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匯聚了漢、壯、瑤、苗等多個民族的靈渠流域,一直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區域和共有的公共活動空間。靈渠運河文化正是靈渠流域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形成的歷史見證和文化縮影,是靈渠流域各民族共享的歷史記憶和共有的精神家園,持續推動著靈渠流域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也為新時代背景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了重要力量。
關鍵詞:靈渠工程;靈渠流域;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靈渠運河文化
中圖分類號:C9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24)06-0024-09
在中華民族形成與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一種社會常態。尤其在一些特殊的交通要道更是如此。位于湘桂走廊上的靈渠水道,自秦始皇時期史祿鑿通以來,逐漸成為包括漢、壯、苗、瑤等多個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典型區域。本文中的靈渠流域指以靈渠37千米長度渠道和11條自然河流流經區域及其輻射區域,包括興安縣的界首鎮、興安鎮、嚴關鎮、高尚鎮、白石鄉、崔家鄉等鄉鎮及其所轄村落,核心區域為從渠首到匯入漓水的靈河口的渠道沿岸鄉鎮與村落,現今居民以漢民族為主,兼有瑤、壯、苗等少數民族。
關于靈渠在國家統一、經濟交往和文化交流方面的重要作用,學界主要從其影響力和航運兩個方面展開研究。日本學者橫谷博行高度評價:“靈渠工程的開鑿對中國歷史的發展做出了諸多貢獻,而其最偉大的貢獻是促進了漢民族的形成。”然而,這些研究多提及靈渠在嶺南與中原民族間交往中的重要作用,但對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歷史進程,尤其文化交融特點并未做深入研究。基于此,本文以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為切入點,通過對其自然地理、人群雜處、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過程進行分析,揭示“靈渠運河文化”的形成過程及其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形成與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作用和啟示意義。
一、靈渠開鑿的歷史背景及地理條件
靈渠開鑿是一項偉大的水利工程,始于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淮南子·人間訓》載:“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秦軍“三年不解甲馳弩,使監祿無以轉響。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以與越人戰。”由此可知,秦始皇派史祿開鑿靈渠的最初目的是解決秦軍征討百越時的軍需供給問題。但是,其本身作為唯一溝通南北交通的重要水利運輸通道,在隨后的歷史過程中,不斷地修繕與再建,最終成為具有“社會建構性”的運河工程,并且逐漸衍生了民用運輸、農田灌溉等諸多輔助功用,是名符其實的綜合水利工程。由于靈渠開鑿帶來了人口的流動,在靈渠沿岸形成了漢、壯、瑤、苗等多個民族人群聚集與交匯的靈渠流域雜居區,各民族間的經濟、文化、政治交往交流活動頻繁,形成重要的公共場域。
靈渠工程位于現興安縣域境內,其地形特點為一系列高低起伏的丘陵與盆地相連,盆地內為典型丘陵平原及孤峰平原。靈渠與興安縣城剛好位于這個狹長的地勢較低地段。兩側是一系列高高聳立、綿延不絕的陡峭山峰,越城嶺、海洋山海拔均在1 000米以上。山峰、丘陵和盆地構成的地理空間及流淌在山巒間的溪水,為各民族的生活生產提供了理想的自然地理環境。因此,自靈渠鑿通后,不斷有中原漢族遷徙于此,并與當地少數民族交錯雜居,共同發展經濟、社會與文化。
