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楓



2023年全國高考已經落幕,各地高考題也陸續公布。2023年高考全國乙卷第28題引起了筆者的注意,試題如下:
19世紀70年代之前,倫敦市場上中國茶葉價格的日常波動很難影響到中國國內的茶葉出口價格。隨著中英間電訊聯系的建立,中國茶葉的出口價格隨著倫敦市場的標價而變動,銷售數量也隨著世界經濟的變動而波動,這
A.導致中國茶葉出口衰落
B.改變了中國對外貿易的入超狀況
C.促成了世界經濟一體化
D.削弱了中國茶葉的國際市場地位
官方的答案沒有公布,筆者認為答案應該是D。仲偉民教授有專著《茶葉與鴉片:19世紀經濟全球化中的中國》對19世紀中國茶葉貿易進行過系統研究。下面根據學術界相關研究成果,就19世紀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上的地位變遷做一番梳理,給出選擇答案D的理由,以就教于方家。
一、19世紀中國茶葉出口概況
茶葉作為商品通過海路向西方輸出,大概起自17世紀初,但中國茶葉出口的高峰期出現在19世紀。在19世紀的大多數時期內,茶葉都占據中國出口貨物的第一位,與此同時,茶葉出口貿易的衰落也是令人驚奇的迅速。可以說,茶葉出口貿易的盛衰從一個獨特的角度深刻反映了中國社會經濟的變化。19世紀中國茶葉的主要出口國是英國、美國和俄國,對這三個國家的出口額達到了出口總量的80%以上。下面分別予以說明。
(一)中英茶葉貿易
茶葉在18世紀已經成為英國人民的日常必需消費品,需求量巨大。鴉片戰爭后的二三十年,由于英國政府順從商人要求,多次降低茶葉進口稅,這促使中國茶葉對英國的出口增長迅猛,1868年比1838年增加約100萬擔。[1]以1870—1874年5年平均計算,出口茶葉達176萬擔,價值3515.3萬兩,出口量是鴉片戰爭前的4倍。[2]
1876年后,中國茶葉出口開始不景氣,突出表現是量增價減。1870年代以后,英國茶葉消費增加的部分幾乎全是印度茶,華茶增加微乎其微,中國茶葉在英國市場所占份額也不斷縮小,相繼被印度茶和錫蘭茶所超過(具體數據見表1、表2)。1889—1894年間,雖然茶葉價格略有回升,但茶葉出口量卻下降了20%,對英國的出口量下降最快。1894年,華茶出口量僅占英國消費量的24%。[3]
(二)中美茶葉貿易
與英國主要進口中國紅茶不同,美國主要進口中國綠茶。從1785—1895年,茶葉一直是中國輸美的第一大商品,增長速度迅猛。1784年中國輸美茶葉僅為3022擔,1833年超過10萬擔,1836年達22萬余擔。[6]在此后的幾十年,輸美茶葉數量繼續增長,茶葉一直占據中國出口美國貨物的60%以上,最高達80%,這種格局一直持續到1870年代末。1880年代以后,由于日本綠茶的競爭,中國對美茶葉出口數量直線下降:1880年45.9%,1890年36.8%,1901年26.5%(具體數據見表3)。
(三)中俄茶葉貿易
19世紀中俄茶葉貿易增長迅速,起初輸俄茶葉總量中的95%是經過漢口運往恰克圖的。1858年中俄《天津條約》簽訂后,中俄通商關系大變,恰克圖在中俄貿易中日漸失去其重要性。1861年,俄國開放敖德薩港,華茶遂開始部分通過海路銷往俄國。1880年代中期以后,華茶銷往英國的數量驟減,而同時銷往俄國的數量卻猛增。1890年,銷俄華茶占中國出口茶葉總值的38.44%,已超英國所占25.9%的比重。[8]此后,華茶即以銷俄為主。
總的來看,19世紀前中期中國茶葉出口主要是面向英國,19世紀末期逐漸轉向俄國,同時美國也始終是華茶重要的銷售市場。這三個國家占到了中國茶葉出口總量的80%以上(見表4)。
二、19世紀中國茶葉出口由盛轉衰的原因
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上的危險處境早在1870年代就已經暴露出來了,中國茶在英美兩個茶葉消費大國的市場份額正在被印度紅茶和日本綠茶所擠占。只是由于在這個階段,中國出口俄國的茶葉量增長迅速,所以出口總量直至1886年仍在增長,但危機的種子卻早已埋下了。那么是什么原因導致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中一蹶不振呢?大致有如下幾個原因[10]:
(一)茶葉種植管理方式落后和后期加工水平低導致茶葉質量的不穩定。
在茶葉的種植方面,中國的茶葉生產與印度、錫蘭有很大不同。中國茶葉生產仍然是傳統的小農經營方式,不僅在生產管理環節,就是茶葉的采摘和加工環節上,中國茶農幾乎是數百年不變,沒有改進。印度、錫蘭茶葉種植雖然較晚,但因為其生產方式先進,很快超越了中國。他們實行大規模茶園生產,采取科學的管理方法和機械化加工,不僅產量高,而且品質優良。自1850年代后,借助于英國工業革命的成就,各種用于茶葉加工的機器相繼發明并投入使用,印度、錫蘭的茶葉加工逐步實現了機械化,不僅加工水平高,加工速度快,而且成本和價格降低,茶葉質量也大大提高。而此時的中國仍完全采用傳統手法手工操作,不僅浪費人力,效率低下,而且品質沒有保證,也不符合現代人的衛生習慣。此外,中國茶農故意制假售假和以次充好也敗壞了中國茶葉的口碑。奉英國東印度公司之命來華秘密收集中國茶樹和茶籽的“茶葉大盜”福瓊曾親眼目睹了中國茶農將茶葉染色的全過程。[11]
(二)國內政局動蕩和苛捐雜稅的影響。
太平天國運動的主要活動范圍在中國南方,尤其是長江中下游地區,幾乎與中國產茶區重疊,因此對中國的茶葉生產和銷售產生了極大影響。原來很多晉商和徽商相對固定的采辦茶葉的主要基地,如漢口和福建北部茶區等,受到嚴重影響,幾至無貨可辦。茶葉貿易路線網也遭到破壞,茶商不敢前往被太平軍占領的產茶區。即使在戰亂結束后,茶區的生產和貿易也沒有馬上恢復。
