……首先凋落的花在白石之上,在破散的波浪之上泛起紅潮,那該是多么美麗的風情呢?更何況,如果這里的人也會擔心這些花瓣漂流到山外,讓漁夫循跡找來可怎么辦啊?只怕我寫這篇文章泄露給山外的你,也會惹人嫌惡吧。
——原載《朝光》1941年8月號。金冉譯。
對于詩歌《草家》和隨筆《山寺記》借用《桃花源記》落花流水泄露天機的故事,韓國學者樸賢洙已經指出過[2](70),這里不再贅述。
中國自古有“杜鵑啼血”的典故,傳說杜鵑晝夜悲鳴,直至啼血方止,常用以形容哀痛之極。著名的詩句有白居易《琵琶行》:“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21](128-134)李賀《老夫采玉歌》[22](976)有“杜鵑口血老夫淚”的詩句。李陸史在《蝙蝠》一詩里,同時借用了西方神話傳說中的“不死鳥”和中國“杜鵑啼血”的典故:“即便不是那只無法壓抑熱情自焚而死的不死鳥/ 朝著沉淪于空山的明月啼哭的杜鵑之血/ 不也會撥動心弦令人垂淚嗎?”[2](196-203)不僅是李陸史,“杜鵑啼血”的典故還以不同的形式或內涵出現在同一時期的許多韓國現代詩人的作品里。本文僅舉一例,詩人徐廷柱的《歸蜀途》出現“燈籠里的燭光,疲倦的夜空/ 九曲回腸的銀河水打濕了鳥頸/ 因為哽咽在喉的曲調合上雙眼/ 沉醉于啼血的杜鵑歸蜀途在啼哭/ 獨步天涯的人啊”的詩句[6](33)。徐廷柱在這首詩里給“杜鵑啼血”賦予了“喪失”“離恨”等與朝鮮半島處于日帝殖民時期的時代背景相關的內涵。
在中國悠久的梅花詩傳統里,梅花象征著在逆境中堅忍不拔、高潔孤傲、忠貞不屈的品格和氣概,如那句“梅花香自苦寒來”即是典型。李陸史的《曠野》一詩,有“?? ? ???/梅花香氣 ?? ????/? ?? ??? ??? ?? ???(此時大雪紛飛/梅花獨自吐著暗香/我要灑下貧窮之歌的種子)”[2](162-166)的句子,用梅花比喻自己身處日帝鐵蹄之下,依然懷揣光復祖國的高遠志向和堅強氣節。
此外,創作于同一時期的《青葡萄》和《曠野》兩首詩,把“青袍白馬”的典故拆分到兩首詩里,用來隱喻日本殖民地現實中的反日抵抗運動和抗日志士,這一點可參考本人之前的論文[7](194-204),這里不再贅述。
從李陸史的漢詩里還可以發現他擅長引用古典意象和典故。1943年好友李民樹之父六十大壽,李陸史呈上漢詩《謹賀石庭先生六旬》致賀:“天壽斯翁有六旬,蒼顏皓發坐嶄新。經來一世應多感,遙憶鄉山入夢頻。”[2](215)聯想北宋陳摶的《歸隱》中“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的詩句,[23](10)“鄉山入夢頻”和“青山入夢頻”之間的借用關系不言自明,足以佐證李陸史對漢詩和古典詩學的喜愛與深厚的文學功底。
李陸史對中國古典詩學的傳承與創新的痕跡,還可以從他的現代詩的結構和創作手法找到例證。他的詩歌創作最常用的手法是“前景后情”,還有起、承、轉、合的布局手法。以詩人的代表作《青葡萄》為例:
我家鄉的七月
青葡萄成熟的時節
這村莊里結出了一串串傳說
遠方的天空為了入夢一粒粒嵌入
假如天空下蔚藍色的大海敞開胸懷
有白帆船隨波飄然而至
我盼望的客人就要拖著疲憊的身子
身著青袍而來
若能迎著他采食這葡萄
哪怕浸透雙手也好
孩子啊 在餐桌的銀托盤上
擺上白色的夏布手巾吧[2](105-109)
——原載《文章》1939年8月號。金冉譯。
此詩在起句引出詩想,在承句加以延續和發展,轉句里場景和思想呈現峰回路轉,最后在合句里收尾并制造出余韻和遐思。而在《子夜曲》一詩里,詩人在詩的最后一聯,一字不差地重復了首聯:“本應一片水瑪瑙色的故鄉/可是連黃粉蝶也不來的墳頭只有青苔蔥翠”[2](147-150),不僅實現了首尾呼應,還明顯承繼了重復吟詠的傳統藝術手法,把詩情推向了高潮。
三、結論
朝鮮半島的20世紀三四十年代,既是日本帝國主義瘋狂統治下的黑暗時期,也是由李光洙、金東仁等人開啟的現代人本主義啟蒙時期,更是逐漸朝著建立新的韓國文學傳統發展的過渡時期。這一時期的韓國詩人身上普遍折射出東西方文化的交融現象,李陸史也不例外。綜合上述分析,李陸史對于中國先秦一直持續到明清時期的文學乃至現代詩歌,均有涉獵且有著深入的理解和感受,這些經驗對他的現代詩創作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且遠遠超出了西方文藝思潮。其作品中的漢文化傳統因子和古典詩學因素,已經超出了學習領略、機械模仿的層面,而且完全融入了他的詩歌精神和創作思維里,成為其獨特的藝術思維的一種自覺流露。
