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前,一些早期組織就已經著力于培養工人的階級意識。1920—1923年是中國共產黨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重要階段。中國共產黨著力于提高工人的斗爭覺悟,增強他們對階級團結和階級斗爭形式的認識。在此過程中,中國共產黨成立了工會來加強對工人的領導,創辦了工人刊物來開展針對性的宣傳工作,還成立了工人學校對工人進行系統教育。中國共產黨選派了大量優秀的共產黨員深入到工人群眾中去開展工作。他們不僅采用由淺入深、通俗易懂的方式來啟發工人,也通過多種渠道豐富教育的形式。隨著培養工人階級意識工作的不斷深入,中國共產黨在工人中擴大了影響力并提升了領導地位。同時,工人的斗爭覺悟得到增強,對階級團結和階級斗爭形式也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可以說中國共產黨對工人所開展的思想工作,推動了工人運動的蓬勃發展。
[關鍵詞]階級意識;工會;工人學校;工人刊物
[中圖分類號]D2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416(2024)06-0087-11
中國共產黨與西方無產階級政黨在指導工人運動的過程中面臨著不同的狀況。西方無產階級政黨在指導工人運動之初,工人的階級意識已經處于成熟的狀態。而中國共產黨在領導工人運動之前,工人的階級意識尚未成熟。全國第一次工人運動高潮的到來,標志著中國工人階級意識的普遍覺醒[1]。早期中國共產黨在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過程中面臨著巨大的挑戰。面對這種情況,中國共產黨在當時充分考慮到了工人內部的復雜性,制定了多種行之有效的舉措,使得工人的階級意識得到增強。本文以1920年8月上海共產黨早期組織成立到1923年2月京漢鐵路大罷工結束為研究的主要時間段,通過深入分析中國工人階級意識增強的歷史根源,以進一步總結中國共產黨在實踐中留下的寶貴經驗,為新時代更好地開展思想政治工作提供一定的歷史參照。
一、中國共產黨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背景
(一)工人受多重壓迫的影響,需要提升其斗爭覺悟
在帝國主義、封建勢力和資產階級的多重壓迫之下,近代中國工人所受到的壓迫較其他國家工人更為深重。這種情形促使工人成為最堅決、最具有革命性的階級,但早期工人對自身地位和責任仍缺乏系統的認識。如1916年11月天津法租界工人為保護老西開不受侵犯而舉行了罷工和游行示威[2]。然而這一時期的工人主要是以追隨者的身份參與革命,缺乏明確的政治目標和組織斗爭的自覺意識。五四運動中,工人雖然成為獨立政治力量,但“六三”罷工仍是在學生的宣傳鼓動之下發起的,且“沒有預先的計劃”[3]。很多參與“六三”罷工的工人仍視自己為從屬地位,甚至以“誓與商學步調一致”為罷工宣言[4]91。
工人缺乏斗爭覺悟的原因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中國工人受封建思想的影響較重。工人階級中的很大一部分來自農民,長期以來被灌輸著“下等人”“苦力”等腐朽思想,將自身未來的發展寄托于封建迷信或其他階級的身上,尚未認識到自身的革命性。另一方面,部分工人在近代企業的殘酷剝削之下對資本家產生了妥協和恐懼心理,使得革命信念發生動搖。在中國近代企業中普遍存在著具有封建和奴隸性質的剝削制度,如包工制、包身工制和養成工制[5]。其中剝削程度最為嚴重的包身工制度是以簽訂類似奴隸販賣的包身契約方式,使工人在契約時間內失去人身自由權利,并給其極低的包身費,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壓榨工人。由此,部分工人產生了對資本家的依賴;也有的對未來前途感到未知與懼怕,對反抗資本家和組織工會采取漠視的態度;也有部分工人屈從于資本家的威脅和利誘,不顧工人階級的群體利益,被反革命勢力所利用后成為了工賊。因此,如何培養工人的階級自信,揭露資本家的剝削本質,從而提升工人的斗爭覺悟就尤為重要。
(二)工人運動比較分散,需要提升其對階級團結的認識
