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作為城市化進程中的小人物群像書寫,李鳳群的長篇小說《月下》細致地描繪了一段女性自我救贖與心靈成長的旅程,并跳脫出對城市化進程的簡單批判與肯定、性別關系的二元對立,捕捉人性自然或必然暴露出來的軟弱和光芒。本文從情感空間、實體空間、隱喻空間這三個維度切入,在女性主義身體地理學視域下探究以余文真為代表的女性群體在城市化進程中尋求自我呈現和價值實現的過程,以及在邁向人類不可避免的“文明貫通”之境途中的必然遭遇,探尋一場超越性別本身的生命救贖。
關鍵詞:女性主義;身體地理學;情感空間;實體空間;隱喻空間
梅洛-龐蒂曾說世界的問題,可以從身體的問題開始。[1]在文學發展之初,“身體”便在作品中發揮著特定的敘事作用,并在歷史推移中逐漸演變成一個蘊積著情欲力量和身份認同、隱喻人類精神與心理意識的象征物。“身體寫作”的概念最早由埃萊娜·西蘇于1975年提出,于20世紀80年代初被引入中國,并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受到關注,在新的語境中開始了不斷變化的過程。人文地理學者認為,“身體通過感知構成了空間,將一個無差別的空間轉變為一個有意義的地方”[2]。在此基礎之上,眾多學者在批判接收傳統文化地理學理論的同時,將人本身納入到地理空間的研究之中,關注人在特定空間內的社會行為及情感認同,并稱之為“身體地理學”。身體地理學認為人的身體不僅是一種話語符號或隱喻,也是能動性行為的基礎和實踐的主體。因而,在探討人的身體時,除了要關注其所承載的社會關系、情感、文化等維度,還應著眼于行動者日常生活中鮮活、直觀、能動性的身體實踐,并可以從
實體空間、情感空間和隱喻空間這三個維度對身體實踐進行解讀。[3]這為本文寫作提供了進一步思考的方向,即研究文本之中以人物情感為聯系的心理發展歷程、人物主要行為發生的物理場域以及兩者交織重疊下衍生出的深層次意蘊和多重內涵。
“余文真多么渴望被看見。”[4]李鳳群在其長篇小說《月下》中,開篇便直截了當地點明了女主人公余文真心底迫切而幽深的“渴望”。由此暗示人物的首要特征是“不被看見”,不僅包含外在身體特征的模糊化與內在情感空間的孤寂,更是將寫作目標指向在城市文明的空間褶皺中向上掙扎而不斷被淹沒的“邊緣人”形象——缺少吸引力的“身體”、未獲得珍視的“情感”、被城市化進程擠壓的生存“空間”,這些帶有灰色基調的定語籠罩在這個平凡的小城女性身上。但也正是由于她的這種“卑微到塵埃里”的生存形態,展現出人性自然或必然暴露出來的軟弱和光芒,讓她的生命有了被記錄和被講述的價值。在情感空間中,身體是余文真建構幸福、掙扎、痛苦、釋然等情感的場所;在實體空間中,身體可以被認為是個人所占據的地方、位置和場所;在隱喻空間中,身體則是在城市化進程中性別互文和自我認同的樞紐。本文以此三個角度為切入點,試圖在女性主義身體地理學視角下,解譯以余文真為代表的女性群體在城市化進程中的對權力與知識的種種反抗及自洽,尋求自我呈現和價值實現以達到身體、空間、情感三者的融合的過程;并在此基礎上,跳出性別限定,探求人類在走向不可避免的“文明貫通”之境途中的必然遭遇,在紛雜、淵邈又壯闊的漩流之中把握內心的方向,感受“月下”豐盈生命帶來的蓬勃之感。
一、情感空間:身體敘事的馴服與反抗
身體敘事是女性主義敘事的顯著標志之一,本意在于強調“婦女必須把自己寫進本文”[5],擺脫以男性為中心的文化傳統對女性的種種本質主義界定。這里的“身體”不局限于女性的性體驗,而是囊括了女性全方位的感覺與直覺,以對身體的系統體驗為基礎,最終指向人物身份意識的形成。在《月下》中,作者通過貫穿全文的身體敘事,展現了余文真的“自然身體”和“社會身體”之間的差異與張力,即作為女性個體的生理本能與外在社會形象之間的碰撞與重塑,建構起主人公的自我覺醒和身份認同,表現主人公掙脫“他者”凝視的困境,確立自我的生命尺度。
(一)欲望書寫:覺醒與墜落批注序號:[3]
