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死場》中,蕭紅處理時間的手法是值得注意的,在以眾多鄉村女性為代表的個體眼光下,她有意減少對時間的直接刻畫,轉而用一些細節暗示時間的推移;在作品整體的情節安排上,她則通過大幅度的時間跨越,將小說分為兩個敘述形式迥異的板塊。本文從認知隱喻角度對這種寫作方式進行分析,自前者中得到文本角色承載的思想內涵,并借由后者解讀文本自身的創作思路。
一、個體眼光:被行為量化的時間
在以個體視角展開的敘事中,蕭紅極少直接點明時間的變化量,而是以各種現象與行動推進情節發展。這種表現時間的形式不能直接作為隱喻進行分析,但只要經過解構我們就可以認識這一特殊隱喻,并挖掘其中的內涵。
(一)局部時間敘述的性質與意義之辨
《生死場》的敘述視角轉換頻繁,它時而從全知全能的作者角度出發,時而顯露人物的有限思維。作品中,凡是對時間有明確計量的語句,如“三天以后,月英的棺材抬著橫過荒山而奔向埋葬去”等,大都是作者為了便于敘述加入的旁白;人物視角下的時間往往模糊、間接,且與人物身份相關,如放羊娃眼中的冬去春來就是山頂變綠變紅、農夫們以莊稼的長勢替代季節的變化。這些從人物視角進行的時間敘述無疑是分析的重點;可它們能夠被直接視為隱喻嗎?
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萊考夫和約翰遜指出:“隱喻的本質就是通過一種事物來理解和體驗當前的事物。”[1]其為概念域之間的映射,并可能產生新的含義。常常與隱喻相混的概念是“轉喻”,萊考夫和約翰遜在后記中就這兩個概念進行了辨析,指出:
一個隱喻有兩個域:目標域,這是由直接主題構成的;源域,重要的隱喻推理發生在這里,并提供該推理中使用的源概念……另外,隱喻映射是多重的,也就是說,兩個或更多個元素被映射到兩個或多個其他元素……
而轉喻只有一個域,即直接主題。轉喻只有一個映射,通常是轉喻源映射到轉喻目標(指涉),以便域中的一個項目可以代表其他。[2]
也就是說,倘若文本將目標域和源域囿于單一的字面框架,把二者間的關系直接作為句子的主題,那么其只不過是一種轉喻;只有在多重映射的框架下將源域作為隱喻化表達手段,令句子的主題以一種特殊的認知方式呈現,才可以稱作隱喻。按照這個定義,《生死場》中個體角色的模糊時間觀是隱喻嗎?
讓我們以一個典型例子來判斷:
那天趙三進城回來,他披著兩張羊皮回家。王婆問他:
“哪里來的羊皮?——你買的嗎?……哪來的錢呢?”
…………
又是一個晚間。趙三穿好新制成的羊皮小襖出去。夜半才回來。披著月亮敲門。王婆知道他又是喝過了酒。[1]
這段劇情是作品從女性視角書寫時間變化的典型。作者不直接寫出趙三兩次外出的時間間隔,而是從其妻子王婆的視角寫他前一次帶回羊皮,后一次穿著羊皮做的襖出門,模糊了時間表達。但文章在此采用的應是轉喻而非隱喻——趙三兩次出門時間間隔的“時間域”與王婆縫制衣衫的“勞動域”均為實際存在的字面框架,句子的主題也是“時間變化”和“羊皮襖做好”兩者。作品在此選用了轉喻的“部分代整體”的形式,以一段時間內眾多事件中的一件來代表時間的變化。其選擇“羊皮變成了羊皮襖”,而不是“太陽升起落下數次”“雞打了好幾次鳴”,這固然能顯示出王婆的生活以勞作為唯一目的,但我們無法將這種寫法視為隱喻。
(二)含于轉喻之中的時間隱喻
《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不僅闡明了隱喻和轉喻的區別,也指出存在一種轉喻蘊含隱喻的可能,如“鴿子是上帝的使者”的轉喻,就是以“上為好”的基礎方位隱喻為基礎,在“鴿子在天空飛行——天空為上——上為好——上帝亦為好”的思路下完成的。通過對由隱喻形成的轉喻的分析,可發現其中的隱喻。