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的近80年中,隨著近代工業的不斷發展壯大,工人在斗爭中政治覺悟和組織程度不斷提升,在原始、分散的斗爭狀態中不斷積累經驗,一些工人對實現階級團結有了一定的渴望。這一時期也產生了一些早期的舊式組織和工人團體,但大多數工人在斗爭過程中仍然比較分散。在1914年到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前,在產業工人開展的114次罷工斗爭中,工人進行同盟罷工的次數比例只占到產業工人罷工總數的22%[6]37。在五四運動期間,各地開始有了工會的組織,但在這種組織下的工人仍然缺少階級之間的團結。五四運動中工人運動已經變成了全國性的,但一方面發動工人的程度還不夠深入,從當時上海工人參與罷工的人數比例來看僅占到12%-14%;另一方面,工人之間也大多缺乏聯系因而行動不一致[4]91。這也說明了工人對如何實現階級團結還需要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工人對階級團結認識不足的原因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中國工人受傳統社會的影響較深。早期的工人缺少真正屬于工人的組織,大多借助封建性的舊式組織如行會、幫口、秘密結社等進行斗爭。這些組織不僅各自的主張不一、宗旨不同,在開展斗爭的過程中缺乏統一的領導,也向工人灌輸“非階級意識和狹隘的地域觀念”[7],這就給了反動勢力對工人階級進行分化和破壞的可乘之機。辛亥革命時期,工人參加革命斗爭的情況已經很多,但仍然受傳統行幫的影響較重,此時工人的職業組織“至多也不過是最原始的形式”[8]。另一方面,工人也受到當時不良思想的干擾。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在廣州方面的報告中指出了“工會都受到無政府主義的熏染”[9]。雖然早期的無政府主義者鼓吹工人組織團體并進行奮起反抗,但其主張個人的絕對自由,反對一切組織紀律,對工人形成階級團結的意識構成了干擾。建立新式工人組織,提升工人對階級團結的認識,從而鞏固和擴大工人力量,實現工人運動的高效開展,成為中國共產黨思考的重要問題。
(三)工人斗爭以經濟斗爭為主,需要提升其對階級斗爭形式的認識
工人的斗爭方式不能只局限于經濟斗爭,只有把經濟斗爭與政治斗爭相結合才能推動工人運動更好發展。正確認識經濟斗爭和政治斗爭的關系是工人階級意識逐漸成熟的表現。1922年7月中國共產黨在《關于“工會運動與共產黨”的議決案》中闡明了開展政治斗爭具有重要的意義。經濟改良的實現需要勞動立法來保障,而要實現勞動立法就必須壯大工會組織的力量。如果工會忽視了開展政治斗爭,則“會使工會運動軟弱,永遠處在非法的地位”[10],因此工會只有為維護和爭取工人的政治權利而奮斗并提防投機主義者的領導,才能帶領工人取得勝利。而五四運動以前的工人運動以經濟斗爭為主,雖然工人也參與了一些反對外國侵略者和北洋軍閥的政治斗爭,但從整體來看,他們所開展的斗爭主要是因為無法忍受資本家的虐待而要求縮短工作時長、反對裁員和克扣工資等經濟斗爭。斗爭的結果對提高工人生活狀況有些許改善,但工人的政治權利和社會地位依然無法得到保障和提升。
工人對階級斗爭形式認識不足的原因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中國工人缺少對馬克思主義的系統學習,對階級斗爭的形式缺乏更深入的了解,因此大多數工人對政治斗爭的認識不足,只能著眼于當前的經濟待遇進行斗爭。另一方面,工人對政治斗爭的正確認識也受到一些外部因素的干擾。在早期的《勞動》和《勞動者》等主要面向工人發行的期刊中出現了許多無政府主義和經濟主義的觀點,這類觀點將經濟斗爭和政治斗爭相割裂,實際上是否認了無產階級革命的思想。1920年5月陳獨秀也指出了世界勞動者的覺悟分兩步,其中要求管理權是要求待遇之后的階段,而中國勞動者的覺悟尚未達到要求管理權的階段[11]11。面對這種情況,提升工人對政治斗爭的認識就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的重要任務。
二、中國共產黨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舉措
(一)成立工人統一組織,加強黨對工人運動的領導
1921年7月中共一大通過的《中國共產黨第一個決議》指出了凡有產業部門存在的地方都應組織工會[12]。中國共產黨于1921年8月成立了勞動組合書記部來實現對工人運動的領導,同年11月也要求上海、北京、廣州、武漢、長沙各地至少有一個直接管理的工會。隨著工會的不斷成立,中國共產黨從多方面培養工人的階級意識。
