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被看作是中國古代詩歌的開端,在兩漢時期,《詩經》最常見的名稱是“韓詩”“齊詩”“魯詩”和“毛詩”,前三者并稱為“三家詩”,口耳相傳后在西漢時用文字記錄下來,屬于“今文經”,而后者是漢景帝時河間獻王劉德從民間搜羅發現的古本,被稱為“古文經”。最后流傳下來的是“毛詩”,東漢大儒鄭玄作《箋》,唐太宗時孔穎達作正義,陸德明作音義,現在我們所說的《詩經》就是唐代為科舉取士而由顏師古所核定的文本。其共有311篇,其中6篇為笙詩(只有標題,沒有內容),其他則分為《風》(160篇)、《雅》(105篇)、《頌》(40篇)三部分,共計305篇,因此《詩經》也被稱作《詩三百》《三百篇》,反映了周初至春秋中葉約五百年間的社會面貌。
作為《詩經》的藝術表現手法被高度概括的賦、比、興與囊括《詩經》主要內容的風、雅、頌被合稱為“六義”。賦、比、興藝術手法的運用,既是《詩經》藝術價值的重要體現,也為后世詩歌文學的創作提供了很好的借鑒和啟發。
一、比興的概念
最早提出比興概念的是《周禮·春官》:“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以六德為之本,以六律為之音。”這里所說的應該是以宣揚人的高尚德行為主要內容,通過音律配合展現出來的樂歌。漢代《毛詩序》在此基礎上提出了“詩之六義”的說法:“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后來,賦、比、興成為《詩經》的藝術表現手法,元代詩人楊載將比興藝術手法的重要性概括為“詩學之正源,法度之準則”[1]。
比興的解釋,古代《詩經》的研究學者都有所研究,《周禮·春官》中鄭眾注:“比者,比方與物也;興者,托物于事。”鄭玄則認為:“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這里,二鄭從不同的角度對比興進行了解釋,鄭眾從句式句法入手,鄭玄則從篇章主旨入手。朱熹認為“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2]。朱熹從句式和修辭上加以分析闡釋,這種說法最為人所接受。簡而言之,“比”,就是打比方,“興”,就是先言他物再引出所要表達的人、事、物。
《詩經》的篇章中有用“比”的,如《小雅·斯干》《小雅·大東》《衛風·碩人》《邶風·谷風》《魏風·碩鼠》等;有用“興”的,如《唐風·椒聊》《周南·桃夭》等;也有“比興”兼用的,如《小雅·采薇》《周南·關雎》《衛風·氓》等。從這種樸素的歸納背后,更應該看到文字表達最本質的意義,那就是表情達意。高爾基說:“語言是一切事實和思想的外衣。”語言是描述事實和表達思想的途徑之一,而語言的表達實際上一定飽含著作者的情感,別林斯基說:“情感是詩的天性中一個主要的活動因素,沒有情感,就沒有詩人,也沒有詩。”可以說,情感是詩歌表達的原始動力,也是終極目標。在《詩經》具體篇章中,透過語言寓情于景物。
朱熹《詩集傳》所標注的比興,各有116章和271章。其中“國風”484章中,比興各有73章和135章,“雅”586章中各有43章和132章,而“頌”71章中只有興4章。而“小雅”又以41章的比和106章的興遠遠超過了“大雅” (“大雅”中僅有比2章和興26章)[1]。從以上的統計數據可以看出,比興多集中于“風”“雅”之中,并且詩篇中大量運用這種表現手法來表情達意。
二、比興中原始思維特征的體現
著名人類學家列維-布留爾在他的《原始思維》一書中提到古代人的思維是“神秘的、原邏輯的”,“以互滲律作為最高的指導與分配的原則”,而這種“互滲也是先民原始信仰的基礎”,并進一步解釋“互滲律”是“在原始人的思維的集體表象中,客體、存在物、現象能夠以我們不可思議的方式同時是它們自身,又是其他的什么東西。它們也以差不多同樣不可思議的方式觸發和接受那些在它們之外被感覺的,繼續留在它們里面的神秘力量、能力、性質、作用。”[2]呂思勉在其所著《先秦史》中提出“古代之文明在宗教,后世之文明在學術,學術主智、宗教主情”,宗教信仰在一個