除了地形外,水源是修建人工運河的另外一個重要條件。靈渠工程的渠首,通過“人”字形的大小天平結構將海陽河分流,通過大天平流向北端的為北渠,水量充足;通過小天平流向南端的為南渠,水量較小,需要補充水量。從南陡口至始安水處為南渠的第一段“純人工渠道”,流經擴寬拓深的始安水道后,再匯入清水河(靈河),將清水河河道疏浚,再流往西南方向,在靈河口處與大溶江匯合后便稱為漓江。嚴格意義上講,南渠的水源,除了分流的海陽河外,沿著渠道順流方向,不斷地接納了多條自然河流,其中水量比較大的有11條河流。眾多的水源供給,加上古人在靈渠結構上獨特的工程設計和精密的調水系統,保證了靈渠持續穩定的水源和通航條件。
二、靈渠流域的人群聚集與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主體條件
基于上述優越的地理和水源條件,成功開鑿并存續兩千余年的靈渠工程促成了多民族交匯聚集的靈渠雜居區形成,推動了靈渠流域多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活動,因而不斷匯聚于此的族群是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主體條件。秦始皇為征服百越對嶺南進行的三次大移民:一是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秦“以謫徙民五十萬人戍五嶺,與越雜處”;二是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秦“適治獄吏民不直者,筑長城及南越地”;三是為解決嶺南戍守士兵的婚姻生活問題,秦朝從中原地區移民五千人到嶺南。雖然沒有關于這些中原民族遷移到靈渠流域的直接文獻,但據靈渠的地理位置及其重要交通作用以及歷史發展的重要性,我們完全可推測,這些被派往嶺南的中原民族,可能會有不少是要戍守秦城、嚴關等靈渠沿線關隘的。他們與當地民族往來互動,形成早期的靈渠流域多民族雜居狀態。漢王朝吸取秦亡教訓,實施郡國制,對其邊遠地區則“立王國為枝輔”,對管轄嶺南三郡時實施“和輯百越”政策。另外,漢王朝對嶺南有兩次重要的軍事征服行動啟用靈渠運河,從而使靈渠流域的中原民族與當地民族或共同發展社會經濟,或攜手修渠,促進了流域內多民族間的交往與交流,同時也增加了靈渠流域的民族類別和人口。
唐宋時期靈渠工程逐漸完備,其中李渤和魚孟威兩人主持的兩次靈渠修整工程是重要節點。在他們修渠之前,靈渠很久無人維護,渠道通航非常艱難,尤其遇到官船要快速通過時,官吏則要征用民戶拉纖,必須臨時“羅捕”村民。為逃避官府奴役,靈渠沿岸各民族“鮮不吁天胥怨,冒險遁去。”而靈渠經過李渤和魚孟威修整后,“雖百斛大舸,一夫可涉”,航運暢通,途經靈渠的商人、官員、移民日益頻繁。而且靈渠流域取消科徭奴役,沒有了怨氣,越來越多的族群匯聚于此。當然,除當地少數民族外,也還有外來民族。例《嶺外代答》記載:“瑤人者,言其執徭役于中興也。靜江府五縣與瑤人接境,曰興安、靈川、臨桂、義寧、古縣。瑤人聚落不一,最強者曰羅曼瑤人、麻園瑤人。”
明清時期,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和靈渠工程在交通上的日益重要,靈渠流域成了物資與人流的要道,匯聚了更多的民族。史載:“路江在縣西產七里,發源自徭峒,東流至縣北,分為南北二陂,繞城至北門外合漓江。”“土頗腴,民徭馴擾。惟西跨武岡,山多人少,此徭彼苗相勾引為疆圉……唐家、六峒二巡司,白竹山塘二堡弓兵、狼兵共二百二十名。”上述文獻記載表明,明代越城嶺山地已有瑤、苗人分布。明中期,為防御興安瑤、苗民族叛亂,明王朝開始從桂西征調“狼兵”(壯族)駐屯于此,慢慢地形成了壯族村落。而且因明朝設置了巡司、堡等基層軍事機構,又有不少中原漢民族先后遷入靈渠流域。其中李姓來自湖南,主要分布在大洞、寶峰、白竹、靈源等地;張姓來自湖南、江西、江蘇,主要分布在五甲、長洲、龍源等地;劉姓遷自湖南、江西,主要分布于田心、城東、福嶺、長洲等地;還有來自湖南、江西、湖北等地的胡姓、黃姓、彭姓、陽姓、肖姓、曾姓等。到清代中葉,靈渠流域民族人口已達到較大數量,這在史料中多有反映。如,興安“八畝渡……前朝人煙稀少……國朝生齒日盛”,“唐家司渡在縣北十五里,商民往來,絡繹不絕。”至康熙年間,興安縣人口為14 290,戶數為3 883,到道光十三年(1833年),各類民丁與屯丁共計為226 049口。
