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 10.19765/j.cnki.1002-5006.2024.06.006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53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2023年我國網民規模達10.92億人,互聯網普及率達77.5%。普及率不斷上升的背后是網絡基礎設施建設的迅速發展。基礎設施作為現代經濟和社會系統運行的基礎技術架構,其范圍也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而更新。2020年國家發改委明確提出,“新型基礎設施”以信息網絡作為基礎,面向高質量發展需要,提供數字轉型、智能升級、融合創新等服務。隨著互聯網及可移動智能設備日益嵌入日常生活,基礎設施為理解媒介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作為基礎設施的媒介是推動數字經濟與新型消費的引擎,也是促進文化與旅游深度融合、創新發展的粘合劑。與此同時,我國農村網絡基礎設施建設的縱深推進和城鄉網民數量的差距進一步縮小,使得媒介成為調節城鄉關系、重構社會秩序的新要素。在“數實相融”的新空間中,媒介基礎設施通過促進文旅高質量融合,推動城鄉共生共榮。
一、媒介基礎設施:物質性轉向與媒介融合
長期以來,對媒介的研究集中在傳播內容,并不重視作為物質的媒介。例如,報紙以紙張為材質,而電視機是利用電子技術傳送活動的圖像畫面和音頻信號的設備,兩種媒介的物質形態差異已經影響了傳播方式,甚至形塑了傳播效果。雖然人類生活以物質為基礎,在各種文明中也均能找到以物為中心的敘事范本,但是在相當長的時間中,物質相對于精神、認知結構、符號體系等并沒有處于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中心。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以丹尼爾·米勒(Daniel Miller)和阿爾君·阿帕杜萊(Arjun Appadurai)為代表的一批人文學者倡導以物為中心的物質文化研究,逐漸推動了多個學科中的“物質文化轉向”或“物質性轉向”。總體來說,物質文化轉向強調在塑造社會文化與日常生活中,物扮演著基礎性的角色,同時,研究需要揭示物具有社會文化屬性,而不僅是物理或自然的1。
物質性轉向極大地激發了傳播研究的想象力,把研究對象從文本、話語、意義拓展到衛星、基站、屏幕、二維碼等一切媒介系統中使用的原材料、資源與設備,以及構建和維護這些物質所需的勞動鏈2。在物質性轉向的啟發之下,媒介基礎設施的研究將重點轉移到媒介如何構建當代人的時空體驗,如何參與權力的分配,影響社會關系與秩序。在此背景下,新技術與技術物如社交機器人、數字平臺與數字勞動、定位軟件與空間感知、嵌入身體的媒介物如智能手表等紛紛成為媒介研究的新話題。值得注意的是,一般的物只有物質性形態,但是媒介物在物質性形態之外,往往具有與使用者互動的界面(interface),界面創造了一種關系連接性,使得媒介成為內容與物質合一的所在。總體來說,媒介基礎設施強調應該在割裂的宏觀(媒介系統)與微觀(媒介物)、物質與內容之間重新創造聯系。
在媒介基礎設施的啟發之下,媒介融合的理念也有所創新。最初提出媒介融合是為了應對新技術的挑戰。過去一種類型的媒介如報紙、電話、電視,在新技術的支持下可以通過多種物質手段實現,或者由同一媒介物提供。早期的媒介融合強調突破媒介組織的邊界,從內容生產環節就開始進行資源整合,主要指傳統媒體與網絡媒體的融合。然而,隨著媒介基礎設施的擴張,媒介融合的含義突破了媒介創造的各類虛擬空間的融合,走向數字空間與實體空間的融合。“數實空間”的出現與擴張是媒介化社會的必然結果。據第53次《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3年12月,我國累計建成5G基站337.7萬個,覆蓋所有地級市城區、縣城城區,5G和千兆光網組成的“雙千兆”網絡處于全球領先水平,從信息搜索到支付的每個環節都是媒介基礎設施在發揮作用;2023年,在線旅行預訂的用戶規模達5.09億人,年增長率為20.4%。媒介基礎設施已然成為帶動文化旅游、智慧城市、鄉村振興等各個領域創新發展的引擎。
二、媒介基礎設施促進文旅融合的新趨勢
在媒介基礎設施的影響之下,旅游活動出現值得關注的新趨勢。第一是邊緣的中心化。無論是初代網紅城市重慶,還是新近走紅的哈爾濱、天水,都不是傳統意義上最受歡迎的旅游城市。然而,媒介基礎設施的發展改變了休閑活動的方式及空間偏好,為弱勢區位的崛起提供了機遇。在城市中,一些位于弱勢區位的邊緣空間可以借由媒介基礎設施,如電子口碑、實時導航等突破地理限制,進入個體想象與感知的版圖,因而獲得被大眾關注和進入的機會。研究表明,位于低可達性或低可視性的城市弱勢區位的休閑消費空間,在媒介基礎設施的影響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3。在全國范圍內,游客從關注杭州、上海、北京等傳統明星城市轉而熱衷于發現和打卡寶藏小城。今年春節的熱門旅游目的地中,騰沖、延吉、潮州等新興旅游地赫然在列。
