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需要突出發揮企業的主體作用,但我國目前企業職業培訓制度不完善,部分企業在培訓中侵害普通職工的合法權益,未能發揮應有的作用。該現狀背后的問題在于職業教育法與勞動法體系下的相關規定出現斷層,企業的主體責任不明,職業培訓的法定內容要求空泛。針對其現存問題,我國應當從宏觀層面平衡職業培訓與職業院校教育在政策、管理、資金、評價等方面的發展,中觀層面完善并細化企業主體“軟硬兼施”的法律責任體系,微觀層面厘清職業培訓內容的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法定要求,以完善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的契機下真正予以細化落實。
[關鍵詞]終身職業技能培訓;企業職業培訓;職業教育;勞動權利保護
[中圖分類號]G71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7416(2024)04-0099-12
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是全面提升我國勞動者就業創業能力、緩解技能人才短缺結構性矛盾、提高就業質量的根本舉措,力促從“人口紅利”向“人才紅利”轉變,推動我國實現更高質量的經濟社會發展。從勞動預備開始,到勞動者實現就業創業,其學習和職業生涯全過程都有機會享受全方位的職業技能培訓服務,以建立并完善適應人才成長需要及經濟社會發展需求的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其中需要突出發揮企業的主體作用,鼓勵企業自主培訓。域外如歐盟及其成員國亦十分重視推進職業教育和培訓的現代化,指出雇主必須在改善職業教育培訓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1]。但目前我國并未足夠重視企業在職業培訓中的主體地位與法律責任承擔。截至2023年11月29日,在中國知網上以“職業培訓”為篇名檢索核心來源期刊,可檢索到606篇,以“職業教育”同樣檢索,卻可檢索出18741篇,學界對于職業培訓和職業教育的關注差距可見一斑。現有職業培訓的研究以教育學角度為主,法學角度成體系的研究話題較少,研究主體也并非是企業,主要集中在農民工職業培訓[2]及其路徑探析[3],職業院校的職業培訓現狀[4]、體系構建[5]、創新路徑等[6],借鑒域外如美國[7]、德國[8]等職業培訓制度,以及構建終身職業培訓體系[9]等話題上。因此,我國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的同時,落實企業的職業培訓主體義務與責任是必要之舉,其中完善企業職業培訓制度更是重中之重。
一、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的現狀
目前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并不完善。我國勞動者群體數量龐大,但職業培訓率較低,企業雖是職業培訓的重要主體,但企業職業培訓未在實踐中占據重要地位。我國2023年第九次職工隊伍狀況調查顯示,目前全國職工總數4.02億人左右,其中95.3%的職工希望學習新的職業技能或知識。職業培訓的開展包括多方義務主體,截至2021年年末,我國企業數量達到4842萬戶[10],全國擁有就業訓練中心940所,民辦培訓機構29832所,技工院校2492所。技工院校等主體所容納的培訓人員數量遠遠少于就業人員數量,企業是職業培訓的重要責任主體不言而喻。然而,2021年人社部統計公報[11]的統計中并未有企業培訓或職業培訓這一專門數據。據其統計,技工院校總在校學生426.7萬人,培訓畢業生131.7萬人次,培訓人次占總在校人數30.86%。而城鎮就業人員46773萬人,技工院校社會面培訓、職業技能培訓、以工代訓等培訓4146.7萬人次,培訓人次占比0.08%,就業人員的培訓普及率較低。實踐中職業院校的教育與培訓反而占據更重要地位,企業職業培訓未受足夠重視。