綜上所述,靈渠開鑿便利了古代中原與嶺南地區的交通,促進了商品交換和文化交流,同時暢通了移民通道,進而改變了沿途的民族結構和人口結構。在歷史發展過程中,逐步匯聚于靈渠流域的各民族群體正是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的主體。
三、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過程
靈渠的開鑿與運營修繕密切了中原與嶺南地區間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促進了民族融合。從涉及到靈渠的歷史文獻、考古遺跡以及民間流傳的傳說故事,可以窺見不同時期的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歷史烙印。
(一)開鑿靈渠是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的共同記憶
靈渠開鑿時期的多民族共同修渠開啟了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與交流。對于這段歷史,由于時代久遠,加上靈渠偏南一隅以及當時人口極少,沒有關于靈渠開鑿者民族身份的文獻記載。即使是對于當時在秦朝統一嶺南戰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的靈渠工程的記載,最早也只可追溯到漢人劉安的《秦監祿鑿渠》。但是流傳下來的關于修渠的各種傳說故事卻極為豐富,從中可以窺見多民族相互交流、相互學習、共同協作完成靈渠開鑿的歷史場景。如《飛來石》故事里講道:史祿領著秦軍和無數的民夫與石匠,在湘江上修筑壩分水,沿著城臺嶺開挖渠道……修了三百三十三天,渠道才開好。可是,在開閘放水試航時,由于一豬龍精作怪致使修好的渠堤多次崩塌,害得主墨師張石匠、劉石匠先后被殺頭。后來,主墨師李石匠吸取前面兩位石匠的經驗教訓,并在峨眉山一位白鶴大仙的仙術幫助下,把峨眉山上一塊巨石運至渠堤崩塌處,將興風作浪的豬龍精鎮壓住,才保住了渠堤,最終修渠成功。而《三將軍》傳說故事講道:越城嶺下一個叫青石的寨子,住著一位姓鄧的老石匠,技藝超好。一天,有3個慕名來找鄧石匠學藝年輕小伙路上相遇,相談甚歡便結為“義兄弟”,張姓年長稱兄,劉姓歲數居中為二,李姓最小為弟。3人跟著鄧石匠認真學習技藝,三年六個月后出師,開始給附近村民做活,雕刻的鳥獸生動逼真,很快他們的手藝得到了周圍村民的稱贊。一天,老大張石匠進城買鏨子時,得知秦始皇要在越城嶺附近開一條渠道,把湘江和漓江連起來以便運糧草。一位叫史祿的官吏在此監督,出告示招請主墨的石匠師父。老大回寨子后,與老石匠和兄弟二人商量,老石匠認為修渠開河對當地百姓來說是好事,支持他們3人去修渠。三兄弟見師父如此支持,心里都特別高興,于是跪在師父面前說:“師父,您把功夫教給了我們,不修好靈渠不回來見您。”后來修渠故事情節跟《飛來石》故事基本類似。通過上述故事背景中的人物分析發現,靈渠開鑿至少包括兩個地方的民族,即以秦軍為代表的中原地區民族和以民夫與石匠為代表的當地民族。這些靈渠開鑿的傳說故事,真實再現了不同民族人民在靈渠工程開鑿過程中互相學習、互相幫助,并逐漸產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萌芽的歷史過程。在靈渠長達五年的開鑿過程中,來自中原的秦軍與當地少數民族一塊采石、挖渠、修渠,不同民族在共同勞動中,通過勞動合作與交往構成了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初期基礎。當然,靈渠的鑿通對當地少數民族的生活生產有積極作用,于是人們便開始傳頌這段修渠事實,并形成不少的傳說故事。可見,開鑿靈渠使當地少數民族與外來民族形成共同勞動場景,開始了最初的交往與互動;隨著靈渠的順利鑿通和持續不斷的擴建與完善,其功能也由最初的單一軍事運輸拓展到航運、灌溉等多個方面,在人民的社會經濟生活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進而吸引更多的民族匯聚于靈渠流域,不同民族間的政治、經濟、文化等交往交流活動也越加頻繁。
