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人:朝 顏
2019年,我申報的中國作協定點深入生活項目《傳燈者》獲批。該項目旨在挖掘贛南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歷史背景、文化價值和傳承現狀,走進非遺傳承人的生活,見證時代變遷中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發展變化,以及非遺傳承人的生存狀況。
作為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贛南采茶戲,自然在我的尋訪之列。它是贛州市的地方傳統戲劇,俗稱“茶燈戲”“燈子戲”,有“客家藝術一枝花”的美譽,發源于安遠縣九龍山一帶,迄今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
本次我采訪了贛南采茶戲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陳賓茂。他談了自己的出身背景、從業經歷、藝術理解等,也談到了贛南采茶戲的過往興衰、現實困境和對未來出路的期望。
陳賓茂,男,1946年10月出生,江西贛州人,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贛南采茶戲)。高級講師,國家二級導演。1962年進入贛南采茶劇團任演員、導演,1977年調江西文藝學校贛南采茶班任教,從事培養采茶戲人才工作。多次獲得省級、國家級專業獎項。
朝顏(以下簡稱朝):陳老師好,來之前就聽說您是從事贛南采茶戲表演和教學時間最長的藝術家,是這個項目唯一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能否簡單談談您的從業時間和從業經歷?
陳賓茂(以下簡稱陳):我十三歲就開始在贛南行政公署文藝學校贛南采茶戲曲班學習表演,畢業后分配到贛南采茶劇團從事舞臺表演。1977年調到贛南文藝學校從事采茶戲教學工作,退休后返聘回校教學。贛南采茶劇團也聘請我做藝術指導。六十多年過去,無論學習、表演,還是傳承、教學,都離不開贛南采茶戲。別人開玩笑說:“陳賓茂跳交誼舞都像采茶戲。”可以說,我一輩子就做了這一件事。
朝:從簡歷看,您的父母親都不是土生土長的贛南人,為什么會來到贛南生活?
陳:說來話長。我父親是福建武平人,畢業于黃埔軍校,參加過抗日戰爭。我母親出生于婺源,跟隨外婆遷徙到南昌,畢業于南昌高級女職學校,做過教師。父親在南昌駐軍時認識了母親,結婚后仍四處轉戰。我就是抗戰勝利后在九江出生的,小名潯生。因為時局動蕩,我們一直居無定所。幸而祖父在贛南做過生意,有一定的根基,全家人就遷到會昌了。會昌解放后,父親參加了第一屆開明人士會議。但后來我們家被劃為地主,財產被抄沒,母親教不成書了,全家人吃飯都很困難。為了活命,母親將我過繼給會昌縣珠蘭鄉龍車村一戶陳姓本家做兒子。我的少年時期大多是在龍車村度過的。正是在那里,我開始接觸到贛南采茶戲。
朝:采茶戲在贛南有三百多年的傳承歷史,本身就是由民間歌舞發展而來。想必您在珠蘭鄉龍車村接觸到了原汁原味的鄉土音樂,給予了您早期的采茶戲啟蒙。請您談談當時的情形和感受。
陳:我過繼到珠蘭鄉龍車村后,在村小讀書。那時候是復式教學,一個老師教三個年級。我們的老師叫鄒春慶,會打快板、拉二胡、吹笛子、吹簫、吹嗩吶,他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龍車村分為上村和下村,逢年過節上村和下村就開始斗鑼鼓。村民們拿著自制的嗩吶、勾筒、鑼鼓,使勁地吹拉彈唱,唱的都是采茶調。我小時長得還算俊俏,總是被村民們拿手帕和圍巾男扮女裝,化妝成姣童,跟著隊伍邊扭邊跳。那時候常有戲班子來村里演出,人們把戲班子叫作三角班,把演戲的叫作戲客人。三角班一來,人們就喊:“戲客人來了!”戲臺搭在祠堂里,我就飛奔過去看熱鬧。丑行一出來,喜歡逗小孩子玩:“小孩小孩你過來,你長得蠻標致,一雙眼睛滴溜溜。你的飯都吃光啦,分一點給我吃好不好?”我最愛擠到臺前去,覺得好玩得很。
朝:您被民間藝術深深吸引,看來擁有天生的興趣和敏感。剛才聽您說畢業于贛南行政公署文藝學校贛南采茶戲曲班,作為當時處在社會最底層的農村孩子,您是怎么進入專業藝術學校學習的?