西蘇的“女性身體書寫”論強調一種親切、豐富的情感與意義的傳達,而非女性生理質素的單純發泄或身體的裸露。[6]對于余文真來說,與章東南的一次次幽會,使她“整個人飄浮在虛幻的意境中,那是無根無絆的飄忽的感覺,那是純粹身體至上的感覺,那是忘記時間的舒暢”[7]。與其說這是在蓄意操控之下荷爾蒙帶來的情迷意亂,不如說這是一種對庸常生活的大膽反叛,這次體驗激發了余文真長久以來被束縛在庸碌日常中的本能欲望,使她作為女性找回了自我。“她身體里生長出巨大的力量,就像太陽照在巖石上,或者海浪打在巖石上,是一種激烈而柔軟的碰撞。”[8]性以浪漫、激情和縹緲不定的愛為擔保,為身體添上多情的個人色彩,使余文真初次產生了“被看見”的錯覺——在這里,她的身體是章東南的欲望對象,被賦予了不曾有過的吸引力,“她從來沒有被這樣重視過。她想,也許一切都是值得的”[9]。
“全身心奉獻給偶像的女人,希望偶像既讓她占有她自己,又讓她占有濃縮在偶像身上的世界。”[10]如果說酒店中的幽會讓余文真的生理欲望與“被看見”的心理欲望得到了同頻的滿足,那么與身體越軌同步發生的,還有伴隨章東南而來的“美麗新世界”的誘惑——“在她眼皮底下變魔術”[11]一般,建構起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與之相對的是一地雞毛的婚事、清涼寺巷里的指點與議論,是不盡如人意的現實世界。巨大的反差使余文真進一步萌生出對全新生活和廣闊世界的渴望,加速了與男友的決裂以及對家庭的反抗。在這一過程中,余文真作為女性的本真的自我認同逐漸蘇醒,但又由于這段關系的不確定性而限于表層,變得搖搖欲墜。
綜上,身體敘事所帶來的“肉體”“心理”“新生”三種欲望的交織,共同構筑了余文真的情感空間,印證了故事開頭那張相片的隱喻——“一種疏離,一種渴望,一種心在別處”[12]。這是被章東南窺見的余文真的理想自我,代表著她雪藏此生經歷過的平庸一切的炙熱欲望,卻在逐步覺醒的邊緣又被打入深淵。
(二)身份認同:破碎與重塑
法國思想家福柯曾指出:“身體是諸多力量(話語、體制、權力)的活動場,只有從凌亂混雜、充滿歧義的身體出發,才能夠找到權力和話語的軌跡。”[13]“權力關系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14]在《月下》中,余文真“被看見”的渴望最初是對他者關注的追隨,在與章東南的交往中逐步發展為自我視野的提升,繼而演變為一種對理想自我的再現。女性主義理論家凱特·米利特認為,這種再現行為的背后隱含著文化層面的權力關系——有權力的人能夠再現自我與他者,而無權的那一部分人只能任憑他人對自己進行再現。[15]在《月下》中,在一開始的相識和交往中,章東南看似細膩、溫柔地觸碰到余文真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實質上是對她生命的一種刻意的管理,也是一種利用無形的權力與知識對單個身體的強化訓練。“你真是單純得可以,漂亮的傻丫頭。”[16]“我可沒說你國色天香啊,我是指你模樣單純,性格也單純。單純培養美,單純就是美。”[17]在這樣一次次柔軟而親切的馴化過程中,余文真沉浸其中,認知和道德都處于極度軟弱的狀態,覺得“他用什么詞,她都會附和,假定他說你是一個瘋子,她一定也會說:‘嗯’”[18]。然而,所謂的“被看見”不過是轉瞬即逝的錯覺,改變的只是“看”與“被看”的方式,無法從根本上擺脫男性凝視和深層次的被支配關系。章東南想要的不過是身體上的慰藉,以此超越庸俗瑣碎的日常;余文真卻把它當作“挑戰死水一般生活的戰場,是破冰行動,是新生活的幻想”[19]。二人對身體關系認知的差異決定了情感空間上的區隔,因此,在這段不平等的關系里,余文真注定不能看見真正的自我,找到社會與精神層面的身份認同。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20]在余文真與章東南的身體交織與情感周旋中,發生過一系列情感上的巨變,這推動了余文真人生境遇的轉變。其身份認同在經過虛幻而短暫的建構后,隨著章東南態度的轉變而迅速倒塌,繼而邁上了療愈、覺察、重鑄自我的新征途。在與王一明的婚姻中,余文真逐漸喚醒了內心的野蠻力量,她開始自省并有意反抗男女情感中不平等的支配關系,把握了對自我身體的掌控權,并將對抗王一明的勇氣與野蠻轉向章東南,試圖建立自己的節奏。看似滯后的回擊中,蘊含著她過去歲月中的血與淚,代表著自我的追尋、療愈與成長——與章東南、王一明、原生家庭的種種斗爭,都成為她建構自我認同的不自覺的表征。