(二)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發展
嶺南納入中原王朝統治后,靈渠作為嶺南與中原地區間溝通交流的重要交通水道一直在發揮作用。漢代伏波將軍馬援和路博德在平定嶺南叛亂、恢復漢王朝對嶺南地區有效管轄時,靈渠水道的恢復和啟用起到了關鍵作用。秦末中原地區戰亂期間,趙佗主動“棄用”靈渠水道,臨時斷絕了嶺南與中原之間的交通往來,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進程并未停滯,在嶺南地區各民族間反而有了更深的交往與交流,各民族交融發展的進程得到了更好的發展。當時,趙佗主持實施“和輯百越”等一系列重要民族平等政策,緩和了代表統治階層的中原民族與當地少數民族間的緊張關系,為靈渠流域不同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穩定的政治和社會環境。漢代初期交趾國向中原王朝的進貢路線是從東邊海路抵達長安的,由于海路“風波艱阻,沉溺相系”,大司農鄭宏便“奏開零陵、桂陽嶠道,自是夷道,遂為常路。”靈渠為此嶠道中的重要一段,并逐漸成為交趾國進貢路線的一段“常路”。自此,靈渠水道便成為中原民族與嶺南地區各民族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最重要通道。
隨著中原地區先進的生產技術和社會管理方式進入靈渠流域,對靈渠流域的社會、政治、經濟及文化產生了深遠而重大的影響,而大量紀念故事、傳說故事的創作,以及紀念祠堂等的修建活動,進一步促進了該區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發展。其中,最突出的便是流域內各民族對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的深刻記憶。馬援率軍平定征側貳姐妹叛亂時修浚了靈渠,留下了馬嘶橋文化遺跡,靈渠流域廣泛流傳著馬援賣馬修渠的馬嘶橋故事。馬援修浚靈渠幫助了當地人民,方便了群眾生活。為了紀念和表達對馬援的尊敬,人們在靈渠河畔修建了伏波祠和四賢祠。這讓各民族在心理上對馬援修浚靈渠一事產生了共同的認同,不同民族間形成了一種友好融洽關系。靈渠的開鑿,促使秦朝完成了嶺南的統一,在漢代華夏民族融合其它民族的歷史進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并最終促成了華夏歷史上漢民族的形成。總之,靈渠開通后的運河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范圍在不斷擴大,多民族間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交融的深度也在進一步提高。
(三)靈渠流域多民族交融新局面的形成
漢以后有一段較長的歷史時期,中原及北方地區長期處于政權割據、戰亂頻繁的境況。因躲避戰亂和生活所迫,部分中原和北方的民族陸續遷徙到靈渠流域定居,與當地少數民族在同一區域共同生活,產生更多的交集,有了更多交往與交流。而在唐代繁榮時期,嶺南作為被貶官吏的流放地,不時有貶官流放到靈渠流域,帶來了發達地區的文化思想,推動當地的文化發展;靈渠是唐朝重要的商業通道,商人往來于此,帶來了商業物資和商業思維,促進了靈渠流域與中原地區、北方地區的各民族人員流動及物資的頻繁交流,對靈渠通航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唐朝中后期到宋代,靈渠在中原與嶺南間交通運輸的重要性日益突出,中原王朝加強了對靈渠的維修。李渤、魚孟威和李師中主持的三次修渠事件最為典型。魚孟威的《桂州重修靈渠記》記載:“靈渠,乃海陽山水一派也,謂之離水焉。舊說秦命史祿吞越嶠而首鑿之迷,漢命馬援征徽側而繼疏之。乃用導三江,貫五嶺,濟師徒,引饋運……是則古因斯渠以安蠻夷,今因斯渠翻勞華夏……桂人復苦,已恨終無可奈何矣。況近歲以來,蠻寇猶梗 ,王師未罷……固不敢侵正賦以竭府庫也,不敢役窮人以傷和氣也,皆招求羨財,標志善價,以傭愿者……”詳細敘述了李渤和他自己的修渠過程。其后,人們將李渤與魚孟威共奉于四賢祠,表明其得到了流域內多個民族的共同認同。