民族早期文明發展歷程中的作用不可低估。由于認知、技術的有限,中國先民們的生活與大自然緊密相連,自然而然地體察天地人和山川萬物,并把這些所見所感的自然萬物化入詩中,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情感,借助最樸素的感性認識來解釋世界,并建構起自身與世界的關系,形成了樸素的自然觀、哲學觀,也自覺不自覺地去踐行“互滲律”,彼此呼應和影響。
水是萬物之源,并由此化作古人的一種精神特質被進一步闡釋。在《詩經》中關于“水”的表達,如《邶風·泉水》的“我心悠悠”、《衛風·竹竿》的“淇水”、《曹風·下泉》中“冽彼下泉,浸彼苞稂”、《王風·揚之水》里“揚之水,不流束薪”、《小雅·谷風之什·鼓鐘》里“鼓鐘將將,淮水湯湯”等,既是對實際流水的描寫,也是詩人表達人事、家國憂思情懷的具體展現,在描寫自然風光的同時,物我合一,或以“水”起興,或把詩人的情感比作“水”,反復吟詠以抒懷。
除此之外,日月星辰、山川土地、花鳥魚蟲等都可以化入詩中,如《邶風·匏有苦葉》的旭日初升、《陳風·月出》的皎潔月光、《小雅·南山有臺》的南山和北山、《周南·卷耳》的高岡、《邶風·燕燕》的“燕燕于飛”、《衛風·木瓜》的木瓜和瓊琚、《小雅·甫田之什》的鴛鴦、《大雅·蕩之什》的柔桑和大風、《小雅·南有嘉魚》的美魚和鵓鴣、《商頌·玄鳥》的玄鳥等等,這些意象內涵豐富。
在《詩經》中存在著大量反映古人宗教信仰的意象,如熊、鹿、麒麟、蛇、狐、鳥、馬等,從中可以了解古人的生活、思想情感、邏輯思維和文化特征。“狐”在文學作品中多有表現,如《衛風·有狐》中則有“有狐綏綏,在彼淇梁”,把“狐”與情愛聯系在一起,寫出了女子對離家丈夫的思念。在《齊風·南山》中有“南山崔崔,雄狐綏綏”,以“狐”起興作比,從男女之愛延展開來諷刺齊襄公、文姜兄妹曖昧淫亂的生活,詩作諷喻現實,主旨深刻而具批判性。
《召南·野有死麇》中的麇、《周南·麟之趾》中的麟、《小雅·吉日》中的馬、《小雅·斯干》中的羆和虺、《大雅·韓奕》中的“魴 甫甫,麀鹿噳噳”、《大雅·靈臺》中的“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等被看作是吉祥、生育的象征,表達出古人一段時期內的動物崇拜和生育崇拜。古人認為鹿溫順靈動,有固定配偶,屬群居動物,被看作忠誠忠貞、吉祥和順的象征,以《小雅·鹿鳴》為例: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詩篇共三章,每章八句,運用比興手法,開頭以“呦呦鹿鳴”起興,營造出一種和諧熱鬧的氛圍,同時把友愛伙伴的“鹿”比作君子,展現了賓客莊重沉穩、謙恭禮讓的君子風范。朝堂上的君臣在宴席上通過鼓瑟吹笙、承筐是將、我有旨酒、鼓瑟鼓琴展現出主、賓的祥和喜樂。全詩音韻和諧,節奏自然美妙,展現了琴瑟和諧、主賓相樂的禮樂文化。朱熹在《詩集傳》中評論道:“于朝日群臣焉,于宴日賓主焉,先王以禮使臣之厚,于此見矣。”朱熹認為這首和悅相樂的詩體現了周朝的禮儀文明,可謂評論恰當。
從詩歌內容出發,歷來各研究者對該詩爭議比較大,一些認為是諷刺詩,一些將其看作是“宴饗群臣”的禮樂教化詩,目前后者得到一致認可。《關雎》(風之始)、《鹿鳴》(小雅始)、《文王》(大雅始)、《清廟》(頌之始),這四首被看作是祭典之樂。《鹿鳴》為小雅始,與《關雎》一起作為春祭之歌。以農耕文明化天下的周朝,講求天命,即人類的行為要與自然相和諧。春時祭天意為遵天道,順應四時變化。春日可以安排農業活動,君主賜酒宴,君臣同樂,萬民同歡。“野之蘋”“野之蒿”“野之芩”這些隨處生長的植物、琴瑟、美酒被列入詩中反復吟詠,表達了古人與自然萬物融為一體的樸素自然觀。