二、實體空間:空間敘事的困境與自洽
國內部分研究者將女性主義身體地理學定義為以性別、空間和地方為主題的,強調女性觀點并展開兩性空間行為差異的性別研究以及女性地理研究的一門科學。[21]強調將身體嵌入到空間感知和體驗之中,凸顯身體與空間的互動關系。在《月下》中,余文真所處的實體空間經歷了多次轉換,從代表著家庭空間的清涼寺巷、“四季陽光”、“一品苑”,到與章東南幽會的情調各異的酒店,再到舔傷療愈的庇護所“小留”,不同地點帶來了人物不同身份的轉變,并會根據人物所處境遇表現出相應的情感意義(見表1)。
(一)家庭空間
英國學者哈維認為,寓居或家乃是人與物達成精神統一的關鍵位置,帶有庇護、安全、愉悅的意味,被構建成愛、情感和同情所在,因而是人類自發產生歸屬感的關鍵元素。[22]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由于生育、財產、責任分工、暴力等因素的存在,家庭空間對于女性來說也可能是牢籠、陷阱和監獄,是被“他者化”的地方,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縱深發展為“反抗之所”[23]。“家”不僅是一個空間的象征,還能夠形成多樣且不斷變化的視角,成為人們看待現實的地方。
作為容納了余文真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時光的空間——清涼寺巷道,小說以極具煙火氣息的細膩筆觸,對清涼寺巷道錯綜復雜的電線、兩側腳邊的紙板箱、腌菜壇、塑料花盆、五顏六色的滴水衣服、七八人圍坐的晚餐等物象進行反復渲染,凸顯其重要特征——“狹窄擁擠”。與其相對應的則是社交界限的突破、個人隱私空間的消弭,鄰居們審視的目光掃射生活的角角落落,代表著一種群體價值觀的投射,在無形之中為個人行為套上了人際社會的枷鎖。在這個逼仄到缺乏個人空間的小巷中,余文真“像被篩子眼過濾了似的”[24],時刻被審視、從未被看見的緊繃感與不自洽讓她“覺得自己是巷子里一把掃帚,擱置在角落里”[25]。這暗示了小巷生活對于她怯懦、自卑性格的塑造。在這樣的環境下,余文真內心深處的欲望越不被看見,便越發瘋狂滋長,像陰暗角落里攀引纏繞的藤蔓,最終顛覆了生活的軌道。
自由主義理論家認為,每位公民都有置身公共場所的同等權利;而女性主義認為,這項權利在實際情況中往往遭到否認,許多女性被排除在最寬廣的公共空間和場域之外。在余文真的個人家庭空間中,如果說以清涼寺巷道為代表的大環境催生了余文真性格中對“被看見”的渴望,那么由父親、母親、弟弟、余文真構成的四人小家庭批注序號:[8]則在進一步塑造余文真性格特征的同時,加劇了她被“邊緣化”的現實困境。在這個家庭空間中,每個人都執著于將自身的利益最大化,缺乏基本的親情關懷,構成了大環境的某種縮影。這種家庭歸屬感的缺失延續到了作為婚后生活空間的“一品苑”中。丈夫王一明對余文真生理上的性暴力、對其心理上的漠視與冷處理,從精神與肉體兩方面使得“一品苑”僅僅成為余文真的居住空間,而非一個具有情感和歸屬意義的“家”。
綜上所述,無論是原生家庭,還是承載婚姻生活的寓所,這兩處家庭空間對于余文真來說,都僅僅只能充當生存與生活的物理場所,缺乏所屬權、處置權以及歸屬感。由此,小說呈現出一種典型的女性狹隘的生存空間——家庭與婚姻。在這里,女性被相應的實體空間禁錮在女兒與妻子的角色身份里,始終作為一個“他者”而存在,無法在其中構建出真正屬于自我的精神空間。從身體上歇斯底里的反抗到精神上的逃離與覺醒,余文真極力想要逃離家庭空間的束縛,這種行為體現了女性成長中的倔強和疼痛,同時顯示出女性對進一步開拓私人生活空間的欲求。