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不完善,部分企業還在培訓行為中侵害普通職工的合法權益,企業未能發揮應有的主體作用,該現狀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制度的背景下更值得深思。實踐中一些企業開展不具備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的軍訓式入職培訓、日常培訓等,在侵害普通職工職業培訓權、休息權等合法權益的同時,甚至損害職工的身體健康。職業培訓未能有利于職工發展,反而成為企業等主體侵害職工合法權益的最佳“噱頭”,其背后反映了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不完善的根本問題在于相關立法不完善,即我國相關政策重心轉移、相關立法廢止,出現了立法斷層現象。且《勞動法》《職業教育法》等法律僅規定企業針對特定職工群體負有職業培訓義務,針對普通職工則多規定鼓勵或倡導性義務,企業部分培訓行為的主體責任及職業培訓的具體內容要求并不明確。這種有著法律明文規定的“通行證”,但企業在職業培訓中應承擔的具體義務及違反后的責任承擔不明確,則成為一些企業侵害職工合法權益的“利器”,亟待透過該些現狀分析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現存的具體問題并予以解決。
二、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的現存問題
在終身職業技能培訓政策背景下透過我國企業職業培訓現狀,反思其制度,存在三個問題:一是企業職業培訓出現政策、法律斷層現象;二是企業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不明;三是目前我國企業職業培訓的法定內容要求較為空泛。
(一)企業職業培訓出現立法斷層
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出現政策法律斷層現象,即職業教育法體系下偏重職業院校教育發展,而勞動法體系下則是廢止了企業職業培訓相關的法律文件。從立法政策角度而言,我國職業培訓的立法政策大致經歷1949—1977年的起步探索[12],1978—2005年的恢復與重建。《職業教育法》自1996年頒布即明確職業培訓應與職業院校教育并重,但2005—2018年間職業院校的教育與培訓成為政策的發展重心,企業職業培訓的政策與法律甚至出現斷層現象。
具體梳理,如國務院在《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中主要是深化職業學校教育改革的意見,部分程度上兼顧發展職業培訓;2009年《職業教育改革與發展情況報告》僅描述職業學校教育取得的改革成效,較少提到職業培訓,下一步改革目標仍是深化職業學校教育改革;國務院《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雖指出要堅持學校教育和職業培訓并舉,但職業學校教育的改革發展要求及政策相較職業培訓更加細致化、體系化;該種情形亦可見于2016年國務院《職業教育法執法檢查和審議》報告中,該報告檢查職業教育法落實情況,但呈現的卻是各地職業學校的職業教育開展情況,幾乎未提到職業培訓的開展及落實,下一步工作計劃亦未關注職業培訓問題。2018年《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的意見強調,要明確企業培訓主體地位,推動企業健全職工培訓制度,職業培訓重新回到政策視野的中心,企業自主培訓成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中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的重要一環。但即使自2018年以來我國已經重新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重視企業的職業培訓主體作用,但2005—2018年間職業培訓的政策斷層,仍然對企業職業培訓的發展造成了一定的阻滯。
終身職業技能培訓背景下企業職業培訓的制度完善從現行法律角度而言亦是如此。我國1975年《憲法》規定了勞動就業訓練,后幾經修訂,目前第四十二條仍規定“國家對就業前的公民進行必要的勞動就業訓練”,為我國勞動者享有職業培訓權提供了憲法依據。1994年《勞動法》明確規定我國勞動者享有接受職業技能培訓的權利,第八章專門規定了職業培訓,并明確其發展目標。1996年《企業職工培訓規定》規定了企業職工培訓開展的形式、內容和要求,明確了企業、職工及培訓機構的具體義務及違法責任,但該規定于2016年已被廢除,而新的規定并未及時頒布出來,導致立法斷層,如《勞動法》《職業教育法》等規定在實踐中難以具體落實下來。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中具有重要突出地位,目前其立法斷層的困境亟待被打破。
(二)企業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不明