三、用比興表達生活
中國是一個農業文明古國,先民們經歷了從采集、狩獵到耕種的一系列歷史變遷,在日常生活中,他們身邊熟悉的魚蟲鳥獸等與自身生產生活息息相關的一切事物都可以產生關聯,他們把這些隨處可見的事物融入詩歌之
中,來表達作詩之人的喜怒哀樂等情感。如《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賁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全詩三章,每章四句,以“桃之夭夭”起興,第一章寫艷美桃花盛放,美麗女子出嫁,彼此相應和,渲染出歡樂熱鬧的婚禮場面。第二章
用桃花成熟結果來比喻女子婚后家庭幸福、多子多福,這里暗含詩人對新人的美好祝福。第三章以桃葉繁茂永不凋落作比,祝愿新人家庭和美、子孫興旺。從“灼灼其華”“有賁其實”到“其葉蓁蓁”,表示由花到果至葉的自然變化,再加上詩句兼用比興,句式結構齊整,讀之回環往復,呈現出詩句韻律之美,用來喻指美麗嬌艷的姑娘出嫁后,就要為人妻、為人母,女子一定要賢良淑德、經營家庭。全詩通過打比方,先言他物來自比,選取某一節點的重要片段,描寫女子婚嫁,并給予美好祝福,營造出一種含蓄雋永的意境之美。
再如《周南·兔罝》:
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肅肅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肅肅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全書三章,每章四句。以“肅肅兔罝”起興,并把“兔罝”比作“赳赳武夫”,描寫出一場緊張、勇猛的狩獵活動。古代狩獵一方面是為了獲得食物,并得到捕獲的快樂,另一方面也是為保衛家園而進行的操練,起到鼓舞士氣、強化軍事力量的作用。這里緊張的捕獵活動,實際上是對赳赳武夫勇猛強健、果敢堅毅品質的贊美和推崇。
《邶風·簡兮》對舞者高超技術的贊美,
《鄭風·大叔于田》對狩獵者嫻熟技藝的稱揚,《大雅·生民》,頌揚后稷的誕生和其發展農業、開創祭祀禮儀等豐功偉業;《大雅·皇矣》贊美太王、太伯、王季的美德和記述文王伐崇、克敵制勝的歷史功績等。從中可以看出古人健康質樸的審美原則。《鄘風·相鼠》和《魏風·碩鼠》以鼠作比,痛斥不勞而獲的統治者的殘暴;《小雅·巧言》諷刺狡猾奸邪之人;《小雅·巷伯》則是揭露囂張、巧詐的進讒言作惡之人;《邶風·新臺》中用癩蛤蟆比喻荒淫無道的衛宣公;
《豳風·狼跋》用狼前進后退的丑態諷刺驕奢淫逸的王公貴族;《豳風·鴟鸮》將貓頭鷹比作殘暴無度的統治者;等等。這些反映了古人對黑暗勢力的清醒認識和嚴厲批駁,詩人采用比興手法聯系自然萬物隱晦曲折地諷刺現實,這種表現技巧對后世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綜上所述,“比”的靈活性、多樣性、生動性,“興”的豐富性、含蓄性、深刻性,構筑了詩歌內容獨特的審美價值。《詩經》三百篇,包含了夫婦、父子、親友、主客、君臣的人倫關系,在人際交往中融入自然,與自然和諧共生,既描寫了自然災害給民眾帶來的恐懼,也有與自然和諧共生中對大自然的敬畏。詩歌從生產、生活入手,通過興烘托氣氛,創設情境,運用比對人物、事件進行細致生動的刻畫,意蘊豐富,表達了古人敬畏生死的生命哲學。
[作者簡介]潘帥,女,河北衡水人,新疆應用職業技術學院講師,雙師型教師,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語文教育、中國文學與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