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人:朝 顏
在贛南現有的國家級非物質遺產名錄中,客家古文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它是一種以說唱古文故事而得名的傳統藝術,形成于明末清初,主要分布在江西贛州于都縣的貢江鎮、新陂鄉、寬田鄉、梓山鎮、羅江鄉、段屋鄉等鄉鎮,2014年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作為一種曾經廣泛興盛于民間的曲藝形式,如今尚在人世的說唱藝人屈指可數。他們皆年事已高,而愿意來學習這一門技藝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也即意味著,這批客家古文傳承人將成為世間最后的“活化石”。
客家古文的表演形式為“一人一臺戲”,從藝者多是盲人,四處流浪以換取生活所需。他們的表演靈活方便,田間地頭、祠堂廳屋、樹蔭底下,隨時隨地,坐下即可開唱。道具也輕便簡單,伴奏樂器有勾筒、二胡、漁鼓等。有的藝人能將多種樂器巧妙結合在一起,充分運用四肢進行演奏,栩栩如生地模擬敲門、切菜、風雨雷電等聲音。
古文說唱以方言為主,唱腔優美婉轉,基本曲調結構多為四句體,具有濃郁的客家地方特色。演唱內容主要是一些流傳于民間的古老傳說、神話和歷史故事,也可結合現實需要即興編撰,無事不能入歌。藝人往往要一人分飾多角,喬裝男女老少的不同口音分別敘述。
客家古文保存了客家民系認同的重要文化特征,是傳承、維系客家精神和歷史文化的重要標志之一,對研究客家語言、民風民俗及文化生活有著重要價值。
這次我采訪的客家古文省級非遺傳承人陳開財,是一位真正的盲藝人,前半生以唱古文為謀生手段,艱難生存。在采訪中,他談到家庭出身、學藝經過、生存現狀以及客家古文的起源、發展史,當下的傳承狀況等。
陳開財,男,1966年7月出生在江西省于都縣梓山鎮山塘村,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客家古文省級代表性傳承人。盲人,前半生以唱古文、算命為生,后來依靠政府救濟生活。
朝顏(以下簡稱朝):陳老師您好,您的眼睛是完全失明嗎?
陳開財(以下簡稱陳):什么都看不見了。我四歲開始半盲,大人們說我眼睛里長了釘,帶去挖釘。四歲半時姑媽聽信“偏方”,用珍珠化水敷眼睛,我就徹底失明了。
朝:您是客家古文傳承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學唱古文,是不是和失明有關?
陳:是啊,四歲那年我大哥死了,十一歲那年爸爸死了,十二歲時家里只剩下媽媽、妹妹和我三個人,我就要開始承擔家務了。我想,妹妹長大要嫁人,媽媽老了需要人照顧,未來的路怎么辦,只能學一門手藝來謀生。
朝:十二歲開始學手藝,一定很不容易吧?
陳:是的,家里沒錢,不能拜師學手藝,我就想自學做木匠。眼睛看不見,只能摸索著做。我開始學做的是靠背方凳子,沒有工具,就用柴刀削。沒有鑿子,用柴刀背錘,錘扁了再磨平、挖孔。形狀全靠手摸,方的扁的還是圓的,摸到之后用腦子記下來。凳子做好以后,我又爬到山梁上去砍樹,被看守山林的堂兄抓到了。他不相信我能自己做凳子,我帶他到我家里看。堂兄看到凳子,對著我爸爸的遺像說:“矮鼻子,矮鼻子,你家里有人了,以后不怕了。”以前村里人都以為我一個殘疾人什么都做不了,后來他們不敢小看我了。
朝:您是多大年紀開始學唱古文的?據我所知,學唱古文也需要奉拜師錢,您家里當時是怎么湊夠這筆錢的?