目前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面臨的問題還在于其主體責任不明確。企業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主要包括法律責任、契約責任及道德責任,其中法律責任主要指違反職業培訓有關的法定培訓形式、目的、內容、要求、權責等應承擔的責任;契約責任指企業違反與職工勞動合同或職業培訓相關協議所約定的義務而產生的責任;道德責任則是指違反法律、契約均未約束領域存在的道德義務可能存在的責任。契約責任以企業與職工簽訂的勞動合同、集體合同或職業培訓協議等為具體表現形式,但事實上企業契約責任的承擔與否也在于相關法律規定是否為強制性規定,是否明確要求責任承擔。梳理我國職業培訓制度的發展歷程可知,雖然目前我國職業培訓的法律框架較為完備,但企業開展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并不明確,且現有規定也多為倡導性規定,很少為強制性或限制性規定,使得企業部分培訓行為游離在法律的監管體系之外,職工接受職業技能培訓的權利難以得到實質保障。
我國現有法律體系中并未明確規定企業針對普通職工開展職業培訓的責任以及職業培訓中具體的職責要求。從政策演進角度而言,我國職業培訓從重點發展到讓位于職業院校教育與培訓,再到重新回歸政策重心。2018年《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強調要明確企業培訓主體地位,但并未明確企業的相應責任;2019年《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僅明確職業院校的職業培訓責任,對于其他主體的職業培訓責任并未涉及。此外,國務院及其各部委、機構先后頒布加強職業培訓及相關配套教材、培訓機構、資格證書等方面的指導意見,2016年后在此基礎上更加注重支持學校、培訓機構、社會各界等的參與,強調加強新興產業的職業培訓,完善職業培訓體系,卻弱化企業在職工培訓中承擔的法律義務及責任,更多的是鼓勵企業自主承擔職業培訓義務,并無企業開展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規定。
從法律法規角度梳理亦是如此。目前我國有關職業培訓的法律制度框架的構建已較為完備[13],但有關具體落實企業職業培訓主體責任的法規及規章有所缺位。1996年頒布的《職業教育法》明確了職業培訓的種類、級別、實施機構,但并未規定專門的法律責任條款,未明確企業及其他培訓主體落實職業培訓相應的義務,亦未細化企業及其他培訓主體違反后應承擔的法律責任。2007年頒布的《就業促進法》僅針對企業開展職業培訓作出概括規定,并未明確責任要求。2016年廢除《企業職工培訓規定》后,企業、職工及培訓機構的職業培訓具體義務及違法責任無明確規定。2022年修訂的《職業教育法》新增職業學校、職業培訓機構違反該法規定的法律責任,但仍未進一步明確企業開展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對企業僅規定未依法實施職業教育,未依法提取、使用教育經費,以及違反《教育法》《勞動法》等法律承擔相應行政法律責任。首先,《職業教育法》修訂前后均未賦予企業較高的職業培訓義務,企業僅需對技術工種進行安全生產教育和技術培訓,對特定工種進行培訓并取得職業、作業資格,但針對普通職工企業沒有強制性培訓義務,也未規定開展不合法培訓應承擔的責任。其次,其他法律如《教育法》《勞動法》針對職業培訓的規定并未超出《職業教育法》的規定內容,且并未明確細化企業應承擔的主體責任。因此,縱觀我國現行政策及法律法規,至少針對職業培訓,并未明確企業的主體責任。
此外,2022年修訂后的《職業教育法》新增多條獎勵、支持企業、企業稅收優惠等規定。從職工教育經費抵扣的稅率優惠來看,從1994年計稅工資總額的1.5%,到2007年工資薪金總額的2.5%,再到2018年工資薪金總額的8%,職工教育經費可抵扣企業所得稅的比例不斷提高,但在鼓勵企業加大職工教育投入的同時,卻未明確企業開展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實踐中一些企業開展日常培訓、入職培訓,其培訓成本低廉,又可獲得政策優惠,管理權亦不受限,侵害職工接受職業培訓的權利及其他合法權益的現象屢見不鮮。企業對于招用的普通職工沒有強制性的職業培訓義務,但企業享有政策鼓勵、法律允許可以開展培訓活動,且其主體責任亦不明確,若企業主動開展不規范甚至違法的培訓活動,其權利義務的邊界在何處,應承擔何種主體責任?目前我國針對企業職業培訓的立法尚未明確落實企業的主體責任,法律責任不明確,契約責任的約束功能也被弱化,職工接受職業技能培訓的權利難以得到實質保障,以至于目前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名不副實”亂象頻出。
(三)企業職業培訓的內容要求空泛
