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怪誕的語言和魔幻詭譎的情境構成了莫言小說慣常的文風。以《透明的紅蘿卜》為代表的鄉村小說中最顯著的創作特點就是感覺化敘事,莫言抓住那些超乎尋常的經驗,將個體的內心體驗、生命體驗與歷史建立內在的聯系,小說主人公的自我幻想、主體與自然之間的心靈交往則成為他描寫的中心,通過感覺化敘事將那些非常個人化的經驗從歷史縫隙中展現出來,使得他的小說敘事帶有明顯的自我經驗投射和神秘的地域色彩;采用感覺化的語言將抽象的感覺具體化,給讀者帶來奇異的閱讀體驗的同時,也渲染了文本的悲劇氛圍。
一、感覺化的語言
感覺化指的是凸顯出視覺、聽覺、味覺等各類感覺,通過對人的感覺進行臨摹來表現人物心靈和現實世界,并在此基礎上展開事物描寫和情感表達。在《透明的紅蘿卜》中,莫言基于自身的情感體驗和生活經驗對客觀事物進行描寫,通過感覺化的語言把可感的藝術形象彰顯出來,使小說中的細節描寫更加具體生動,形成空靈夢幻的整體藝術氛圍,達到沉靜疏淡、悲憫而有力的悲劇效果。小說中,黑孩的羊角錘掉到閘下的河水中,為了撿回羊角錘,他“貼在白橋墩上,像粉墻上一只壁虎。他呲溜到水槽里,把羊角錘摸上來,然后爬出水槽,鉆進橋洞不見了”[1]。莫言把黑孩比作一只壁虎,生動形象地寫出了黑孩的瘦小,其中“呲溜”一詞作為擬聲詞兼動詞直接凸顯出黑孩撿羊角錘時的果斷與靈活,整體上提升了小說場景的生動性與逼真性,給讀者以身臨其境之感。而寫小鐵匠吃烤地瓜時,則用“咯咯吱吱”“吸吸溜溜”兩個擬聲詞直接凸顯出小鐵匠吃地瓜時急切的模樣,展現出小鐵匠粗俗的人物特性,也側面反映出饑荒年代底層人民生存的艱難。除此之外,“紅撲撲”“藍幽幽”“清幽幽”“油光光”等色彩感覺化詞語也在文中隨處可見,恰好與沉重的主題構成一種反差,并與小說文本整體基調相協調。小說開頭用“透明的露水”“淺黃色”“紅銹斑斑”三個簡單的色彩詞襯托出人物壓抑的情緒,突顯出秋天的蕭條和涼意以及工地附近的破落與殘毀,奠定了整個小說凄清悲涼的基調。而在最為人稱贊的關于紅蘿卜的描繪中,紅蘿卜不僅晶瑩剔透,有著透明、金色的外殼,還包孕著銀色液體,這些視覺化的詞語營造出一種明朗昂揚的氛圍,與特殊時期灰暗壓抑的情感體驗形成強烈的反差,給讀者以超凡脫俗的閱讀審美感受。除此之外,莫言還在觸覺、味覺的感覺世界里自由想象。黑孩作為小說主人公自始至終以一種無聲的形象存在著,但他的所見、所想在莫言的描繪下充滿各種色彩、聲音和各種感覺。莫言以非成人化的視角,描寫了種種微妙而奇異的感官體驗,特別是對紅蘿卜和黃麻地的描寫。一次偶然的機會,黑孩看見了發光的紅蘿
卜,只是普通食物的紅蘿卜在他的感覺世界里都是絢麗多彩的,是金色的、透明的、包孕著銀色液體的、能夠泛出長短不一和形狀各異的金色光芒的。而一望無際的、紫色和綠色交織著的黃麻地則能瞬間變成井中水。這些感覺化敘述在鄉村生活氣息的基礎上放大了黑孩的感官體驗,又隱含著朦朧的性暗示,寓意著具有延續性的生命力,無數新的生命將在這片大地上孕育而生。可以說,莫言的感覺化敘事是一種細節描寫,通過感覺化語言把抽象的感覺具體化,使得小說人物有自己的生命體驗和感受,同時使讀者能夠進入小說人物所處的生活環境,與小說人物一同經歷和體驗那些刻骨銘心的時刻。
