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 10.19765/j.cnki.1002-5006.2024.06.005
流動性背景下,社會生活實踐的時空關系正發生著根本性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從定居走向移居,這些變化及其塑造的流動實踐帶來了新的研究話題。21世紀以來,中國快速城鎮化中的人口流動日益呈現多元化趨勢,尤其是隨著區域交通日益便利和城鄉關系改變,新型“城鄉兩棲”成為當下不可忽視的遷移現象。其中,在逆城市化(或“逃離城市”)、鄉村微度假、旅居養老、反向旅游等快速發展的宏觀背景下,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逐漸增加且愈發具有現象意義,尤其在東部地區的眾多鄉村旅游地十分常見。不同于過去被認為與不完全城鎮化密切相關的“兩棲”現象,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生活形態不再受制于城鄉二元結構,表現為游走于城鄉間的流動性居住,其生活方式、居住體驗、地方認同、社會交往等跨越傳統城鄉邊界兼具城鄉雙重要素,深刻地折射出當前我國城鄉關系趨于混合和交融的特征。如何看待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及其影響,是城鄉融合發展中不可回避的重要問題。由此,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生活圖景是怎樣的?其生成邏輯是什么?其背后彰顯了怎樣的城鄉關系結構?是否蘊含著構建新型城鄉關系的合理路徑?對上述問題的回應,對于理解新型“城鄉兩棲”群體的日常生活實踐及其在城鄉交流互動和資源共享中的溝通作用,思考其在城鄉融合發展、鄉村振興中的補位作用等具有重要意義。
一、移居:流動生活與棲居實踐
鄉村旅游的蓬勃發展既吸引了大量入鄉型“新村民”,也吸引了眾多返鄉型“原住民”,并為“城鄉兩棲”創造了更多可能:一方面,旅游開發在吸引公共和商業投資的同時也為其創造了空間和經濟機會,“城鄉兩棲”群體可以通過旅游創業或就業、資源盤活、對外出租等方式參與旅游生產;另一方面,鄉村“田園詩般”的生態環境、文化景觀等空間資源和舒適的生活方式成為其鄉村消費的核心吸引要素。原山原水研究院2021年對國內重點城市中產家庭度假行為的調查顯示,“城鄉兩棲”正在逐漸成為中產家庭主流的生活方式。這一過程受到宏觀與微觀多重因素的影響與建構,既受到政府對旅游消費促進鄉村振興的制度安排和資本市場對鄉村消費欲望的喚起等消費政治與經濟因素影響,也有現代城市人追求的鄉村社會表征——藍天白云、新鮮空氣、在地食物、和睦鄰里等鄉村記憶與浪漫化想象的積極作用。
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也因此存在多種類型,從生產和生活的空間分配來看,可以粗略劃分為生產在鄉、生活在城的創業型,生活在鄉、生產在城的旅居型,以及生產生活在城又在鄉的兼顧型。不同類型“城鄉兩棲”的個體生活表現出了“流動在城鄉之間”和“棲居在城鄉兩處”的共性圖景。流動中的“兩棲”群體往往表達出一種類似“學習游牧民族”的訴求,通過流動來突破空間和社會“邊界”,利用分散且變化的多種資源來規避不確定性,“城鄉兩棲”所追求的資源便是旅游創業和就業機會、多元生活空間、城市公共服務等,而規避的則是城市生活或單一生活的不可持續性。當然,流動的生活也離不開交通與通訊以及相關基礎設施的變革與支持,帶來了時空壓縮體驗和虛擬空間中的共同在場。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旅游驅動下“城鄉兩棲”群體流動的生活實踐,不純粹是政治經濟構建的結果,更是一種實踐主體自由的努力與嘗試,是對流動自由、生計方式選擇自由和個人發展自由的追求,而這些個體化的嘗試在充滿不確定性時代背景下被賦予了公共性的力量。
流動之外則是“城鄉兩棲”群體重新學會“棲居”的過程,他們通過改善物質性居住空間(比如改造民宿、打造庭院)和提升在地技術(如參與農業活動、習得非遺技藝等)來獲得一種新的生產生活體驗,通過維持和觀照鄉村生態環境來實現與自然的持續性接觸,以獲得身心健康與福祉。正如嘉善縣來自上海的“城鄉兩棲”者所說,這里的生活“離上海很近,離焦慮很遠”。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群體在“家”“業”兼得中重塑了一種根植、占有、再生、舒適和溫暖的“在家性”1。