陳:在龍車村小念書一學期后,我吵著要去縣城的會昌小學讀書,養父母同意了。上學期間住校,寒暑假回村里放牛、養鴨、種地。小學畢業那年,贛南文藝學校的張經高老師來會昌小學招生,班主任推薦我參加選拔。因為他知道我的家境,大哥、二哥初中畢業時都考上了中專,無法就讀,我最好是小學畢業就走,才能有出路。面試時,老師問:“你喜歡演戲嗎?”我說:“喜歡,我就是喜歡唱歌跳舞。”我唱了《社會主義好》。老師又讓我唱戲班子的采茶調,我唱了《姐妹賽過穆桂英》。之后朗讀了一段課文,做了一節廣播體操,沒想到就這樣通過考試了。母親對我說:“世上三樣丑,剃腦、戲子、吹鼓手。”她知道采茶戲就是三角班,認為學京劇也比這好一點。可是當時沒有別的出路,母親只好同意。
朝:俗話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您小小年紀就離開家鄉去學戲,后來成長為贛南采茶戲臺柱子,其間應該吃了不少苦吧。能否談談您在贛南文藝學校的學習經歷?
陳:我是贛南文藝學校采茶班第一批學員,當時政府非常重視采茶戲的搶救和挖掘,改人、改戲、改制,采茶劇團從民間戲班轉變為地方國營。我的師傅都是來自三角班的資深演員,教學方式是傳統的學徒制,非常嚴厲。每天清早起床,我先到林師傅房間去踩矮子步、翻跟斗,練習規定動作。我練蹲樁經常練到雙腿發抖,冬天棉襖全濕透。上午進大課堂,先是練習壓腿、踢腿,磨煉腰腿功,然后是聲樂課,學習識譜和基礎樂理。下午是文化課,語文、算術都要學,還有珠算(以前戲班子算賬都是憑一把算盤的)。吃過晚飯,去唱腔老師那里練完唱功,再進練功房溫習動作。那時候教師多,三個師傅盯一個學生,做功、唱功、念功、表演都有不同的師傅抓。我們沒有寒暑假,怕一回家功就廢了。我們班開始招生七十多人,到正式畢業時只剩下二十七人,很多同學被淘汰。嗓子、腦子、身子、扇子,還有努力、興趣,是不是這塊料,師傅都看在眼里。我是班里年紀最小也最努力的,因為知道自己沒有退路。那時候練功服、練功鞋,整個學徒期的吃住,都由政府免費提供,只要學出頭,還包分配工作,雖然苦,但比留在家里更有希望,我十分珍惜。
朝:查閱《中國戲曲志·江西卷》,對贛南采茶戲有一段描述:“贛南采茶戲是江西省影響較大的一個劇種,據考,它明末清初起源于贛南安遠縣九龍山。”顧名思義,采茶戲應與茶脫不開關系,您能否談談贛南采茶戲的起源和流變?
陳:沒錯,采茶戲最初的起源和茶農有關。因為摘茶過程比較枯燥乏味,茶農之間就會有一些調侃和說唱交流。明代,九龍山是贛南主要茶葉生產地,各路客商云集在九龍山區進行茶葉交易。為活躍氣氛,每逢春節、元宵、中秋佳節以及春茶開市,茶農客商聚集在一起,表演和觀賞十二月采茶歌。一些歌手將采茶歌加入采茶動作,形成了連唱帶跳的采茶舞。采茶戲表現的就是茶葉生產的整個流程,從出門、進茶園、采茶、制茶、品茶,到茶商察看等級、品評味道、出價收購,都是通過唱跳來表現。采茶戲有三段發展歷史,先是茶籃燈,后來演變為三角班,新中國成立后統稱為采茶戲。
朝:您能否簡要談談茶籃燈、三角班和采茶戲三者的區別?