二、感覺的陌生化及其獨特表現力
在《透明的紅蘿卜》中,莫言通過夸張、通感、幻想等手法賦予原本不具有感覺的物體以感覺,實現感覺的轉移,從而達到陌生化的效果。小說中多次采用夸張的手法來展示黑孩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如小說中寫道:“姑娘用兩個指頭拈起頭發,輕輕一彈,頭發落地時聲音很響,黑孩聽到了。”頭發落地幾乎是沒有聲音的,但黑孩卻聽到了,這給讀者帶來新奇而陌生的閱讀體驗,同時也說明了黑孩獨異于常人的感知力。此外,莫言還采用通感的敘述手法將各類感覺相互貫通,突破視覺、聽覺、味覺等界限,實現各類感覺的溝通。當手指受傷時黑孩仍然沉浸于大自然之中,莫言利用通感將黑孩的主觀感受形象化,放大黑孩的各類感受,把黑孩被羊角錘砸傷的痛感與“神奇的氣體”“美妙的聲音”放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超驗的美感。而寫黑孩手握鐵鉆時的反應也采用通感手法,用“滋滋啦啦”的聽覺與“炒豬肉的味道”的嗅覺實現感官的跨越,在感覺化敘事中讓讀者感受到黑孩內心的苦澀與無助,凸顯出黑孩頑強堅韌的生命力。黑孩有著非凡的感知能力,他對自然萬物有著獨特的感知方式,他能嗅到水里的血腥味,聽到黃麻地里的鳥叫聲、秋蟲鳴叫聲以及黃麻葉子和莖稈發出的聲音等,河水聲在他眼里是有形狀和顏色的,不但可以聞得到,而且可以看得見。小說以兒童的視角展開敘述,借孩童的眼睛和遭遇,將成人世界的各種丑惡暴露出來,不留余地地揭露出成人對孩童的無情傷害,進而真實地展現特殊時期底層人民的現實生活。而為了增強敘事效果,莫言從獨特的視角和個人化體驗出發,通過獨具魅力的感覺化敘述,深入人物內心深處的情感體驗,將色彩、聲音、氣味等感覺化體驗加以形象外化,讓讀者在沉醉于感官盛宴中的同時反思成人世界。總的來說,小說細膩地描寫感覺,以“透明的紅蘿卜”為中心展開豐厚的感覺化敘事,讓讀者思考和體會隱藏在文本表面之下的深層內涵,整體上呈現出神秘而怪誕的美感。
三、感覺化敘事中的悲劇性體驗
《透明的紅蘿卜》的創作靈感源于夢境,素材卻來自莫言十二三歲時在家鄉的一個橋梁工地上做小工的經歷,即因偷吃生產隊的紅蘿卜而被批斗。小說文本融入了莫言幼年時刻骨銘心的記憶和充沛的個人體驗,展現了20世紀60、70年代農村普通百姓的生存狀態。在小說中,透明、金色的紅蘿卜象征著黑孩的欲求,但莫言多處描寫黑孩的幻想并不是為了召喚讀者去剖析黑孩的感覺化想象,而是希望讀者透過虛幻的意象去體會他那段被遮蔽的生活經歷和故鄉記憶。小說深刻地寫出了以黑孩為代表的底層小人物在遭受饑餓、孤獨、暴力、壓抑等生存苦難時堅忍頑強的生命力和不可摧毀的內在力量。黑孩孤苦伶仃、飽嘗饑寒之苦,他受到成人世界的排斥壓制,無法進入并且融合于群體中,只能選擇回到內心深處來反抗,試圖游離于外在世界。小說以非成人化的視角進行敘述,讓孩童的單純、天真與摧毀孩童單純、天真的成人世界構成強烈的反差,進而產生反諷意味。為了能夠生存下去,黑孩只能隱忍,接受他人施加的言語暴力和身體暴力,而為了消解苦難帶來的痛感,他也只能躲進他的內心,在心中想象出一種美好的生活聊以自慰。