(二)個人空間
被譽為“20世紀女性主義先鋒”的伍爾夫曾指出女性要想實現自我,必須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意在強調專屬的房間能保證女性獨處的空間,使其不被攪擾,獨立思考。[26]從這個角度來說,女性要想實現自我成長與蛻變,首先需要建構完全獨立的個人空間,即從無到有地開辟屬于自我的空間并進行個體身份重塑。在《月下》中,與章東南幽會的酒店、自己獨處的出租屋“小留”是余文真在家庭空間以外的個人空間,代表著她從依靠他人到憑借自己的力量改變現狀、自我成長的努力。
酒店作為余文真與章東南固定的幽會地點,其空間本身所具有的私密性、隱蔽性特點暗示了兩人關系的不可被言說,始終伴隨著某種世俗上的道德壓力。小說中多次提到章東南在酒店選擇上的獨特品位——從開滿“五彩的爬藤玫瑰”的四星酒店,到擁有“人造云天”的歐式酒店,以及配備“整面透亮玻璃大墻”的新金陵酒店,分別代表著如夢似幻的甜蜜開端、似真似假的廣闊世界、如在云端的歡暢體驗,都帶有一種不真切的高級感。章東南精準地拿捏住了一個小城女性的心理特點,新奇而獨特的酒店空間給了余文真一次次震撼與欣喜,使其覺得自己“站立的位置,一半是過去,一半是將來”[27]。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那個配有月城第一個高爾夫球場的酒店出現。那次幽會后,兩人的關系發生了一大轉折——余文真的欲望隨著“滿眼波瀾壯闊的綠野”一同進一步生根發芽,渴望看見這段關系的明確可感的未來。然而,章東南顧左右而言他,及時發現并掐斷了這種“危險”的苗頭。
事實上,余文真和章東南對于酒店空間所承載的關系存在本質上的認知差異。余文真認為愛情的最好結局是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因而酒店里的幽會象征著對她的平庸姿色和瑣碎生活的某種超越,她試圖在這種“烏托邦式”的虛幻中努力改變現有空間秩序和社會身份;章東南則認為“愛的此刻就是愛的永恒”,他借助酒店中的奢靡放縱來對抗日常生活的乏味與束縛,逃避一切現實的責任而保留此刻“愛的純粹”。因此,當兩人關于這段關系的認知差異開始暴露,章東南對于余文真的態度隨之發生了逆轉:
從蓄意操控、柔情似水,變為刻意回避、斬斷關系,獨留余文真一個人繼續下墜——從破碎的現實跌落到無望的深淵。
與章東南所支配的酒店空間相對的,是余文真在福祿寺巷里給自己租下的個人空間。寓所里極具反差感的舊鋼琴和無名的油畫是余文真對于理想自我的一種投射,表現了她渴望擁有超越現實階層的高級趣味;“單獨的后院”和“獨立的小窗”則開辟了個人的私密空間,這讓她得以避開“許多雙熟悉的眼睛”的跟隨。余文真給這座“隱秘而安靜的新島嶼”取名為“小留”,蘊含著她對依憑個人空間留住美好愛情的渴望。然而,余文真渴望“留住”的日常正是章東南想要逃離的枷鎖。精神空間的差異帶來了個人空間的分離,“小留”轉而成為余文真盛放痛苦與陰暗的容器。她回望過去、積攢力量,而后對章東南展開了瘋狂的復仇行動。誠然,承載了無限怨氣的出租屋給了余文真喘息放松的可能與自我宣泄的空間,可是對苦難的放大與回味并不能真正地實現自我救贖,而是讓她處在戾氣的籠罩中,導致“愛的勇氣乃至生活的勇氣都被連根拔除了”,并“從一個飽受折磨的情感受害者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施害者”[28]。
個人空間的開辟無法真正使余文真完成身心的蛻變與救贖,它們像是打開了生活的一個缺口,可卻并無更多光線照射進來,反倒使來之不易的個人空間成為新的黑暗洞穴。
(三)家庭空間與個人空間的重疊互構