在騰沖、天水、延吉等小城市走向旅游中心舞臺的過程中,核心吸引物是其豐富的文化內涵與獨特的地方風情。媒介基礎設施的發展賦予了邊緣走向中心的可能,但是,文化與旅游的深度融合才是邊緣能夠成為中心的根本。城市迅速擴張中的同質化、傳統旅游地的過度商業化都驅使著游客尋找更本真、更獨特的旅游地。騰沖有火山溫泉和豐富的歷史遺跡,“淄博燒烤”和“天水麻辣燙”讓人們在城市中找回久違的煙火氣,延吉有著濃厚的朝鮮族文化和美食,這些在傳統大眾媒介時代并未獲得足夠關注度的要素,在媒介基礎設施的助力下有了可見性和可達性。
第二個值得關注的趨勢是旅途的日常化。經典的旅游儀式理論指出,旅游創造的獨特時空為現代人提供了閾限階段,強化了生命的意義,完成身份或狀態的過渡1。然而,隨著可支配收入的提高、交通的日益便利、發達的媒介減少信息不對稱,旅游活動的日常性在不斷加強。傳統旅途中追求行游比的最小化,如今悄悄興起的是火車旅行、自駕游、旅居這些慢旅游方式;5A級景區、標志性景點曾經是游客趨之若鶩的場所,今天在城市漫步理念的影響下,逛菜市場、小公園、博物館才是了解一個地方的正確方式。在旅途中追求日常化體驗同樣與媒介基礎設施的興起密切相關。除了上文提到媒介減少了游客身處異地的風險感知外,同時,媒介給予每個人將旅游體驗舞臺化的機會。換言之,人們不再需要打卡著名景區、景點來彰顯自己的旅游體驗,任何一個地方都能夠成為展演的背景,只要能夠發現其獨異性。
邊緣的中心化和旅途的日常化是當下旅游活動的新趨勢,而這都與媒介基礎設施的發展息息相關。更重要的是,這兩個趨勢都表明,文化在旅游體驗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文化和旅游的融合是旅游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游客之所以能夠進行慢節奏、有深度的旅行,歸根到底是因為目的地有深厚歷史底蘊與文化內涵。在媒介的影響下,邊緣有機會成為中心,難忘的旅游體驗可以是他處的日常生活,但同樣受媒介邏輯的影響,迅速走紅之后也有可能是迅速冷卻,只有培育既不可速成也無法輕易被取代的獨特地方文化,才是長久的發展之道。
三、文旅融合促進城鄉共生:數實相融的新空間
媒介基礎設施的發展構建了日益增長的數實相融的新空間。在邊緣走向中心、旅游體驗日常化的背景之下,鄉村旅游的內涵及城鄉關系也在逐漸發生變化。鄉村旅游常被認為是城市生活的補償機制,城市居民厭倦了喧囂、擁擠與緊張的生活,到鄉村中尋找田園般的詩意生活。因此,鄉村被看成是城市的反面或者補充,其本身的主體性無法得到彰顯。媒介基礎設施的發展使得作為主體的鄉村從邊緣走向中心。抖音、阿里、百度、京東等企業積極與各地方文旅機構合作,推出“鄉村四時好風光”的精選旅游路線,更新消費模式,極大地增強了鄉村的可見性。根據《抖音2024鄉村文旅數據報告》顯示,2023年,抖音新增鄉村內容數10.9億個,播放量近2.8萬億;1990萬鄉村游客在抖音下單,兩萬個鄉村文旅商家增收超47億元。需要指出的是,本地村民而非外地游客成為呈現鄉村的主力軍,這極大地體現了鄉村的主體性。例如,在抖音達人@湘西苗族漢子(海哥)的宣傳之下,2023年秋季,矮寨奇觀的銷售額同比增長超60倍,甚至在傳統的11月淡季,銷售額都同比增長10余倍。
當鄉村不再僅僅是城市的補充,城鄉關系從對立走向融合。鄉村旅游不再是單純看風景和放松,而是前去挖掘尚未被發現的地域生活方式和獨特文化習俗。在2023年第三期“鄉村四時好風光”精品線路中,細分有“農耕返璞”“茶香縈懷”“詩意棲居”3個主題,將鄉村中的農耕活動、非物質文化遺產、農業文化遺產、傳統村落、文物古建等文化資源融入鄉村旅游產品和線路,推動鄉村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隨著鄉村本身的文化魅力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鄉村的媒介基礎設施不斷完善,出現了青年返鄉、鄉村旅居、鄉村創業等浪潮。無論是鄉村的原住民還是新村民,都積極利用媒介記錄鄉村的日常生活、更新農產品的產銷模式、構建與時俱進的鄉村文化。在數實相融的新空間中,鄉村重新找回主體性,城鄉之間建立起和諧共生的良性循環關系。
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從媒介基礎設施的角度看,我國的城鄉差距在進一步縮小,但要真正發揮媒介在振興鄉村和重構城鄉關系中的積極作用,還有賴于使用者媒介素養的不斷提升。并不是每一個使用媒介的主體都能自然地成為積極的媒介內容生產者和媒介事件參與者,這需要正視長久以來城鄉之間在經濟發展與文化教育上的不平等。在搭建更多基站、千兆光網的同時,重視面向鄉村的數字能力培育,才能更好地發揮媒介基礎設施的作用,實現城鄉共生共榮。
(作者系該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收稿日期:2024-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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