另外,宋代嘉祐三年(1058年),時任廣西提點刑獄兼河渠事的李師中“燎石以攻,既導既開,作三十四日乃廢陡門三十六”。其修渠工程時間短且工程量不大,但卻是靈渠工程結構完備的標志,在靈渠運河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自此后的一千余年發展中,無論人們如何修繕或改建靈渠工程,但都沒有對它的結構進行大的改動,表明靈渠工程已臻于完善。《漢書·地理志》和《資治通鑒》有記載,早在漢代,靈渠已是古代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在李師中修渠后,靈渠水道更便捷,使海上絲綢之路獲得了更大發展,因而中原與嶺南的少數民族乃至海外客商聚集于此生活、生產、經商,可以說此時開始,靈渠流域已成為該地區多民族交往交融的重要空間場所。
隨著越來越多不同民族的人聚集于靈渠流域,他們之間的經濟、文化、社會等交往交流日益頻繁與深入,在宋、元時期開始達到交匯融合的狀態,并形成了具有典型靈渠運河文化特色的共同心理表征“四賢信仰”,其代表人物正是與靈渠工程開鑿及運維緊密相關的史祿、馬援、李渤和魚孟威。這四位人物所處時代從始皇時期至唐,時間跨度一千余年,正是居住于靈渠流域的各族人民在靈渠修繕、改建或增建中經過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全方位的交往交流交融,形成和經歷著一種共同心理表征和重要的文化認同歷程。
(四)靈渠流域多民族關系進入深融合狀態
元明清以來,靈渠一直作為中國南北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自乾隆年間航運達到最繁榮的“黃金時期”,同時各民族的經濟、文化、社會交往活動空前頻繁,民族關系達到空前和諧,出現深度融合,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多民族加入靈渠工程修繕,民族關系進一步融合。元代的阿里海涯、乜兒吉尼、卜花先后主持了三次靈渠維修。據文獻記載的“阿里海涯,畏吾氏”可知,阿里海涯為維吾爾族,四賢祠內碑刻記載乜兒吉尼為蒙古族人,而卜花的民族身份雖無文獻記載,但根據此名字可推測他應當是少數民族身份。據唐兆民的《靈渠文獻粹編》第三部分“修渠與用渠”內容記載:明清時期文獻記載的二十余次修渠工程,主事者大都是中央和地方官吏,主要為漢民族,而負責具體修渠的人員包括漢族身份的外來客商、士民、士紳和當地壯、瑤、苗等少數民族。調查中,高尚和華江兩位已近九旬的壯族和瑤族老人向筆者講述了他們祖輩的一次修渠情況:道光年間靈渠被大洪水沖毀,不能通航和灌溉農田,他們祖輩便被靈渠萬里橋旁的親戚叫去修渠,事后獲得了一些報酬。清代張運昭的《重修陡河記》記載了道光十二年(1832年)靈渠修繕事跡,佐證了兩位老人說法。綜上可知,元明清時期的靈渠修渠者至少包括漢、蒙古、維吾爾、壯、瑤等民族,在不間斷的修渠過程中,團結合作、和平相處、頻繁交往,促進了民族關系的進一步融洽。
其次,靈渠航運促進了頻繁的經貿往來,加強了流域內多民族間的交往交流交融。明代中央王朝為加快邊疆地區開發,實施移民屯邊政策并設置巡司、堡等機構進行管理,加上官方對靈渠的修繕,靈渠流域匯聚了越來越多來自不同區域的各民族人口。以當地的壯、瑤、苗等少數民族為主,以及來自湖南、江西、江蘇等地李、張、劉等姓氏漢族移民,形成多民族共居于此的狀態。在商業貿易交往中,不同民族的文化也相互影響,加深了彼此間的交流與融合。發展至清代,靈渠航運作用更為突出。官府利用靈渠運輸糧食和食鹽,商人則通過這條通道運輸糧谷、鹽、云茶(鴉片)以及當地少數民族的特產。據文獻記載,廣東沿海所產的粵鹽通過靈渠北運,朝廷還利用靈渠從云南剝隘運輸鑄造貨幣的材料銅礦到武漢。明代人孔鏮稱靈渠為“南服往來喉舌之地”。靈渠流域經濟的繁榮致使人流增大,匯聚而來的各族人群越來越多,其中既有漢族也有少數民族。
靈渠流域的各民族在頻繁的經濟貿易與文化交往過程中,在靈渠沿岸逐步形成了一些圩鎮和圩市,主要有界首、興安、嚴關、溶江、高尚等。例如,位于興安縣南部的高尚鎮,在靈渠水源海洋河畔,歷史上水運和陸運都很發達。明清時期,南來北往于靈渠運河的船只特別多,而靈渠通航有季節限制,若遇枯水季節,運輸力滿足不了航運需求,有部分船只則必須通過海洋河到達高尚鎮,并以此為中轉站,再經陸路運輸抵達省府桂林。隨著南來北往的商人、官員、移民頻繁轉運于高尚,使這里逐步成為靈渠流域重要的物流集散和貿易往來中心,并形成了“三天一圩”的圩日習俗。據周去非的《嶺外代答》、道光年間《興安縣志》和2002年的《興安縣志》記載,宋代靈渠沿岸已有瑤人,而明代調派“狼兵”到靈渠唐家、六峒二巡司,白竹山塘二堡,目的在于鎮壓靈渠流域的苗瑤叛亂,這反映了靈渠流域居住的少數民族人數已經不少了。