要尋找《生死場》中時間隱喻的所在,就要將目光投向轉喻密集處:
土屋周圍,樹條編作成墻,楊樹一半陰影灑落到院中;麻面婆在陰影中洗濯衣裳……
褲子在盆中大概還沒有洗完,可是掛到籬墻上了!也許已經洗完?麻面婆做事是一件跟緊一件,有必要時,她放下一件又去做別的……
她知道家人要回來吃飯,慌張著心弦,她用泥漿浸過的手去墻角拿茅草,她沾了滿手的茅草,就那樣,她燒飯,她的手從來不用清水洗過。她家的煙筒也走著煙了……
過了一會兒鄰人們在太陽底下四面出發,四面尋羊;麻面婆的飯鍋冒著氣,但,她也跟在后面……
二里半罵著妻子:“渾蛋,誰吃你的焦飯!”[2]
這段描寫是在二里半尋羊的情節中穿插進行的。在基于麻面婆視角的寫作中,巨大的時間跨度毫無明確的記述,取而代之的是關于勞動過程的描寫。作者時而羅列出麻面婆的一系列動作,時而冷峻地審視麻面婆狼狽的形象,整段正午時間的劇情就由麻面婆的勞作推動著,正像麻面婆的時間里除了勞動一無所有。
在這里,以勞動喻時間的轉喻已經逐漸顯露出隱喻的色彩——作者不是像“羊皮變成羊皮襖”的部分那樣,有意以勞動為載體展示時間流逝,而是讓勞動發揮時間的作用去推進情節發展,進而成為時間本身。這種寫作方式中,勞動與時間兩個語義場均不是語句的中心,二者之間在結構上有諸多元素的映射,如“勞動帶來的肉體痛苦”與“時間上的度日如年”,“時間推移引發的事物變化”與“勞動帶來的物質變化”等。因此,我們可以將其視為“時間是連續不斷的勞動”的隱喻,其展現的是農村婦女日復一日疲于勞作的混沌生存狀態。
針對《生死場》這一奇異的“時間是連續不斷的勞動”的隱喻,我們可以將其與“時間是金錢(一種資源)”這一典型結構隱喻進行對照,進而尋獲其對應的內涵——“時間是連續不斷的勞動”其實可以被看作“時間是一種資源”的延伸,即作為資源的時間被持續消耗在勞動上。但“被省略的延伸”本身是有深意的。被隱喻為資源的時間蘊含的是時間轉化為各種事物的可能性,《生死場》卻將這種可能性抹殺,將農村女性的時間直接轉化為勞動。更進一步來看,這種轉化是通過農村女性個體的視角,通過她們的自主意識完成的——就像饑餓的人衡量手中的金錢時不會以貨幣單位計算,而是盤算著這些錢能買多少食物一樣,在農村女性的意識中,勞動就是衡量時間的主要乃至唯一途徑。通過時間隱喻,《生死場》中農村女性的勞苦從外在的壓迫變為了一種與饑餓類似的內在性質。這種有違直覺的奇異隱喻與讀者的常識產生沖突、爭執,就會引發“人是否應該以這樣一種方式衡量時間,并過著使自己這樣衡量時間的生活”的思考。
二、整體作品:時間筆法變換中的隱喻內涵
《生死場》的第十章“十年”和第十一章“年盤轉動了”對整部小說起著劃分作用。對二者分出的兩部分文本進行分析與對比,就可以接近整部小說建構的關于時間的隱喻,并發現其獨特的內涵。
(一)“十年”的時間凝滯隱喻
小說的前十章,即第十章“十年”及以前的部分,均以農民的鄉村生活為主題,可以被視為小說的前半部分。正如前文所言,在敘述農民的日常生活時,《生死場》有意地通過不同角色視角下的事物來反映時間,以轉喻手法模糊了個體的時間觀念;除此之外,這一部分將麥場、賣老馬、女人生產等各種富有代表性的場面進行分章節敘述,各個章節間沒有明確的時間聯系,讀者不知道各章節間的時間間隔,又很少看到時間的流逝對前一章的內容造成了什么影響。對于這種各情節獨立而缺乏時間邏輯的敘事風格,陳思和做出的評價是:
在蕭紅的作品里,你很難找出一個時間線索。雖然仔細地看,她是有時間安排的,但在整個感覺上,她一會兒寫這個,一會兒寫那個,一個個場面同時展現在你面前,在同樣一個平面上來展示她的敘事藝術。[1]