建黨以后到香港海員罷工這一階段是中國共產黨增強工人斗爭覺悟的關鍵時期。1921年7—8月的上海英美煙廠工人罷工是中國共產黨領導工人運動的開端。中國共產黨領導罷工之前,一些人甚至去吳家廳劉公廟求簽,請菩薩來做主[4]284。李啟漢啟發工人不應向資本家的剝削認命,要像俄國工人那樣起來革命;他也幫助工人起草罷工宣言和組織罷工領導機構,使工人逐漸擺脫了封建迷信思維,提升了斗爭覺悟。1922年1—3月香港海員罷工期間,中國共產黨通過發表《敬告海員罷工》向罷工海員闡明了罷工斗爭的積極意義,也號召別處工人不應受港英當局的欺騙接受雇傭,從而粉碎了港英當局試圖以招募新人來破壞罷工的陰謀。此外,中國共產黨積極開展經濟援助以保證罷工海員的食宿之需。這些舉措為提升海員工人的斗爭覺悟起了極大作用。從1922年8月開始,在中國共產黨的直接領導下,長辛店、安源路礦、長沙泥木廠等地發生的罷工運動對中外資本家和封建勢力造成了沉重打擊,工人的斗爭覺悟進一步提升。雖然1923年2月京漢鐵路罷工未取得理想成果,但“二七”慘案暴露了軍閥的殘暴本質,使工人更加認識到斗爭的必要性。
為提高工人對階級團結的認識,1922年5月1日在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的組織下,全國各工會和工人團體在廣州召開了以“聯絡全國工界感情”[13]為重要宗旨的第一次全國勞動大會。大會分析了“幫”團體的危害是會造成階級分裂、不利于同資本家斗爭,而面對各國資本家的聯合壓迫,全世界工人們的聯合是必要的。李啟漢作為提案人在《罷工援助案》中也指出工人如無互助精神及互相援助,則工人運動必將失敗[14]115。大會由此闡明了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要及時將罷工消息通知各地工會,且所有工人不能再受罷工地東家之雇請。各地工會也要做好慰問、捐款援助和舉行同盟罷工等工作[15]。此次大會的召開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引導工人階級實現團結的正確領導,使工人的階級團結意識增強。同時,1922年7月中國共產黨在《關于“工會運動與共產黨”的議決案》中進一步指出,真正的工會必須要有“階級一致和紀律的訓練”[14]248,要調和工人內部的沖突以實現整個勞動階級的聯合,這使工人對階級團結的認識更為深入。
中國共產黨通過開展勞動立法運動來加強工人對政治斗爭的認識。1922年8月直系軍閥宣稱要召開國會并制定憲法來籠絡工人。對此,勞動組合書記部提出應將勞動者應有之權利以憲法規定之,要求書記部下的各團體向國務院及全國各工商學界團體發出通電,請他們將保護勞動者的規定載入憲法,“以增吾勞動界之聲勢”[16]。隨后,勞動組合書記部擬定了《勞動法案大綱》,大綱提出要保障工人的同盟罷工權、團體的契約締結權等政治權利。唐山各工會、鄭州鐵路工人俱樂部、勞動組合書記部湖南分部等地都建立了勞動立法大同盟并要求國會從速通過勞動法案。雖然法案未被國會通過,但勞動法在工人群眾中進行廣泛宣傳后得到了工人的一致認可并“變成了罷工高潮中斗爭的綱領”[17],使工人對政治斗爭的目標有了更深的認識;勞動立法運動也揭露了北京軍閥政府所謂的“制憲”和“保護勞工”的欺騙性宣傳,使工人認識到只有開展政治斗爭才能維護自身的各項利益。
(二)以工人刊物為媒介,開展針對性的宣傳工作
為增強工人的斗爭覺悟,《勞動界》于1920年8月在上海創辦后發揮了重要作用。提升工人的階級自信是增強工人斗爭覺悟的重要前提。《金錢和勞動》指出了房子、衣服、飯都是由工人和農民的勞力創造的,因而“錢尊貴就是因為有工人和農夫的勞力了”[18]。《勞工要有兩種心》指出了工人受苦并不是命運使然,而是資本家占用工人的勞動時間卻只給予了極少量的回報,其中有的資本家要工人做一元的工,只能給工人一角[19]264,而其余錢都被資本家據為己有。一些文章如《價值和公道》《我們底勞動力哪里去了?》等通過揭露資本家的剝削本質使工人明晰了與資本家作斗爭的正當性。為了使工人摒棄依附他人的幻想,《今日勞工底責任》指出了富翁和官僚等人要么豐衣美食要么作威作福,是無法體會到工人的苦楚去幫助實現社會主義的,而“只有我們勞工們,知道資本家的萬惡”[19]219。為了鼓舞工人的斗爭信心,《打破現狀才有進步!》指出“人的社會本是由人作成的”[20],而農工養活了整個人的世界。只要工人肯去想并去奮力創造,是能夠創造出一個更好世界的,而所怕的是不肯去想和不肯去做。