此外,相對于其他商品,中國的茶稅明顯偏高。各地茶稅情況復雜,名目繁多,越是偏遠的地區,茶稅負擔可能越重,再加上高昂的運費,茶商承擔的風險極大。高稅收導致高價格,中國茶葉比印度和錫蘭的茶葉價格高出很多。中國茶葉所包含的稅款,包括厘金在內,大約為每擔4.1兩至5.4兩,為茶葉價值的35.5%左右。大吉嶺或阿薩姆所產上等茶葉在加爾各答賣到每磅8先令,相當于每擔14兩,就可以獲利。而1887年中國次等茶的平均價格應該賣到14.5兩以上,才能獲利。很顯然,以每擔14.5兩的次等茶與每擔14兩的上等茶競爭,結果不言而喻,更何況印度和錫蘭比起中國來距離英國更近。
(三)外商的競爭與打壓。
在中國半殖民地的背景下,外商利用資金優勢及種種特權,設法壓低茶價,甚至采用各種欺騙手段,導致中國茶商虧損以至于破產。這突出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中國商人資本普遍規模較小,分散經營,勢單力薄,不能同心協力。中國商人大都是散商,資本有限,各自為戰,而外商往往采取集體行動,不僅同一個國家甚至不同國家的外商在購入茶葉時,為了壓低價格,都能夠聯合行動。為了抵制洋人的欺詐行為,一些地方雖然也成立了茶業公所,采取了一些積極行動,但由于得不到政府的支持,效果有限。其二,中國茶商經常面臨資金短缺的困難,致使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處于不利地位。張之洞曾對中國茶商經營不利的情況做過比較深入的調查,他認為,除了茶葉質量不高,洋商抑價等因素以外,中國茶商資金普遍短缺是重要原因。中國茶葉盡管是出口大宗,但資本的分散,使競爭力大為下降,容易為外商各個擊破。不僅在流通環節,在生產、采摘以及加工等環節,都普遍存在資金短缺的問題。
(四)未能適應交通和通訊革命所導致的世界茶葉市場格局的變化。
1870年代之前,中國是茶葉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供應國,因此茶葉價格基本是受中國支配的。而在此之后,這種格局徹底改變了,即茶葉價格逐漸改由倫敦市場支配。導致這種改變的主要因素當然是印度和錫蘭茶葉的競爭。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是海上交通的便捷和通訊系統的快捷。1869年蘇伊士運河通航和1871年歐洲與中國電報聯系的接通,這些都使茶葉的供求市場發生了急劇的變化。蘇伊士運河開通使歐洲到中國的海路大大縮短,茶葉運費比以前大大降低,而且避免了倫敦茶葉市場因缺貨或貨物集中到達堆積所導致的被動局面。歐洲與中國香港、上海海底電纜的連通,使歐洲和中國之間實現了即時通訊。倫敦茶商通過電報可以靈活自如地操縱茶葉進口量和茶葉價格。此后,倫敦茶葉市場擺脫了過分依賴中國市場的情況,甚至中國茶葉市場轉而改由倫敦市場控制了。
19世紀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上的興衰是近代中國整體命運的一個縮影。通過茶葉貿易促進中國的經濟增長并融入全球化,這應該說是近代中國的一個機遇,但我們最終還是失去了這個機遇,這留給后人很多思考。2023年高考全國乙卷的這道選擇題,既凸顯了主干知識,又具有現實意義,是一道難得的好題。
【注釋】
[1][8] 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上海市國際貿易學會學術委員會編著:《上海對外貿易(1840—1949)》上冊,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第51—52、53頁。
[2] 嚴中平主編:《中國近代經濟史(1840—1894)》下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177頁。
[3] 許滌新、吳承明主編:《中國資本主義發展史》第2卷《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資本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27、244、286頁。
[4] 資料來源:Trade Reports,1881年,福州,p.7。轉引自姚賢鎬:《中國近代對外貿易史資料(1840—1895)》第2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92頁。
[5] 資料來源:[美]羅威廉:《漢口:一個中國城市的商業和社會》,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90頁。
[6] 汪熙、鄒明德:《鴉片戰爭前的中美貿易》,汪熙主編:《中美關系史論叢》,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107頁。
[7]資料來源:嚴中平主編:《中國近代經濟史(1840—1894)》下冊,第1181頁。
[9]資料來源:各年海關貿易統計數據,轉引自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上海市國際貿易學會學術委員會編著:《上海對外貿易(1840—1949)》上冊,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第51頁。
[10]以下所述四個原因詳見仲偉民:《茶葉與鴉片:19世紀經濟全球化中的中國》,第82—99頁,有刪改和重新調整。
[11][美]薩拉·羅斯:《茶葉大盜:改變世界歷史的中國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123—1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