“一切基于唯我動機的愛情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愛,它必然沒有同情或共情的本質。”[29]當經歷了個人空間的叛離與沉淀后,余文真再一次將目光轉向她逃離已久的家庭空間,她發覺這段婚姻關系的不幸與失敗并不能由所謂的“仇敵”章東南來承擔全部的責任,她的選擇才是造就一切現狀的根源。與此同時,“一品苑”里兒子的悄然長大與血肉羈絆、婆婆公公的無私奉獻——親情以一種柔軟到無形的方式敲開余文真周身堅硬的殼,填補了那些曾被利刃劃出的裂縫。她慢慢在這里接過家庭頂梁柱的接力棒,承擔作為母親與妻子的責任,完成了對家庭空間的回歸與超越。
隨著這種身份認同的逐漸明晰和家庭空間的擴張,那個連接著余文真過去的“小留”也逐漸失去了光澤。“她割舍它們,丟棄它們,如同拋棄肉身和記憶的一部分”[30],和過去那個不自洽的自己做著切割,以完成一場心靈世界的自我革新。然而,“小留”并沒有隨著拆遷而就此消失,相反,它作為個人空間繼續存在,和余文真的家庭空間由最初的對立分割走向交織重疊,最終融入余文真的內心角落,共同構建起她本真的自我價值與身份認同。在家庭空間與個人空間的交織中,余文真“不被看見”的自我終于慢慢舒張,她不再一味沉溺在自憐自傷里,而是開始掌握生命的主動權和自主權。透過城市文明的柵欄,她終于明白:重要的不是被他人看見,而是自我發現、自我審視和自我成長,其中有無奈、痛苦,也有忽視、傷害,但始終通向未來和希望。
三、隱喻空間:“看”與“被看”中的城市與性別
“一旦屬于婦女的‘性別空間’出現擴張趨勢,其征兆往往首先出現在城市空間中。”[31]結合當下語境來看,作為當前中國社會發展的兩大主線[32],現代性與城市化形塑著身體的不同遭遇。一方面,現代性使身體擺脫了傳統倫理和秩序的統治,但同時也使得身體進入了新的被壓抑以及想要逃避的情境;另一方面,城市化其實是身體實踐和身份建構的社會化過程,個體深深地嵌入異質性的城市空間生產之中,在多元實踐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由此,身體與城市、城市與性別,構成了奇妙的隱喻關系,鮮活地譜寫著人地關系在當今社會中所發生的變化。
(一)城市與性別:侵略后的重塑
“無論是西方還是中國婦女研究的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城市空間是考察婦女‘性別空間’狀態的重要窗口。”[33]與余文真這一人物形象相似,《月下》中的“月城”的顯要特征也是“不被看見”。月城是城市化進程中一個特殊性與普遍性并存的場域:一方面,努力向現代大都市靠攏;另一方面,又由于其地理環境、生活方式、思維習性等因素,依舊保有農業文明的血脈基因,處在落后與先進、過去與未來之間。被遮蔽的女性身份與被城市化洪流裹挾的小城,都被某種居高臨下的力量所掌控,在破壞和構建中走向新生,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雙方命運的隱喻與互文,實現了個體性與社會性的完美貼合。
“大城市對小城市的文化侵略正一發不可收。所謂知識輸入,文化輸入,經驗輸入……大城市對小城市的破壞性影響,也可以說是侵犯現象。”[34]城市化是對月城的一種“侵犯”,碾壓著月城固有的生存方式與文化根基,月城如流水線般地對現代都市進行低層次的模仿。
隨著縣城的不斷變化,余文真所代表的女性群體所處的外部環境也隨之發生了改變:傳統的熟人社會依舊凝視著她,但來自現代都市的魅惑則披著愛情的虛幻外衣向她襲來,擁有華美而深邃世界的中年男人章東南步步為營地引誘著這個小縣城里的“邊緣人”,讓她難以遏制地陷入虛幻的情網,如同大城市挾著繁榮與發達來入侵月城。晚宴的杯盞交錯里迸濺出本地男性商人對于月城的看法:“請帶領繁華和發達來侵犯我們吧……讓強大來侵犯我們吧……讓知識來侵犯我們吧。”[35]他們近乎狂熱地渴望
成功與富裕的入侵,極力想要擺脫落后與無知;余文真則“容忍他人來侵犯,歡迎別人來侵犯,唯恐別人不來侵犯”[36],渴望被來自外部世界的力量馴化。這兩種態度背后的情感內核幾近相同——在全球化、城市化的發展進程中,處處都渴望被看見,人人都渴望被看見。“被看見”和“不被看見”之間仿佛有一道界限清晰的分水嶺,成為成功與否的標志。“被看見”,就是掌握了通往成功、光明和希望的入場券;“不被看見”,就充滿了自卑、潦倒和落魄。只有“被侵犯”,才有“被看見”的可能。