隨著靈渠航運發展到歷史的“黃金時期”,其經濟社會也快速發展,與靈渠密切相關的運河文化達到了高度繁榮,各民族也同時進入大融合狀態。實際上,自靈渠開鑿始,在當地少數民族與中原民族鑿渠與修渠的歷史活動中,靈渠運河文化便開始萌芽,包括靈渠開鑿的傳說故事及其遺跡秦堤、飛來石等;后歷經漢、唐、宋等朝代,該運河文化獲得了進一步發展,形成了包括靈渠水利建筑遺產雛形、祠廟建筑物及其信仰,以及靈渠詩詞文化等一系列豐富文化遺產;明清時期,靈渠航運空前繁榮,各民族經濟、文化、社會等交往更加頻繁,相應地,與靈渠相關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極為豐富。在這一時期,人們“創造”與“疊加”的靈渠運河物質文化遺產保存至今,有運河水利工程、祠廟等古建筑遺址以及一些文物。僅靈渠運河水利工程就有渠首和南、北二渠三部分。其中,渠首由鏵嘴和大、小天平壩構成,南北二渠由陡門、堰壩、泄水天平、溢流堰、水函、秦堤構成;而靈渠珍貴古建筑和古文物主要包括宗祠、碑刻、古橋、古宅、祠廟等。同時,人們在頻繁用渠與修渠的社會交往過程中,還創造了諸多無形的珍貴非物質文化遺產,如:傳說故事、表演藝術、傳統節慶、民間信仰以及描述靈渠的詩詞歌賦等。
四、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啟示
作為古代中國嶺南與中原地區間的重要交通孔道及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一段,靈渠不僅促進了靈渠運河文化的發展與繁榮,也為當今靈渠流域乃至整個廣西的經濟社會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文化資源,對于廣西乃至我國的民族團結建設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意義,同時也在中華文明與其他文明的交流融合過程中起到了關鍵的紐帶和促進作用。
(一)靈渠的開鑿與運行形成了多民族交往交流的地理空間
靈渠的開鑿,為當地民族與外來民族交流提供了必需的渠道與地理空間。在五年多的靈渠開鑿工程中,當地民族與中原民族共同參與,用手抬、肩扛、腳踩等最原始的作業方式,一起采石、挖渠、修堤,在長期共同勞動生產活動中互相交流、學習,形成了經濟相依、文化相通、患難與共的友好民族關系。剛鑿通的靈渠,為秦軍輸送糧餉和士兵,使秦軍快速占領嶺南并設三郡。接著秦始皇增派中原民族到靈渠水道沿線戍守,這些中原民族或途徑靈渠或居住靈渠流域,與當地百越人往來互動。通航后的靈渠工程,到唐代李渤修建前的800余年內,只間歇性發揮軍事運輸,更多的是為流域內各民族的農業用水提供了穩定的水源,發揮著農業灌溉功能,加強了流域內各民族間的交往與交流。歷史上靈渠的改建、增建及修繕,又延伸出民用運輸、生活生產用水、防洪等功用,可謂利國又利民。居于流域內的各民族都對靈渠有了感情,對其進行精心維護,使靈渠一直持續運行兩千余年,從而也為流域內各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一個暢通的渠道和共同居住空間。現今靈渠工程轉型為以旅游觀光為主,兼具灌溉與防洪等作用,更成為各民族交往交流的重要地理空間。
(二)加強靈渠管理,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發展