李陸史詩歌的價值在于,20世紀初西方文學思潮和新的文學形式如潮水般涌入東亞,并且觸發東亞文學的現代化轉型,李陸史的詩歌創作既未復古守舊,也未斥古崇今,而是既立足于東方詩學,也未拒絕西方現代主義思潮。其文學觀念體現出了現代人文主義傾向,藝術上融會中西、貫通古今,在與歷史進步意義的同構中實現了自身獨特的價值。在對于中國現代詩歌創作中的古典詩學傳承與現代轉型方面,李陸史提供了一種來自域外的重要參照和啟示。
參考文獻:
[1] [韓]李陸史先生紀念碑建立委員會:《青葡萄》, Seoul:凡潮社, 1964年。
[2] [韓]樸賢洙:《原典註解 李陸史 詩全集》, Seoul:藝屋, 2008年。
[3] [韓]沈元燮:《原文李陸史全集》, ??:???, 1986年。
[4] [韓]金學東:《李陸史評傳》,Seoul:???, 2012年。
[5] [韓]金容稷、孫秉熙:《李陸史全集》, Seoul:???, 2004年。
[6] 金鶴哲:《韓國現當代文學經典解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
[7] 金鶴哲:《隱藏于中國典故中的殖民地抗日號角》,《外國文學評論》,2015年第2期。
[8] [韓]金熙坤:《李陸史評傳》,Seoul: 綠色歷史, 2010年。
[9] [韓]姜昌民:《李陸史 詩? 硏究》, Seoul: 國學資料院, 2002年。
[10] [韓]金再弘:《陸史 李源祿》,《韓國現代詩人硏究》, Seoul: 一志社,1986年。
[11] [韓]方仁泰:《陸史 詩? 兩面性》,《國際語文》第8輯, Seoul:國際語文學會, 1987年。
[12] [韓]申石艸:《李陸史? 人物》, 《????》(第16輯), Seoul: ???, 1974年。
[13] [韓] 姜昌民:《李陸史 詩? 再照明》,《現象? 認識》第7卷4期(總第2期),Seoul:韓國人文社會科學會, 1983年。
[14] [韓]李廷炫:《李陸史 詩? ??? 象徵性 硏究》, Seoul: 西江大學碩士論文, 2003年。
[15] 范曄:《后漢書》,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8年。
[16] 王念孫:《廣雅疏證》,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0年。
[17] 彭定求 等: 《全唐詩(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18] 徐陵: 《玉臺新詠(卷五)》,北京:中國書店,2019年。
[19] 余冠英:《三曹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
[20] 劉文典:《莊子補正》,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
[21] 龔克昌 等:《白居易詩文選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22] 彭定求 等:《全唐詩(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23] 傅璇琮 等:《全宋詩(卷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
[24] 陶淵明:《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
[25] 朱熹:《詩經集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