除此之外,“城鄉兩棲”群體的流動生活帶來地理空間上相對的去地域化,與此同時,也開始了其在脫域之后對城市和鄉村的雙重嵌入。無論是旅游創業者還是鄉村旅居者均面臨這一過程,既包含了適應城鄉多種生活方式、文化生態與生活節奏的“再社會化”,也包含了通過轉移舊有社會關系來重建自身新的社會關系,由此建立新的社群,進而能夠以自身文化規范和習慣來應對“兩棲”生活中可能面臨的排斥與沖突,抑或提升自身在鄉村旅游創業與經營中的發展能力。對旅游驅動下“城鄉兩棲”群體的歷時性考察可以發現,伴隨時間和生活狀態的變化,他們的角色不斷發生改變,從最初“離群索居”的外來者逐漸轉變為社區建設的積極參與者,再到成為多個社群之間建立緊密聯系的橋梁,從而實現社區融入。
二、共享:城鄉社會空間的延展
旅游驅動下“城鄉兩棲”的日常生活實踐生產了怎樣的空間和地方意義?實際上,他們的流動與棲居并非只是周期性或者事務導向性的城鄉空間轉換,更重要的是在個體和家庭的日常生活層面實現了一種時空的疊加與延展,正如有學者所稱的“撐開在城鄉之間”2。對于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而言,無論是創業型還是旅居型,道路網絡和交通工具的更新升級帶來通勤的極大便利和空前的“時空張縮”,使其在城鄉之間往復流動的時間和資金成本大大降低,移動通訊技術的發展將線下生活空間拓展至線上線下的混合空間,這意味著其日常生活所占據和支配的時空容量得以擴展,其生產生活實踐和社會關系都不再局限于城鄉單一空間,而是延伸至城鄉一體的空間中進行重新組織和安排。與此同時,比一般單向度的移民表現得更為強烈和突出,他們的遷移實踐呈現典型的“同時性”(simultaneity),也即表現為對城市和鄉村空間的雙重參與和嵌入,以及城市和鄉村雙重優勢資源的獲取與使用(如鄉村的自然與農產品、城市的醫療與娛樂等),通過時空的延展聯結兩端的社會經濟和文化場域,進而促進城鄉兩地的動態關聯。這也啟發我們需要超越城鄉二元框架,將“兩棲”群體的生活實踐置于城鄉互動的關系語境中加以考察。
進一步地,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創造了一種新的“城鄉共享空間”,表現為一種城市和鄉村多元主體與要素在旅游生產與消費的作用下實現共在、共用、共創的社會空間,包含物質、關系與地方意義的多重共享。這一共享空間展示著“兩棲”群體獨特的生活秩序和身份,兼具城鄉雙重要素和融合特質,其所表征的地理和社會靈活性對城鄉二元產生質疑,為重新審視城鄉關系形態提供了可能路徑。其中,對于旅游創業型“城鄉兩棲”而言,以民宿為代表的創業實踐塑造了一種混合鄉村-都市、旅行-居住、生產-消費等的城鄉共享空間形態,以一種逆城市化的空間策略回嵌都市1,其經營可持續性的維持離不開同時來自城市和鄉村的雙向發展需求和雙重資源,進而構筑了一種觀照城鄉關系重構與均衡發展的重要空間媒介。而對于鄉村旅居型“城鄉兩棲”而言,無論是擁有產權的第二居所還是租賃式康養旅居,其生活空間都被塑造為一種融合了傳統鄉土生活、現代生活技術景觀以及現代娛樂休閑方式的混合空間,并以此來追求一種鄉與城、傳統與現代的平衡。
因此,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以一種更為靈活和能動的方式,策略性地將交通基礎設施、通訊技術、城鄉居住空間、社會關系、城鄉發展需求和城鄉各自的優勢供給等要素編制進日常生產生活中,促進了城鄉要素的雙向流動和互惠互哺,展現了一種城鄉共同體的實踐形態。他們某種程度上發揮了費孝通先生所說的小城鎮的社會空間價值,即“城市的尾巴和鄉村的頭”2的聯結者。
最后,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現象雖然出現時間不長,但正在持續快速的增長。他們用自由的流動調動并形塑自身的流動力,建立與自然、社會和地方的多重聯結,重新學會棲居,用積極的手段挑戰傳統和固化的價值觀。研究者需要充分認識旅游地“城鄉兩棲”群體的自主性和流動性及其積極意義,形成城鄉共享與融合發展的流動性視角,促進“城鄉兩棲”與鄉村全面振興的雙贏。未來的研究需要著重從時間(遷移時間、節奏、生命周期等)、家庭生活等角度考察旅游驅動下“城鄉兩棲”的具體類型及其復雜的社會影響。進一步需要反思的是,置于超域社會的背景下,旅游驅動的“城鄉兩棲”只是中國當前廣泛而深刻的流動圖景中的一個縮影,“兩棲”也是一種人為的界定,“多地棲居”或將成為未來流動性社會生活的常態,由此引發的社會關系變遷、空間關系重構與流動性正義等問題值得關注和思考。
(作者系該院特聘研究員,碩士生導師;收稿日期:2023-0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