目前我國《職業教育法》根據職業培訓的培訓主體、培訓類別等進行了相應的分類,但并未明確規定企業職業培訓的具體內容要求,亟待梳理我國法律法規中的原則性規定與國務院現有的規范性文件,以明確企業職業培訓具體的法定內容要求。企業享有開展職業培訓的權利,但職業培訓與其他普通培訓相區別的具體內容要求卻未在法律法規中明確規定,實踐中企業往往在培訓行為中侵害職工的合法權益,開展的日常培訓、入職培訓等培訓內容并不符合法定要求,占用勞動者個人休息時間,職業培訓的實際效果并不理想。一是企業為了節省培訓成本[14],往往開展培訓的人員并非資深或具有相關資質的專業人員,其培訓內容本身專業程度較低;二是企業為節省培訓時間,通常是公司所有部門的新入職勞動者一起參與培訓,不區分專業方向的培訓內容很難具有針對性,基礎性的辦公技能、制度規章也不具備專業性,若是單方面的專業技能培訓則不具有對口性;三是企業為了不占用工作時間,選擇下班后對勞動者進行線上培訓,占用勞動者個人休息時間,不利于工作生活的平衡,且培訓效果亦不理想。然而我國在《企業職工培訓規定》廢止后,針對企業職工培訓方面的具體規定并不細致,即使企業打著職業培訓的旗號開展一些與其完全無關的培訓內容,職工也難以通過勞動監察、仲裁、訴訟等方式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更遑論職工接受職業技能培訓的權利能夠得到實質保障了。企業未依法合理履行對職工所負有職業培訓的社會責任,這種負向行為可能會影響到職工對企業的組織認同感和工作滿意度,從而導致企業日后的運營和管理成本增加[15]。
因我國法律法規對企業職業培訓的內容要求空泛,無明文或細化規定,一些企業開展軍訓式入職培訓,該培訓形式往往不具備職業培訓的專業性要求,且本身也存在較多弊端。如對普通職工開展的所謂的管培生蛻變營、特訓營等軍訓式培訓,其訓練內容多數為在烈日暴曬下站軍姿、走正步、跑步等完全與職工本職工作無關的軍事訓練內容。企業以盈利為目的,開展專業對口的職業培訓花費成本較高,而如軍訓式培訓則成本較低,也能使得職工最快地從學生時代的“自由狀態”進入工作的“服從狀態”,還能獲得政府相關的稅收優惠和政策扶持,因此得到眾多大型企業的偏愛,入職培訓幾乎等同于軍訓。針對當下眾多企業青睞的軍訓模式開展的培訓,普通企業職工并不需要開展軍事化高強度的管理和訓練,并且軍訓本身就存在很多弊端,諸如軍訓內容單一、形式呆板[16];體罰式軍訓缺乏人性化[17];高強度訓練容易讓職工曬傷、中暑、身體不適;軍訓實踐基地逐漸商業化、產業化,甚至有學者呼吁取消軍訓,采用其他更合理路徑予以替代[18]。部分企業僅借鑒軍事化管理的培訓形式,則更容易出現較多問題,亦不符合我國“十四五”規劃中對于創新人才的需求[19]。
軍訓式入職培訓的存在還容易混淆職業培訓與國防教育的培訓內容。我國公民均有接受國防教育的權利與義務,但公民國防教育不具備勞動者職業培訓的專業性要求。若企業旨在職工入職時開展軍訓式培訓以對職工進行國防教育,培訓中也不應該完全忽略職業培訓應有的內容及形式。我國《國防教育法》第五條規定,企業事業組織應當根據各自的實際情況開展國防教育;第十九條進一步規定,企業應當結合業務培訓、政治教育、文化體育活動對職工進行國防教育。因此,企業對職工負有開展國防教育的義務,但可根據自身的實際情況開展,其并不一定需要在業務培訓中開展,即使是結合業務培訓開展,業務培訓本身也同樣重要。國防教育內容非常廣泛,具體包括如國防理論、精神、歷史、政策、科技、法制、常識、軍事訓練等方面。普通企業其生產經營不涉及國防任務,可采取座談會、講座、網絡課程、競賽活動等形式,在對本企業職工所需的崗位工作技能開展職業培訓的同時,提升職工對于國防教育各方面內容的了解與掌握。高強度的軍訓式培訓不是企業必須采取的職業培訓方式,且企業在開展國防教育的同時,亦可重視職業培訓的專業內容。
三、終身職業技能培訓背景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的完善建議
針對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目前存在的問題,我國應當從宏觀層面平衡職業培訓與職業院校教育發展,中觀層面構建企業主體法律責任體系,微觀層面厘清職業培訓的法定內容,以完善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符合我國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的政策要求。
(一)平衡職業培訓與職業院校教育發展