從小承受著繼母的虐待讓黑孩在面對小鐵匠的虐待時產生了一種既反感又有一點期待的獨特體驗,而這種“變態”心理體驗也體現在他對菊子姑娘的感情上。一方面他把菊子姑娘當作母親的化身,渴望得到她的關懷來補償童年母愛的缺失;另一方面由于繼母的打罵給他的心靈留下抹不去的創傷,他又反感菊子對他的關愛。由此可見黑孩遭遇之悲慘和其內心的無限傷痛。莫言通過對感覺的細致捕捉,把黑孩的孤獨感與內心思緒感覺化地呈現出來。這樣的感覺化敘述與具有奇異光芒的“透明的紅蘿卜”這一意象相契合,不僅使小說充滿象征意味和可解讀的多義性,開拓了讀者的審美想象空間,還使小說更具悲劇氛圍。黑孩經常挨餓受凍,缺少關愛,父愛缺席、母愛缺失等情況使他迫切想尋找一個感情寄托物,而“透明的紅蘿卜”則在冥冥之中成為他在苦難處境中幻想出來、可以使其遠離和消解生存之痛的精神寄托。當黑孩視同生命的“透明的紅蘿卜”被小鐵匠粗暴、蠻橫地奪去扔進河里時,他發瘋一樣地撲到河里去摸,然而他再也看不到那個“透明的紅蘿卜”了。黑孩作為一個生命存在的獨立個體,他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洞察到成人世界的兇險和冷漠。因此,當他被辱罵、被虐待時,面對來自成人世界的迫害時,他不惜以自虐的方式來抗拒。殘酷、惡劣的現實一次次給他的身心留下深深的傷痕,但他無法在這種現實面前做出任何選擇以改變現狀,他所能做的就是以沉默的方式回應,在自己所幻想的世界里尋求片刻的寧靜和溫暖。莫言通過感覺化的敘事,展現出一個鄉村少年秘密的成長過程,同時營造出令人膽戰心驚的悲劇氛圍。身世悲慘的黑孩在面對殘酷的現實時,仍然向往美好的生活,但現實卻一次次地擠壓他,將他內心深處最后一絲幻想一并擊碎。“透明的紅蘿卜”不再僅僅是作為人們果腹的食物,而是成為黑孩內心深處獨一無二、溫暖而神奇、遙遠而虛妄的美好世界,寄托了黑孩擺脫苦難的希望。因此,“透明的紅蘿卜”的失去意味著黑孩對生活的美好期許的落空,意味著他的“美夢”在殘酷現實中的毀滅,他一心想追尋的紅蘿卜成為不能實現的“夢”,使得整部小說的悲劇氣氛更為濃重,悲劇精神展現得更加徹底。總之,莫言以他強烈的感覺意識和情感化體驗,對一系列隱晦而具有象征色彩的意象加以夸張處理,在用陌生化的表達帶給讀者新奇審美感受的同時,也極大地增強了讀者的悲劇性體驗。
四、結語
莫言小說的獨特性價值和多變的風格離不開莫言個人的藝術探索,他天馬行空般的敘述,夸誕、感覺化的語言,使得其作品具有鮮明的個人印跡。其小說不僅在外在形式上做出多種變化,而且在精神內核層面反映出他對童年生活、故鄉的土地及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鄉民們既復雜矛盾又終生難忘的深厚情誼。在眾多敘述方式中,感覺化的敘述和描寫是莫言鄉村小說的一大特點,莫言將自我生命體驗的感受投射到作品中,對人性的本質進行深刻的剖析,使其小說具有博大而富有張力的審美空間,極大地增強了小說的藝術感染力和沖擊力。
[作者簡介]王啟香,女,漢族,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