陳:十六歲那年冬天,我舅舅從外地回來了。他在一個航空公司當書記,有工資。我就和媽媽說,能不能問舅舅借錢讓我學門手藝,算命、摸骨、看相、唱古文都行。舅舅給了我一百二十元錢,交了一百元拜師傅錢,剩下的二十元買了一臺錄音機。媽媽找兄弟姐妹等親戚再借了七八十元,辦了酒席,包了紅包,總共花了兩百多元辦成了這件事。
朝:能簡單介紹一下您師傅的情況嗎?
陳:我的師傅是于都縣段屋鄉的段灶發,和我一樣是個盲人。他是頂有名的師傅,去過北京和南昌等很多地方唱古文。他坐過飛機,十三歲參加比賽就拿了金牌。
朝:客家古文是怎么在于都發展起來的?您了解段灶發師傅的從藝經歷嗎?
陳:關于客家古文的起源很多種說法,有人說古文是唐朝名妓李亞仙編唱的;有人說古代有位皇叔是盲人,整天苦悶不堪,便讓人將故事編成戲文唱給他聽。但沒有人能說清我們的祖師爺到底是誰、怎么傳到于都的。歷史記載,于都出現古文是在明末清初時期。聽師傅講,能記得名姓的師祖是曲洋人唐師傅。他活到七十多歲,帶了好幾個徒弟,其中一個徒弟是于都的江師傅。江師傅原來是楚劇演員,因為雙目失明開始學唱古文。他留在于都傳藝,別的徒弟不知去哪兒了。后來,江師傅收了王長庚子做徒弟,王長庚子又收了我師傅段灶發做徒弟。我師傅已經去世了。他帶的徒弟里,在世的有寬田鄉馬頭村的劉安遠、段屋鄉秀塅村的肖南京,還有我。三個人中數我年紀小。
朝:身為盲人,學藝之路想必要比平常人艱辛得多。您拜師之后,跟段灶發師傅學了多長時間?過程順利嗎?
陳:說來話長,本來定的是學習三年,實際上只跟了師傅一個月。師傅住在我家時,我們包他吃住,去他家時就自己帶米,一天一斤。師傅主要用錄音機教我,一段一段教。他帶我演出過三四回,要我聽著他的口音來,可是看不見表情和口型,光聽口音學有些困難。他只教了我四個唱本就不教了,其他師兄弟學到了十幾個唱本。
朝:那您后來是怎么把唱古文學好的呢?
陳:我回去后,舅舅又來了,他支持我自學,給我買古文書,請人講故事,用錄音機錄下來。我聽著錄音記下故事情節,自己編成古文的樣式唱,很快就悟出了門道。后來只要聽人家講一遍故事,我就能記下來,根據故事自己編古文,還可以二度、三度創作。即使沒有本子,從廣播、電視、收音機里聽到的新聞、故事,也可以自己編成古文唱出來。
朝:就是說客家古文自由發揮的空間很大,唱中夾說,說中有唱,能喬裝男女老少,不同性格和口音,使人聽了感到逼真、親切、產生共鳴。用勾筒伴奏時(客家古文的伴奏樂器主要是勾筒),還可通過換弦來達到轉調、離調及調式交替等效果以加強曲調的藝術性是嗎?
陳:是的,唱古文不用樂譜,每次唱的都不同,可以一曲多唱,隨機性很強。每個師傅都有自己常用的曲牌和音調,可以形成自己的風格和流派。掌握了基本的曲調結構,其他允許自由發揮。唱古文一般用方言,唱詞編成七字韻文,語氣詞可以根據現場需要添加。我們于都古文借鑒了道情的文化元素,表現形式非常豐富,可以用各種方法模仿自然、動物、人物的聲音和動作,就是怎么吸引觀眾怎么做。
朝:小時候我見過唱古文的師傅,他們都是走村串戶、四海為家,走到哪唱到哪,賺到錢糧帶回家,您也是這樣的嗎?