我國在宏觀層面發展職業院校教育的同時應重視職業培訓制度,在政策立法上平衡二者發展,清掃政策立法出現斷層給職業培訓發展帶來的阻礙,以完善企業職業培訓制度配套的管理、資金、評價等政策立法。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需要依托職業培訓具體開展,其中需要突出發揮企業的培訓主體作用,因此完善我國現有的企業職業培訓制度是重中之重。國際勞工組織195號建議書中指出教育和培訓對于個人發展、企業進步和社會利益增進都大有裨益①。我國《職業教育法》亦明確職業院校教育與職業培訓應并重。二者本無先后優劣之分,前者針對增量人才開展職業院校教育,后者更注重存量人才的職業技能培訓,二者接續相依,共育英才,發展不應有所偏頗。現階段我國職業院校教育改革與發展已經取得顯著成效,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的政策目標下,應當將關注重心轉移到職業培訓上,平衡職業院校教育與職業培訓二者發展,在鼓勵企業成為職業培訓主體的同時,也應當完善配套的政策立法。我國人口紅利優勢不再突出,甚至老齡化不斷加劇,提升存量人才的職業素質和專業技能水平符合我國現階段的國情需要。國際勞工組織195號建議書強調,政府負有通過投資和創造條件來加強各級教育和培訓的義務,以實現每個人尤其是職工享有體面勞動和終身學習的機會。目前我國職業培訓政策尚在努力實現特定群體的職業培訓義務層面,企業普通職工接受職業培訓的權利落實仍需等待政策真正落地。
具體而言,我國平衡職業院校教育與職業培訓的發展可依據現有的法律及政策,建立或完善專門的職業培訓管理機構,加大職業培訓貫徹力度。歐盟專門設立職業歐洲職業培訓發展中心(European Centr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Vocational Training),其目標即是支持歐盟及其相關機構和組織、歐盟成員國和社會伙伴促進、發展和實施歐盟在職業教育和培訓領域的政策及措施[20]。我國香港地區自1982年設立職業訓練局,其專門負責管理職業教育及培訓事宜,如負責審查雇主提供工業訓練及學徒訓練的程度是否充足,以及促進和改善該等訓練所須采取的措施②,其下分轄25個涉及各行業的訓練委員會,每年為約20萬名離校生和在職人員提供全面的職前和在職訓練,兼具職業培訓管理專業性及全面性。2022年2月我國首次成立技工教育和職業培訓教學指導委員會,服務于技工院校及職業培訓機構的教學工作,但未能將企業職業培訓工作指導包含在內。技工教育和職業培訓教學指導委員會的成立是我國重視職業教育的舉措之一,可將職業培訓的指導、管理、監督納入其中,而不僅僅局限于職業院校的教育與畢業生培訓。我國可借鑒歐盟及我國香港地區重視發展職業培訓的措施,成立全國性的職業培訓管理機構,彌補政策法律斷層帶來的問題,提升社會、企業及職工對職業培訓的重視程度,提高培訓質量。
重視職業培訓的落實,我國還應在現有法律及政策下保障職業培訓相關資金的投入[21],重視企業職業培訓的開展及成效。我國香港地區在特定行業撥款開展職業培訓,并組建行業協會、基金組織開展培訓,在職業訓練局外同樣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人才培訓功能[22]。歐盟亦十分重視通過基金發放渠道投入培訓資金以激勵企業更好承擔職業培訓主體責任,如歐洲社會基金的880億歐元預算為教育與培訓提供強大的資金支持,歐洲區域發展基金為成員國的職業培訓基礎設施提供支持[23]。我國應基于《就業促進法》的相關規定,加大用于職業培訓的就業專項資金投入,地方各級人民政府和有關部門除應當對失業人員、農村勞動者等特殊群體繼續開展職業培訓外,還應當將職業培訓或職業培訓補貼政策惠及到企業的普通職工,鼓勵相關行業協會、基金組織的建立。此外,針對目前企業開展職業培訓可享受稅收優惠的政策,應當細化并完善配套的職業培訓質量評價體系,以重視企業職業培訓在實踐中的成效。企業在享受稅收政策優惠的同時,也應當由職業培訓管理機構或工會等組織監督其是否依法開展職業培訓,評價其職業培訓本身是否符合法律要求,如何提升職工接受職業培訓的學習效果,而非企業省錢省事地“走個過場”。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的背景下,政策、立法予以重視,專門機構實施管理,資金投入成為保障,評價體系監督實施,我國職業培訓制度得到足夠重視的同時,企業職業培訓制度的完善也有所依托。
(二)完善企業主體法律責任體系
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的政策背景下,我國應當在中觀層面完善以企業為中心的職業培訓法律責任體系,明確企業、職工等各方在職業培訓制度中的權利與義務。我國《職業教育法》對企業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僅有未依法實施職業教育,未依法提取、使用教育經費,以及違反《教育法》《勞動法》等法律而承擔行政法律責任。我國《職業教育法》《勞動法》《教育法》等法律中目前并未強制賦予企業對普通職工的職業培訓義務,法律責任亦無從承擔。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等政策的支持鼓勵之下,企業主體當然享有針對普通職工開展職業培訓與自主培訓的權利。