陳:茶籃燈是正本戲、大戲,人物多、規模大,一場戲演下來要四個多小時;三角班人物少、規模小,“七緊八松,九個人就嫌多”,主角就是兩旦一丑,以演小戲為主,利于藝人走江湖;采茶戲是對三角班進行劇改之后的統一稱謂,可以演小戲,也可以演大戲。尤其是近年來,贛南采茶戲對演出程式和語言等都進行了統一規范,有利于傳播和傳承。
朝:據我了解,贛南采茶戲融歌、舞、戲為一體,這在戲劇中并不多見。我小時候也經常看采茶戲,印象中最有特色的是矮子步、扇子花和單袖筒,它們被稱為贛南采茶戲三絕,請您談談相關的知識。
陳:是的,扇子、步子和袖子是贛南采茶戲表演的三大重要技巧。扇子傳遞情感,還可以充當很多道具。舞扇子形式多樣,有五指花、四指花、三指花、兩指花、一指花。單袖筒可以做搭袖、抓袖等很多動作,用來表現豐富的勞作和生活細節。步子主要是指矮子步,分為矮樁、中樁、高樁,作為丑角的動作,表演時要和扇子花緊密結合在一起,表現詼諧幽默的形象。
朝:有人說,贛南采茶戲會夾帶一些低級粗俗的內容,您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陳:贛南采茶戲演的是樸實的民間生活百態,自然離不開情愛內容。過去為了迎合觀眾口味,出現過相對粗俗的戲詞和動作,采茶戲遭到地方紳士的強烈反對,被誣為“淫戲”,屢遭官府禁演,致使采茶戲日漸衰落。戲班和藝人為維持生計,不得不遠走他鄉,過著顛沛流離的艱難生活。隨著贛南采茶戲的發展和規范,我們進行了很多揚棄,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盡量做到雅俗共賞。
朝:據我了解,江西的吉安、撫州、九江、宜春等地也有采茶戲,請問贛南采茶戲和其他地區的采茶戲有什么區別嗎?
陳:雖然被統稱為采茶戲,但吉安、撫州、九江、宜春等地的采茶戲是半班,主打宮廷戲、官府戲,演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贛南采茶戲不一樣,我們是真正的民間戲、老百姓的戲。像《賣花線》《補皮鞋》《補缸》等戲,反映的就是最底層百姓的生活。動作也多來自對生產生活的模擬,像摘茶、割禾、登山、犁田、插秧、推車、繡花、擦汗等。
朝:您有過當演員和當教師的經歷,請問您個人認為哪一個角色更適合您,或者說更能體現個人的價值呢?
陳:我畢業后分配到贛南采茶劇團,全身心地投入到傳統戲恢復之中,排了很多戲。《九龍山摘茶》《茶童歌》等,我都是主演。我個人的經典角色是正丑茶童和米童,反丑劉二,有時也反串旦角媒婆、鐵算盤等。1977年,江西文藝學校贛南采茶班重啟辦學。一紙調令下來,我真的很舍不得離開劇團。那時我正當紅,還有很多戲想演。但是培養采茶戲接班人也很重要,我就去了。后來我發現,教學是提高功夫的最好方式。要給別人一杯水,自己至少得有一桶水。師傅傳給我的,都要傳下去,才能對得起我的牌子。我一個人把唱腔、臺詞、表演、基本功、腰腿功、排戲、教戲全包了。上學時苦練的基本功,手眼身法步,全都派上了用場。我離開了劇團,還是經常參加演出,七十四歲還上臺演《劉二釣拐》。應該說,我一輩子都沒脫離這兩個角色,無論哪一種,我都認為是有意義的。
朝:您從事了多年贛南采茶戲教學,應該培養出了不少得意門生,請您介紹幾位好嗎?