一些工人刊物也闡釋了階級團結的重要性。《勞工周刊》于1921年10月在湖南創刊。《拆開籬笆等狗進來嗎?》指出了勞動者們用盡全力去對抗社會上的惡魔恐怕還來不及,若是再內斗,則工人是永遠不想翻身了[21]126。《勞動周刊》于1921年8月在上海創刊后,在《工友們,我們為什么要分幫》中揭發了各幫派工人為爭地盤和工作機會常發生命案,甚至一些幫派為爭得地盤以降低工資或增加工時與資本家做交換,而這些幫派都是“害了自己,好了資本家!”[22],因此工友們保護自己就必須用產業的結合到全體的結合。《諸位呀紡織工又軋死一個》揭露了資本家用工人的血汗來賺錢卻不負保護的責任,號召患難與共的工人要加入工會來保護自己。《勞動周報》(武漢)于“二七”大罷工前夕在漢口出版,其中《省幫與階級》揭露了資本家及其走狗——司員工頭提供給不同幫派工人差別的待遇,使工人內部產生隔閡后維護資本家的剝削地位;若要打破這種現狀,工人們應當聯合起來去共謀幸福[21]117-118。此外,《勞動周報》(武漢)在報道漢陽鐵廠、正太鐵路、粵漢鐵路等地工人斗爭的勝利中,也專門標注了按語來教育和鼓舞廣大勞動者要高度重視階級團結的重要性。
《工人周刊》善于結合工人在實際斗爭中的經驗教訓來啟發工人從經濟罷工發展到政治斗爭。《工人們勿忘了馬克思底教訓》以香港政府封禁海員工會和趙恒惕殺害黃愛、龐人銓為例,揭露了在國家行政機關被資產階級所把持的現狀下工人開展政治斗爭的必要。1922年1月湖南工人運動領袖黃愛和龐人銓因反對紗廠商辦而組織工人罷工,最終慘遭軍閥殺害。《工人周刊》在28期到31期的《趙恒惕與湖南人的生命和人格》《你們且瞧著罷!》《趙恒惕慘殺黃龐之黑幕》等文章中揭露了趙恒惕無視湘南憲法、無情剝奪人民生命權的虛偽省憲和自治,呼吁工人要拋棄對軍閥的幻想,只有從根本上鏟除軍閥政府才能爭取民主權利。《無產階級的戰術》分析了工人之所以要開展政治斗爭是因為資本家的“營寨”組織很精密且政府、軍隊和警察都是資本家的財物看守者。該文章也深入分析了開展階級斗爭的方式。第一步是要建立無產階級的國家,以無產階級法律剝奪有產階級的所有權,使工人也能夠管理工廠;第二步是要防備有產階級的反攻,然后對其加以改造使其失去抵抗能力[23]。
(三)成立工人學校,開展系統的教育
建黨以前一些工人學校就已經成立。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進一步要求所有工業部門內都必須成立工人學校來提高工人的覺悟。隨著廣州、上海、天津、萍鄉、唐山等地工人學校的不斷建立,中國共產黨對工人開展了系統的教育工作。
一方面,對工人開展文化常識教育。1920年12月長辛店的共產主義小組在討論建校后的課程設置問題時,鄧中夏便指出了工人不能識字的問題對接受新思想是一大障礙[24]。教員們決定結合工人的實際生活和勞動狀況來編寫自己的工人教材,并開設“常識”課向工人傳播革命思想。廣州的機器工人夜校成立以后,也開設了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等課程以提升工人文化常識水平。為照顧不同基礎條件的工人,天津工余補習學校在學校章程中明確規定要設立普通部和特別部來分開教學。普通部向工人傳授常識、尺牘等,而特別部向工人傳授文科、英語科和數學科,其中工人可擇修一科或數科[25]。
另一方面,對工人開展階級教育。中共湖南支部曾派李六如為各地工人編寫統一教材。他所編寫的《平民讀本》以通俗的語言向工人解釋剩余價值和階級斗爭等理論,在湖南、湖北、江西、廣東等地的工人學校大量發行,是向工人開展階級教育的重要教科書。許多工人學校也專門建立了工人圖書館來供工人自由閱覽。如唐山工人圖書館成立后,除陳放一般的報刊書籍外,也藏有馬克思主義著作及《新青年》《工人周刊》等革命刊物以供工人學習[26]。此外,中國共產黨在向工人授課的過程中注重教育內容的豐富性且各有側重,從多方面來開展教學。
第一,增強工人的斗爭覺悟。為提升工人對自身身份的認同感,面對當時上海流行的“工人不出頭,出頭便是土”的言論,李啟漢向工人解釋“工人”兩個字合在一起是“天”字,因此“工人就是天”[27]。長辛店勞動補習學校的教員也以“鐵路是誰修的?機器是誰造的?”等例子向工人闡釋人的生存都離不開工人[28]。使工人知曉受苦受累的原因是增強工人斗爭覺悟的重要教育內容。安源工人夜校教員在向工人闡釋勞資根本對立關系時,以工人挖煤做比方:工人將一天所挖的一千斤煤賣掉后只能得到兩三成的錢,若遇到資本家敲詐勒索的情況,工人將得到的更少[29]。這使工人對資本家的剝削本質有了更明確的認識。
第二,對工人開展階級團結的教育。一方面,中國共產黨以通俗易懂的案例來啟發工人。李立三在授課時,常用一把筷子比一雙筷子更難折斷的例子來說明團結的重要性[30]。鄧中夏也編了“五人團結一只虎,十人團結一條龍”的歌謠來啟發工人。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善于抓工人群體中的典型以提升教育成效。1922年劉爾崧在廣東順德縣創辦了工人夜校后,將“工賊張寶南勾結資本家剝削工人、串通‘大天二’欺壓工人”[31]的事實進行揭露,從而號召工人要團結起來作斗爭。項德隆于1921年12月被派往武漢江岸后,為更好消除工人之間隔閡,專門對“各幫派領袖人物開展階級教育工作”[32];面對當時小工地位低的情況,項德隆通過工余夜校“對小工進行階級友愛的宣傳教育”[33],也將不同工種的工人組織在一起開會和開展文娛活動,以促進工人團結。