但若無責任限制與法律義務,則不利于企業職業培訓的健康可持續發展,實踐中亦不乏借培訓之名侵害職工合法權益的情形。因此,構建企業主體的職業培訓法律責任體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企業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包括法律、契約、道德責任,目前最重要的法律責任體系尚未構建完善,契約責任無所依仗,道德責任亦無從談起。構建企業主體職業培訓法律責任體系,我國現行法律中若明確企業負有強制職業培訓義務,則應當予以細化落實;未規定負有強制義務的情形下,我國可在現有法律體系下完善企業職業培訓的民事、行政、刑事法律責任體系,后期我國現行法律修訂或單獨制定職業培訓法律法規,應當對企業主體責任另行明確規定。
首先,針對技術工種、特定工種企業負有強制培訓義務,企業違反該義務應承擔各法律中規定的民事、行政以及刑事責任。其次,針對普通職工,企業雖不負有直接開展職業培訓的義務,企業選擇不開展職業培訓亦無須承擔法律責任。但若存在以下情形,職工則可根據法律具體規定或原則性保護規定要求企業分別承擔相應責任:企業制定有關職業培訓內容的規章制度若程序不合法,未經民主制定、公示程序,則可依據《勞動法》《勞動合同法》相關規定提起仲裁、訴訟,確認其無效,若侵害職工權益,則可追究企業的行政或民事責任;若規章制度有關職業培訓的內容不合法,亦可根據相關規定追究企業的行政或民事責任;若企業培訓活動不符合其規章制度要求,與勞動合同、集體合同等職業培訓條款不相符,則可要求企業承擔民事、行政責任,構成犯罪的,則追究其刑事責任,或提起仲裁、訴訟要求企業按照約定內容履行職業培訓義務;企業委托的職業學校、職業培訓機構設立條件不合法或侵害職工合法權益,則可依據2022年《職業教育法》第六十五條、六十六條承擔相應責任;若企業以職業培訓為名開展的培訓活動,其培訓內容不符合職業培訓的法定內容,又超出國防教育或普通培訓的管理權限,且未制定規章制度或未簽訂職業培訓條款,但侵害職工接受職業技能培訓、獲得勞動報酬等權利,則應根據《勞動法》《就業促進法》等規定,造成財產損失或者其他損害的,承擔民事責任;構成犯罪的,則追究刑事責任;未造成實質損害的,應通過勞動監察維護職工的合法權益。
此外,完善企業職業培訓的法律責任體系還應細化落實企業職業培訓的相關政策與法律。如企業在職業培訓中的培訓形式、培訓目的、管理強度、考核要求、職工享有權利及企業違法責任等方面的要求需要進行細化立法,明確企業職業培訓中的權利義務邊界,避免企業因自主空間過大,開展不合法不合理的培訓活動,同時能夠更好限制企業職業培訓管理權的行使。在條件成熟情形下,我國應制定職業培訓的單行立法,彌補《企業職工培訓規定》失效后的立法缺位,并引導各個省份制定適合本省情況的職業培訓條例,為合理限制企業管理權提供具體規范。目前《職業教育法》新修訂增加企業社會責任報告制度,企業可將職業培訓開展情況納入企業社會責任報告。該制度如果得到有效落實,將企業具體開展的培訓形式、內容、管理制度、考核要求、具體開展過程等均寫入該報告,而非企業簡單地美化宣傳,那么將與相關法律規定形成軟硬兼施的職業培訓法律責任體系。總體而言,應以完善細化法律義務為基本框架,以依法履行契約義務為具體內容,以倡導實現道德義務為其他補充,實現權責分明、軟硬兼施的企業主體職業培訓法律責任體系,為我國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打下堅實的法律框架基礎。
(三)厘清企業職業培訓內容的法定要求
在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的背景下完善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需要在微觀層面對職業培訓內容的法定要求進行厘清。明確職業培訓內容的法定要求亦有利于細化企業主體責任,以免企業開展錯雜的職業培訓,甚至混淆職業培訓與國防教育,從而逃避職業培訓的法律、契約責任。我國職業培訓制度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其目的隨著時代需求在不斷擴展,針對企業培訓的內容、形式、考核、責任等方面雖存在立法缺位問題,但若深究,其仍是以提高勞動者就業創業能力、崗位工作能力和職業轉換能力為主要目的③,企業職業培訓內容至少應當具有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若企業條件允許,還應當培養職工的創新創業或再就業能力。1994年《勞動法》中明確職業培訓的目的是開發我國勞動者的職業技能,提高其素質,增強其就業能力和工作能力。1996年《職業教育法》第四條、《就業促進法》第四十四條亦有類似規定。2018年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的指導意見,強調應以就業技能、崗位技能提升和創業創新為主要職業培訓內容,對企業新招用和轉崗的技能崗位人員,須進行系統職業技能培訓,注重職業培訓內容專業性;《職業技能提升行動方案(2019—2021年)》進一步指出企業應當大力開展適應崗位需求和發展需要的技能培訓,提高培訓針對性和實效性;企業職業培訓的基本要求為對新錄用人員,結合工作崗位的實際要求,通過學徒培訓、集中培訓等形式開展崗前培訓④;結合崗位要求,按照先培訓后上崗的原則,依托培訓機構,對新錄用的高校畢業生開展以崗位基本技能為主要內容的崗前培訓⑤,強調職業培訓內容的對口性。