據唐兆民的《靈渠文獻粹編》記載,靈渠自開鑿后的較大規模修繕工程就有37次,而沒被記載的日常修護及小規模的修繕工程更是不計其數。正是長期持續的精心維護,靈渠工程才得以存續兩千余年而完整留存至今。定期修繕與嚴格管理是為保證靈渠航運的正常通行,而這些日常修繕與管理活動,為流域內各民族的生活交往、思想交流、情感交融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的機會,拉近了人們的距離,特別是拉近了不同民族間的距離,密切了各民族人員的往來,加深了各民族間的情誼。如,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在平定征徽側姐妹叛亂過程中,因軍需運輸而專門修浚靈渠,并給當地留下了包含紀念馬援的四賢祠、馬嘶橋遺跡,以及馬援賣馬修橋的馬嘶橋故事。可見,此次靈渠修浚工程,即為當地民族與以馬援及其軍隊為代表的中原民族間密切交往交流提供了一次難得的機會,馬嘶橋傳說故事及其祠廟遺跡也證明當地民族與以馬援為代表的中原民族關系已經相當融洽和諧。在魚孟威主持的靈渠修繕工程中,更是“標善價”作為修渠報酬,引來靈渠沿岸各民族群眾主動修渠,最終在中原修渠官吏和當地民族的友好合作下,高質量完成了此次靈渠的大修工程。明清時期,靈渠的航運意義重大,修繕工程更為頻繁。有記載明代維修6次,清代維修16次。每一次修渠就是一次各民族交往交流機會,就是一次增強文化認同的機會,頻繁的維護必然會密切各民族間的關系。可以說,正是靈渠無數次的維修和持續管理,為靈渠流域各民族交往交流提供了重要的機緣和場所,而各民族在修渠與管理的種種實踐活動中,不斷地交流與合作,進一步增進了彼此間的民族感情和文化認同。
(三)靈渠運河文化遺產是各民族共享的歷史記憶和共有精神家園
早在秦漢時期就創建的靈渠工程,并沒有像其他許多人類早期文化工程一樣湮滅于社會變遷的歷史洪流中,反而在新時代獲得了“新生”,不僅是水利工程界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更是現代社會文化旅游的一個絕佳去處。其重要原因在于,伴隨靈渠兩千余年的歷史發展,當地少數民族與中原民族在長期的修渠及運維管理的歷史實踐中通過密切交流交往交融,不斷發展并形成了一種獨具運河特色的文化遺產。這份珍貴的靈渠運河文化遺產,不僅是流域內各民族共享的歷史記憶和共有精神家園,更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共同遺產。流域內各民族有著多種多樣的靈渠記憶,如《靈渠開鑿》《三將軍》《飛來石》等民間文學的記憶與傳承,還有廣泛流傳的修渠先賢的傳說故事,以及修建祠廟來加強文化認同記憶。另外,在靈渠工程存續的歷史過程中,各民族已經習慣了與靈渠共生共融,將靈渠的文化融入日常的語言、飲食、節慶之中,增添了靈渠文化的厚重感。如,靈渠當地人認為“桂林米粉”是靈渠開鑿時秦軍伙夫發明的,這是人們把靈渠記憶與飲食文化的鏈接,他們在靈渠河畔建了一塊“桂林米粉發源地”的石碑。還在每年擇期舉辦“米粉節”,既表示他們對這一共有飲食文化的享受,又逐漸讓其成為中華民族的共同文化。靈渠承載著各民族共享的歷史記憶和共同的精神家園而具有強大凝聚力和生命力,致使流域內各民族,包括各級官吏、商人、士紳以及普通百姓都一直共同維護靈渠,形成與之共榮的靈渠運河文化遺產,為建構中華民族共同體發揮了積極作用。
五、結語
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是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與發展史的縮影。自嶺南被納入秦帝國版圖始,靈渠流域便歸屬于中原王朝,從而為該流域內各民族的經濟、文化、社會等方面的交流與發展奠定了最基本的政治條件和共同場域。在靈渠工程發展與完善的兩千余年歷史過程中,靈渠流域持續進行的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在促進流域內經濟、社會、文化發展的同時,也促進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與發展,加速了嶺南各民族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的歷史進程,并使靈渠運河文化不斷發展與豐富。現今靈渠流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經驗及文化資源已成為人類共有的歷史財富和新時代“一帶一路”的重要精神文化內涵,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加速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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