陳:脫師不久,我學得差不多就開始走江湖。十七歲出道,十八歲在于都唱屋場,十九歲去瑞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你們瑞金的云石山、葉坪、沙洲壩、黃柏……我都去過。我出門很簡單,帶一根木棍探路,背一個布袋裝東西,估摸著到了村莊里,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勾筒一拉,就有人圍過來。有人邀請就住人家里,沒人邀請就住祠堂、廳廈。到了吃飯時間,往往有好心人請去吃一頓。如果沒人請,我就向人要,跟他們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好心人幫幫忙,在你們家吃一頓飯,我給你們唱古文、算八字。在你家住一晚,行行好。”
朝:據我了解,你們有一種開場白叫“十八搭”,用來吸引觀眾,向陌生人打招呼,大概是怎樣唱的呢?
陳:最早的開場白是“自從盤古開天地,一朝天子一朝臣”,后來逐漸發展為“十八搭”。我唱兩句給你聽聽:“各位老表朋友們,我一路迢迢來這村。拿起勾筒定好音,今日我來唱古文……”我一唱,大家就知道是唱古文的來了。“十八搭”沒有特別固定的唱詞,可以根據場景改編,主要就是勾起人們的興趣,然后引出后面的曲目、人物。
朝:唱古文的伴奏樂器有勾筒、二胡、竹板、梆子、漁鼓、小鼓等,您主要使用哪種樂器?
陳:我一般用勾筒。我師傅教的徒弟中有用勾筒的,也有用口琴的。學拉勾筒也是困難哦,師傅還沒教會我就病倒了。幸好我有個叔叔會拉,一個堂外公也會拉,媽媽就向他們借來勾筒給我學。堂外公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握弓、繞線、按弦,拉給我聽。叔叔是篾匠師傅,做勾筒是他教的。以前農村很多人會拉勾筒,村里只要有一個人拉,其他人就跟著學。大家自娛自樂,音色沒那么準,但勝在開心。
朝:您手邊這把就是勾筒吧,油漆的顏色還挺別致的,從沒見過和這一樣的勾筒。
陳:是的,這把勾筒是我自己做的。別看我眼睛看不見,手藝還蠻多。會做凳子后,我做過方桌、門、櫥架,自己安裝水電、修理電路、鋪地板、修樓面,我什么都能做。我做了一百多把勾筒,很多人叫我幫著做。有一次,一把勾筒的蛇皮被一個小孩子割掉了,人家都說要他媽媽拿錢來賠。我說沒關系,我重新做。噴漆也是我自己做,人家說要什么顏色我就買什么顏色。這把勾筒本來想漆成黑色的,賣油漆的人拿錯了,就漆成了藍色。
朝:您當初走江湖的時候,生意好嗎?賺的錢糧足夠生活嗎?
陳:從二十到三十歲的那十年,我的生意非常紅火。到一個屋場停下來,就有人牽頭訂節目、講價錢。我一般不收米,只收錢,米太重了我背不動。但是有好心人幫我收米,賣了錢交給我。在一個地方唱出了名聲后,附近的屋場會來約下一場,今天接,明天接,一兩個月不用走。有一年,我在贛縣唱了三天,第一天抓鬮選唱段,抓到哪段唱哪段。第二天有人把我帶走了,帶到哪去都不知道,坐下來又開始唱。第三天他們要搞投票,實在太累了,我唱完就走了。還有一次,廟會包古文,講好的四元錢一天,但他們聽得高興,給了我八元錢。我說太多了,他們說不多,結一個緣。
朝:傳統的客家古文,演唱內容主要是神話傳說、歷史故事等,您給老百姓唱古文主要唱哪些內容呢?
陳:走江湖主要是唱老唱本。故事的內容大多講因果是非、忠奸善惡、美丑榮辱,勸人行善積德、奮發向上,有喜調,也有悲調。剛開始唱的是師傅教的四個本子—《曹玉林》《賣花記》《賣水記》《樓花寶》;后來我掌握了六七十個唱本,還有《鯉魚歌》《跌苦歌》《勸世文》等老段子。有買書學的,有記別人唱的,有聽故事來的。我裝了一肚子的唱本,兩三個月都唱不完,整個贛南沒有人能記得我這么多。
朝:您剛才提到的《鯉魚歌》和《跌苦歌》,分別是客家古文中的喜調和悲調,它們應用于什么場景?