2022年修訂的《職業教育法》第二條明確我國實施職業教育的目的為:培養受教育者具備從事某種職業與實現職業發展的職業綜合素質和行動能力。我國臺灣地區《職業訓練法》同樣強調職業訓練是為了培養及增進工作技能,其中進修訓練為增進在職技術員工專業技能與知識⑥。其《就業促進法》亦指出開展職業培訓旨在促進勞動者提高職業技能,增強就業能力和創業能力⑦。綜上分析,我國企業開展的培訓內容應符合職業培訓的法定要求,即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要求,以提升職工職業綜合素質及能力,提高崗位基本技能,符合職工就業崗位的實際需求。域外亦強調職業培訓的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指出,提供技術的和職業的指導和訓練是實現個人工作權必要采取的步驟⑧。國際勞工組織《教育、培訓和終身學習建議書》指出,所有職工享有職業指導和技能提升的平等機會。《莫桑比克勞動法》亦明確規定,職業培訓是公民和勞動者的基本權利,國家、雇主需采取行動予以實現,職業培訓的目的是提升能力,獲得知識,促進就業,實現職業高級水平,以促進個人發展和推動國家經濟、社會和技術的發展⑨。域外學者亦指出,在職工的職業培訓中實現其高質量、專業化發展是聯合國、歐盟層面培養職工創新和批判性思維,發展其數字技能以應對經濟社會變化的最佳方式[24],這也值得我國予以高度重視并真正落實相關職業培訓政策。對職工而言,接受職業技能培訓既是權利也是義務,但首先企業應確實依法履行了職業培訓的義務,開展的培訓確實是為了提高職工的就業創業能力、崗位工作能力和職業轉換能力。若企業本身的培訓行為并不符合我國相關法律中職業培訓內容的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要求,占用職工個人休息時間,且損害職工合法權益,職工應有權尋求勞動監察、仲裁、訴訟等救濟。
四、結語
職業培訓旨在提高勞動者職業素質水平和專業技術能力,促進就業創業,其在推動我國長遠發展、民族繁榮富強中具有重要意義[25]。但目前我國在終身職業技能培訓要求下落實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存在較多問題,即企業職業培訓出現立法斷層問題,進而導致企業職業培訓的主體責任不明確與培訓內容的法定要求空泛等問題。對此,需要從宏觀、中觀、微觀層面重視并完善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具體而言,需加大職業培訓的政策立法傾斜力度,予以專門機構管理、資金投入保障、評價體系監督,平衡職業院校教育與職業培訓發展;完善以企業為主體的民事、行政、刑事等“硬法”與企業社會責任報告等“軟法”相結合的法律責任體系,細化落實企業職業培訓的相關政策與法律;厘清職業培訓內容所需的專業性、對口性、針對性等法定要求。完善我國企業職業培訓制度,從而落實我國推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的政策目標,以期真正造福在時代發展浪潮下面臨挑戰的每一個勞動者。
注釋
①Education, Training and Lifelong Learning Recommendation, Geneva, 92nd ILC session, 17 Jun 2004(No.195).
②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第1130章職業訓練局條例》,1982年第65號法律公告,2022年最新修訂。
③《勞動和社會保障部關于進一步做好職業培訓工作的意見》(勞社部發〔2005〕28號),原勞動和社會保障部2005年11月24日發布并實施。
④《國務院關于加強職業培訓促進就業的意見》(國發〔2010〕36號),國務院2010年10月20日發布。
⑤《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關于加強高校畢業生職業培訓促進就業的通知》(人社部發〔2012〕20號),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2012年3月26日發布并實施。