第三,對工人開展政治斗爭的教育。長辛店工人補習學校的教員以逐步深入的方式去系統分析工人為什么會受苦受累、為什么要團結,再講到階級斗爭[34]。為使工人了解到開展政治斗爭的緊迫性,教員向工人揭露了國內一些官僚為向別國借款,以鐵路和礦產地作為抵押的賣國行徑。他們將這種行為比喻成當家的不干正事,把產業都給別人;如果任其發展,家也要歸別人管了。鄧中夏也曾教學生們傳唱《五一紀念歌》,歌詞中的“要把強權制度一切掃除盡”[35],旨在使工人無形之中提高對政治斗爭的認識。除了向工人灌輸知識外,加強工人對所學知識的運用也是提升教育成效的方法。1922年7月唐山鐵路工人補習夜校成立后,鄧培等教員在向工人傳輸革命思想的過程中,也組織工人圍繞工會組織、工人斗爭等切身問題展開討論,使工人更深入意識到革命斗爭的意義[36]。
三、中國共產黨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成效
在培養工人階級工作意識的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在工人中的影響力逐步擴大,使得工會中的工人隊伍不斷壯大,黨對工人的領導地位不斷提升,工人的階級意識也顯著增強。在香港、安源、開灤、京漢鐵路等發生的規模較大且具有代表性的罷工斗爭,都充分體現了工人斗爭覺悟的增強以及工人對階級團結和階級斗爭形式認識的提高,這都為“二七”大罷工后中國共產黨更好地組織工人開展革命斗爭打下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一)擴大了黨在工人中的影響力,提升了黨的領導地位
在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過程中,中國共產黨著手組織地方總工會和產業總工會。1922年是中國工人斗爭蓬勃發展的一年。勞動組合書記部武漢分部和湖南分部都成立了全省工團聯合會;北方分部在王盡美的領導下,山海關鐵工廠、京綏鐵路、正太鐵路等也建立了工會組織。隨著工人思想覺悟的提升,工會中的工人隊伍不斷壯大。其中湖北全省工團聯合會在1922年10月成立后至1922年12月期間,參與的工會就達到27個,會員有4.8萬余人;至1923年1月底,武漢有組織的工人又發展到了6萬人左右[4]519-520。1922年9月安源路礦罷工取得勝利后,工人“爭先加入俱樂部”,工人數量猛增到了1.2萬余人[37]。此外,工人內部也涌現了一批積極分子并成為了黨員,許多人接任了原先由共產黨派出干部所擔任的工會負責人或工會秘書的職務。至1922年底,全國主要的工業城市和各產業部門,按產業原則建立的工會組織達到100多個,會員人數達到了八九十萬人[4]517。這也充分體現出工人在階級意識不斷增強后參與工會的高度積極性。
為鞏固罷工勝利的成果,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在1922年10月依靠工人群眾將萍鄉安源煤礦工人的包工制一律改為合作制,使工人免除了遭受包工頭中間剝削的痛苦,并且工人也可得到工資以外的紅利。安源工人過了二十余年的非人生活后“忽然得此出頭的一日”[38],認識到了工人團體的優勢而提升了加入工會的意愿。隨著工人階級意識的不斷增強,工人對如何更好地實現團結并維護黨的領導地位有了更深入的思考。安源俱樂部在罷工勝利后進行了改組,采取“民主集中制和以‘十人團’為基層單位”[39]113,成立了代表會議制度的工作機構,并于1923年春成立了中共安源地方執行委員會,這為更好地團結工人并開展工人運動打造了堅強的領導核心。雖然在“二七”慘案以后,許多工會組織被查封,但在軍閥統治較弱的廣東、湖南和浙江地區的工會活動仍在公開開展;即使在軍閥統治較強的華北、華中和上海地區,“各路工會都還秘密存在著”[4]593,只不過工會的活動由公開轉入了地下。這都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在不斷深入工人群眾內部并培養工人階級意識的過程中,在工人中的影響力和領導地位都得到提升。
(二)工人的階級意識增強,推進了工人罷工和反帝斗爭的發展