陳:一般是主人家做紅好事時,要唱喜調。《鯉魚歌》中全是喜慶的好話:“唱歌要唱鯉魚頭,賀喜東家好事重重疊疊進門斗。十八仙姑謀花朵,讀書郎子望出頭。”主人和客人聽了就很高興。
主人家做白好事或平常演出,都可以唱悲調,比如《跌苦歌》:“三月跌苦是清明,家家戶戶殺頭牲。有錢人家殺只豬,跌苦表哥只砍半斤。”跌苦表哥因為太窮,連累去世的親人也跟著受窮。日子過得苦的人聽了就會哭,我自己唱著唱著,想起這輩子吃過那么多苦,也會傷心流淚。
朝:大概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唱古文生意不好了呢?
陳:1990年代開始就沒人愛聽古文了。改革開放初期,老百姓的文化生活發生了變化,1990年代初看錄像,后來家家戶戶有了電視,現在大人小孩都玩手機、刷視頻了。
朝:當時您已結婚生子,唱古文生意不好之后,是如何謀生的?
陳:1980年代開始,算命、看相、看風水等不再是“牛鬼蛇神”,允許一些人以此謀生,我就出去給人算命,收入比唱古文還高。我學算命也是緣分,在外唱古文時偶然遇到羅坳的一個師傅,他見我可憐,好心教我的。
朝:后來文化館為客家古文申報了非遺項目,您成了非遺傳承人,有時候應該要出去表演古文吧?我記得民間有句順口溜叫“戲臺唱戲文,地臺唱古文”,您后來參加表演是不是走到了舞臺上?
陳:是的,以前我們唱古文的都是坐在田間地頭唱,就是人們說的難登大雅之堂。感謝政府,看得起我們,讓我們在舞臺上拉勾筒、唱古文,從地臺到戲臺,這是我們的師傅、師爺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朝:您在舞臺上表演,唱古文的內容發生變化了嗎?
陳:老唱本沒人愛聽了,唱古文也要與時俱進嘛。文化部門看得起我,我就要完成我的使命。我是個故事黨,最愛聽故事、講故事,就把聽來的時事新聞、社會變化、黨的政策編成古文唱給大家聽,宣傳國家富強、人民團結、鄉風文明、和諧精神這些內容。如果有人要聽老唱本,我還是會唱。
朝:您唱了幾十年的古文,有沒有收過徒弟?
陳:以前收過幾個徒弟,剛開始他們覺得好玩,跟了我幾天就學不下去,跑了。他們不是盲人,也沒有從小培養起來的興趣,沒有一個學成了。這個時代唱古文早就不吃香了。即使是盲人,學個按摩也能掙更多錢。再往后,可能更沒有人肯來當學徒了。
朝:作為省級非遺傳承人,您認為怎樣才能將客家古文更好地傳承下去?
陳:現在主要靠政府的力度,指望唱古文賺錢是不可能了。我們唱的古文也就老人家聽聽,年輕人都不愛聽。我兒子也不聽我唱古文,還煩我唱。等我們這幾個老的走了以后,恐怕大家要聽古文只能聽錄音了。現在市場上賣的古文磁帶,演唱人還有贛州一個、瑞金兩個、信豐一個,每個縣的方言不一樣,流派也不一樣,要傳承下去真的很難。有條件就多錄些音吧,把這些傳統古文保存下來。將來如果有人愿意唱,慢慢琢磨興許能學會。
朝:我了解到2023年起省級非遺傳承人每年有五千元補助金,您現在生活上沒什么困難了吧?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陳:我生過幾場大病,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幸好有補助金和低保金,看病大多能報銷,生活基本可以維持。結對干部幫我兒子在工業園找了一份工作。我就希望兒子能爭氣,把這個家撐起來。
朝:謝謝陳老師,祝您身體健康,繼續將客家古文唱下去,也祝愿您兒女有出息、家庭幸福!
(作者單位:江西瑞金市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