⑥中國臺灣地區《職業訓練法》,1983年12月5日公布并實施,2015年最新修訂,詳見其13條、15條。
⑦中國臺灣地區《就業促進法》,2007年8月30日公布,2015年修訂,詳見其第44條。
⑧《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聯合國大會1996年12月16日頒布,詳見其第6條。
⑨《莫桑比克勞動法》,莫桑比克共和國議會2007年5月11日通過,共和國議會主席伊杜爾多·若阿金·穆蘭布維2007年7月17日頒布,詳見其第238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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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titutional Improvement of Enterprise Vocational Training in the
Context of Lifelong Vocational Skills Training
WANG" Yuling
(Law School,Southeast University,Nanjing,Jiangsu Province,211189)
Abstract:The implementation of lifelong vocational skills training needs to highlight the main role of enterprises,but China's current system of vocational training for enterprises is imperfect,and some enterprises have failed to play their due role by infringing on the legitimat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ordinary workers in training.The problem behind the status quo lies in the disconnection between the vocational education law and the relevant provisions under the labor law system,the main responsibility of enterprises is unclear,and the legal content of vocational training requirements are vague.In view of its existing problems,China should balance the development of vocational training and vocational college education in terms of policy,management,capital and evaluation from the macro level,improve and refine the legal liability system of “soft and hard” of the main body of enterprises at the mesoscopic level,and clarify the professional,counterpart and targeted statutory requirements of vocational training content at the micro level,so as to improve the vocational training system of China's enterprises and truly refine the implementation under the opportunity of implementing the lifelong vocational skills training system.
Key words:lifelong vocational skills training;vocational training for enterprises;vocational education;protection of labor rights
(責任編輯:龐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