各情節并置的平面敘事,為“十年”的時間凝滯隱喻做了鋪墊。在第九章“傳染病”中,村里有大量村民死于疾病,整個情節呈現出強烈的毀滅傾向;但在第十章中,作者似乎忘記了第九章的壓抑,簡單地敘寫“大片的村莊生死輪回著和十年前一樣”,意在表明:這十年發生的事情與前九章別無二致,無須再提。蕭紅以“十年”時間龐大的體量,沖散了她于前文精心塑造的各個小情景,即使是致命的傳染病也在與十年的對比中被縮成了無關緊要的時間點,其影響力則在時間段的不變中消解了——時間段是由小的時間點連綴而成的,如果時間段不變,時間點也沒有被談論的價值。第十章的輕描淡寫中,蕭紅否認了時間帶來的變化,否認了前九章著力刻畫的小情節的價值;人類向來有“將時間視為一種運動的物體”的本體隱喻,蕭紅卻要以一種凝滯的時間觀念與之發生沖突。
在“十年”一章中,蕭紅將時間形容為一種不變的凝滯,這不僅與她于前文極致刻畫典型情景、強調小情節獨立影響的寫作方式相沖突,還有違人類對時間的一貫認識。這種寫作方式產生的隱喻價值,需要結合第十章以后的內容做進一步分析。
(二)時間的轉動與思想的覺醒
第十一章中,除了村民圍觀日本國旗的出現之外再無其他內容,與之相對應的是本章的標題“年盤轉動了”,宣告前文的時間凝滯已被打破。日軍的到來讓村民們無法將自己困苦封閉的日常生活繼續下去,轉而面向動蕩不安、變化迭起的大時代;時間的變化隨即彰顯在村民的生活中,出現在《生死場》的敘事里。
與前半部分章節的書寫形式不同,從第十一章開始,《生死場》不再用典型情景并置的形式書寫農村生活,而是用聯系緊密的各個章節展示淪陷區人民的覺醒與反抗:第十二章“黑色的舌頭”敘述的是日本人初入村子的情境;第十三章“你要死滅嗎?”則在村人的閑談、密謀與宣誓中折射出革命軍在農村展開行動、有覺悟的部分村民宣誓救國的趨勢;第十五章“失敗的黃色藥包”再現了革命軍抗爭受挫,人民抗戰士氣動搖的史實;第十七章“不健全的腿”則與第一章照應,強調農村的完全覺醒,在失敗的沉寂中展現了更大的希望。情節之間的時間聯系變得明顯,一條農民覺醒的時間線逐漸呈現在讀者眼前。
小說前后兩部分的內容差異,與文本前后兩種處理時間的方式相對應,具有特定的隱喻內涵。《生死場》前半部分的敘事是高度平面化的。這樣的敘事形式其實與不以透視法創作的農民畫有很多相似之處——農民在繪畫里沒有空間觀念與創作的先后邏輯,在各處想畫什么就畫什么,所有的要素攤在一個平面上,這種思維移植到小說中就是時間的淡化。小說的后半部分,伴隨著農民的覺醒,一向被隱藏的時間也開始主導敘事邏輯。因此,當農民在輪回式生活中麻木時,《生死場》用散亂的情節并置先后發生的事件,營造出時間凝滯的隱喻;在農民面臨侵略開始反抗時,《生死場》則用時間串聯起多個情節,展現時間流逝帶來的新變化。
根據結構隱喻概念,《生死場》是在以“變化的敘事時間”的結構,隱喻“中國農民從蒙昧到覺醒”的結構;《生死場》的敘事處理時間的方式,是與其敘述內容中農民對生活的看法相似的——農民安于“時間凝滯”的落后封閉生活,敘事就淡化時間的存在;農民投身時代潮流開始反抗,敘事就強調時間的串聯作用。《生死場》不僅在文本內容中展現思想解放,更將其本身作為思想解放的“試金石”,通過敘事的變化震撼讀者。這種表達效果令文本在內容之外,于形式上生成新的價值,是隱喻所產生的超出本體和喻體的新意義。
三、結語
蕭紅曾明確表示:“有一種小說學,小說有一定的寫法,一定要具備某幾種東西,一定要寫得像巴爾扎克或契訶夫的作品那樣。我不相信這一套,有各式各樣的作者,有各式各樣的小說。”[1]在《生死場》中,她以勞動與時間的隱喻以及時間寫作形式與人物思想內容的隱喻,踐行了她在小說創作方面開拓性的思想。這不僅是蕭紅對中國文學的巨大貢獻,更是隱喻在文學創作中重要地位的又一大證明。
[作者簡介]范家
禛,男,漢族,山東煙臺人,天津南開大學文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