首先,工人的斗爭覺悟提升。建黨以前的工人運動以經濟性質的罷工為主。從1840年到1894年的50多年間,全國發生經濟性質的罷工斗爭次數只有71次[6]2。相比之前,在1895年到1913年間,工人開展的經濟性質的罷工次數增加到了277次,但平均每年也只有14.58次[6]16。從1914年開始到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前,工人平均每年開展的經濟性質的罷工次數達到了34.7次[6]34。雖然這一時期工人開展的罷工斗爭已比較頻繁,但與第一次罷工高潮相比仍不算多。在全國第一次罷工高潮中,全國發生的罷工次數將近190次,參加人數達到了30多萬[40]。可以看出,僅在第一次罷工高潮中的一年左右時間里,工人的罷工斗爭次數就已大幅增加,充分體現了工人斗爭覺悟得到極大提升。同時,第一次罷工高潮前的工人運動發生地主要集中在上海,但在第一次罷工高潮中,北方區、武漢區、湖南區、廣東區等地均發生了大規模的罷工斗爭,反映出了工人的階級意識增強具有一定的同步性。同時,工人對自身階級身份的認同感增強,如1922年9月安源路礦工人在罷工過程中,也以“從前是牛馬,現在要做人”作為自身斗爭的口號。即使“二七”慘案后工人運動受到軍閥的殘酷鎮壓,但廣大工人階級仍“轉入地下繼續堅持斗爭”[41]。
其次,工人的階級團結意識明顯增強。在香港海員罷工期間,罷工海員在食宿開銷方面存在著困難。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主動捐款,在通知各地工人開展援助工作后,湖北、上海、開封、長辛店等地均成立了香港海員罷工的后援會,其中工人們踴躍捐款以資助海員工人[42]。香港各行業的工人也開展了總同盟罷工來聲援海員工人的罷工斗爭。至1922年3月初,10萬人規模的大罷工使香港完全陷入癱瘓狀態[43]。工人逐步認識到工人之間雖有分工和地域的不同,但“都同屬一個勞動階級,都應該互相援助”[11]218。1922年10月開灤罷工開始后,在11月19日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向全國發函要求援助之前,長辛店工人俱樂部、粵漢鐵路總工會等地就已經有了捐款援助的自覺行動。南洋煙草公司的工人在1922年11月9日之前就已捐贈一萬余元,并專門運糧食到唐山以接濟工人[44]。京漢鐵路工人罷工期間,多地工會以同盟罷工和捐款的方式開展援助工作并對京漢鐵路總工會表示“各工團勢必為實力的后盾”[45]。面對當時上海軍閥反對工人實行總罷工的戒嚴令,上海工人更是不為高壓政策所動搖,召開了聲討大會、致慰問信以及捐款來支援京漢鐵路工人的斗爭[4]566。
最后,工人對政治斗爭的認識更為深刻。1923年2月京漢鐵路大罷工發生后,京漢鐵路工人逐漸意識到要為爭取自身政治權利而斗爭,提出“爭人權,爭自由”的政治口號,向北洋政府國務院及交通部提出了“革除肇事軍警禍首的職務”[46]的政治要求。這次大罷工標志著工人斗爭的主要形式從經濟斗爭轉變成了政治斗爭。京漢鐵路罷工以后在全國工人運動處于暫時低潮的情況下,一些軍閥統治力量相對薄弱地區的工人也積極地參與了政治斗爭。1923年3月開始,面對日本拒不歸還租借地的情況,湖南工界掀起了收回旅大、取消“二十一條”的反日愛國運動。許多工人不僅在碼頭負責抵制日貨的工作,而且積極開展罷工和反日宣傳等工作,形成了眾志成城的激昂形勢[39]150-151。1923年12月,面對英美帝國主義企圖掠奪廣東關稅的情形,廣東地區的工人積極聯合社會各界群眾開展了爭回關稅主權、抵制英貨的活動,沉重地打擊了帝國主義的氣焰[4]599。這都充分體現出工人更為明確地認識到開展政治斗爭的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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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Exploration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s Cultivation of Workers’ Class
Consciousness Before and After the Founding of the Party (1920-1923)
CUI Xiaoda
(School of Marxism,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Jinan,Shandong Province,250358)
Abstract:Before the founding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some of the early organizations had already focused on cultivating the class consciousness of workers.The period from 1920 to 1923 was an important stage in the cultivation of working class consciousness by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has focused on raising workers’ consciousness of struggle and enhancing their understanding of class unity and forms of class struggle.In the process,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set up trade unions to strengthen its leadership over workers,created workers’ publications to carry out targeted propaganda work,and set up workers’ schools to systematically educate workers.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has selected a large number of outstanding Communist Party members to go deep into the working masses to carry out work.They not only inspire workers in an easy-to-understand way,but also enrich the form of education through a variety of channels.With the deepening of the work of cultivating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working class,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has expanded its influence and elevated its leadership position among the workers.At the same time,the workers’ consciousness of struggle has been strengthened,and they have a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class unity and the forms of class struggle.It can be said that the ideological work carried out by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among workers has promoted the vigorous development of the workers’ movement.
Key words:proletarian consciousness; labor unions; workers’ schools; workers’ publications
(責任編輯:劉豐偉)
收稿日期:2024-04-15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0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特別委托項目“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研究”(項目編號: 2020MYB049)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崔曉達(1999—),男,山西陽泉人,山東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2022級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