陳:哎呀,我的學生是青出于藍勝于藍。我教的第一屆學生龍紅,后來成了著名演員,現在是江西省戲劇家協會主席。我最看好的學生還有楊俊,他是難得一遇的好苗子,機靈、刻苦、膽子大,天天泡在練功房里,對著鏡子走步,跑跳到墻上練輕功。他的空中感覺很好,身高也恰好,可以做空翻等很多高難度動作,一身的功夫,觀眾服他。他的唱念做功都是我口傳心授的,掌握了流派經典后,已經內化為自己的風格。現在楊俊是贛南藝術創作研究所所長,行政、表演一肩挑,創造了很多經典角色,獲得了“梅花獎”“文華獎”“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全國戲曲表演領軍人才”等很多國家級榮譽。楊俊是采茶戲的中堅力量,他已經超過我了。
朝: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您除了平常的教學帶徒,還做了哪些傳承工作?
陳:我現在是多所學校的客座教授。除了在贛南傳承,我還想方設法將贛南采茶戲向全國各地傳播。我去廣東舞蹈學校教課,直接將贛南采茶戲的舞蹈動作引進課堂。我和北京舞蹈學院的老師一起,編寫了贛南采茶戲的本科教材,至今仍在北京舞蹈學院使用。
在劇團,我主要抓演員的基本功訓練,有演出時要幫助他們排練、摳戲,恢復保留節目,將走偏的地方拉回傳統中來。為了迎合現代審美,現在排出來的戲增加了很多現代元素,無形中地方元素在逐漸減弱。重建采茶戲的符號和特征,是非遺傳承的根本。
朝:您認為贛南采茶戲傳承的難點在哪里?
陳:改革開放之后,輕音樂、現代歌舞興起,電影、電視、智能手機普及,采茶戲的觀眾在慢慢變少。采茶劇團經歷了幾次由強到弱的改革:1998年,采茶劇團與文工團合并,編劇、作曲、編導、演員銳減,導致采茶歌舞人才斷層。2012年院團改制,行政級別降了,又減了五十個編制。因為收入、觀念等原因,愿意學采茶戲的人越來越少了。尤其是男生,一個班往往就一兩個。還有些是被家長逼著來的,為了包分配。不是這塊料的,死練也不行,只能建議他們轉行。如今教學模式發生了很大變化,要嚴格按課表規范教學,雙休日、寒暑假按規定走,一緊一松,許多練成的功又還給老師了。文藝學校的師資力量也越來越弱,學生多,老師少,很多老師沒有上過臺,以學術理論教學為主。其實學習采茶戲,更多要靠言傳身教。加之收入、出路等現狀不容樂觀,一些培養出來的人才又會往經濟發達地區外流。
朝:贛南采茶戲要得到更好的傳承,您覺得出路在哪里?
陳:最重要的是解決人員編制和經費保障的問題。贛南采茶戲被列入國家級非遺項目,這對戲的傳承是一個很好的契機。近年來,贛南采茶戲表演專業人才定向招生政策的實施,培養了一批年輕人。各縣市也在想方設法取得政府的支持,增加編制、解決職稱問題等等。現在,很多地方創編了采茶戲韻律操、采茶戲廣場舞,老百姓都在跳。贛南采茶戲走進中小學課堂也在逐步推進,不僅僅是培養表演人才,更多是培養未來的觀眾,讓更多人了解采茶戲,愛看采茶戲。
朝:謝謝陳老師,祝您身體健康,為贛南采茶戲的傳承發揮更多光和熱!
(作者單位:江西瑞金市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