然而,在小說的尾聲,在轟轟烈烈的城市化浪潮中,月城卻出人意料地煥發出傳統文化與古老文明的光芒。文中對章東南母親畢生守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月劇和福祿寺巷文化底蘊等多處的描寫,已然暗示了月城自身不可忽略的獨特文化內蘊與蓬勃生命力。因而,在城市被急速地拆和建的同時,人們拾起月城在城市化進程中散亂的記憶碎片,試圖彌補以前的“過錯”,進行深刻的文化反思。“這天,這地,這斷橋,這紅燈,這花木,這城市的角角落落,都隱藏著錯誤。有的已犯下并毀滅,有的被忽略不被警覺,而更多的,只有時間,唯有時間,才能去識別,去警醒,去糾正。”[37]城市所隱藏的錯誤正在一點點被識別、被糾正,而生存在其中的男男女女也在不斷“犯錯”的過程中去經歷、去受傷、去撕裂、去重塑,從而磨煉出更為堅定的意志和廣闊博大的胸懷,走上一條超越性別的自我救贖道路。
(二)“看”與“被看”:超越性別的生命救贖
如果說《月下》上半部將筆墨集中于女性主義的身體書寫與自我覺醒,帶有對男性享樂與不忠的批判,犀利而不留情面;那么下半部則解開了這個層層纏繞的死結,從更寬廣博大的超越性別的視角,以一種悲憫的情懷書寫人物的自我成長與蛻變,來消解激烈的矛盾與痛苦。畢飛宇曾在《小說課》中論述作家寫作要“心慈”而“手狠”批注序號:[9][38],即寫作時心懷惻隱之心,下筆時又毫不留情,帶給讀者切實可感的毀滅與傷痛。但在《月下》中,李鳳群還是為人物設計了一個通往未來與希望的結局:過去累累的傷痕已經開始愈合,連同月城在內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軌道。這種慈悲和有情不僅體現了一位女性作家的溫柔和細膩,同時并未減損小說本身的呈現效果與藝術價值,而且凸顯了人性的復雜與光輝,實現了一場超越性別的生命救贖。
余文真在不同空間中的跳轉、沉淀以及身體的反抗和自洽,使她對萬物有了更深的理解與感受,開始憐憫包含自己在內的可見的、不可見的一切。“憐憫是一種新的語言,它使她的心開闊起來了。”[39]從女性自認為受害的囂張、跋扈、怨尤中跳脫,最終擺脫了“受害者思維”,意識到自身的錯誤,并化為和解、救贖與巨大的寬宥——“我放過你了……從此之后,我生活的好壞與你無關。”[40]章東南則在經歷了自身家庭的教訓后,終于卸下了偽裝的面具,發出飽含真情實感的“人”的聲音,呈現出一個清晰可見的生命個體。二元性別對立在這里已被消解,余文真和章東南本就是“人”的一體兩面,代表著人類心底最原始的欲望,構成了小說中的另一種隱喻空間。作家曾自述:“對這個結局,我滿意。我不滿意狂風暴雨,我不滿意欺騙和惡,我不滿意大規模的拆與建,但我滿意風暴終得平息后,余文真身上所持有的勇氣。”[41]有過錯不可怕,勇于看清自己并承擔責任,繼續堅定地向前走去,才是余文真在成長路上收獲的珍寶。她不再需要“被看見”,這一次,她真正“看見”了自己。
四、結語
本文從女性主義身體地理學的視角出發,對李鳳群的《月下》進行解讀,可以發現在情感空間中,小說主人公余文真歷經幸福、掙扎、痛苦、釋然等各種復雜情感,逐步完成了身體從被馴服、反抗到自洽的過程;在實體空間中,不同場域帶來了相應社會身份的切換,帶來困境的同時,又釋放出新生的希望;在隱喻空間中,這部小說將城市與性別的巧妙對應,喻示著在城市化進程中的自我價值確認與身份認同的過程,以及人類在城市化進程中身體與心靈變化的必然遭遇。上述三重空間的交互重疊,展現了現代人類從渴望“被看見”到真正“看見”自我的過程,從而在紛雜壯闊的生命漩流之中把握內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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