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閆霞,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副研究館員,中國博物館協會會員,首都最美志愿者。喜歡挎著相機行走于北京四九城,用鏡頭發現和展示古都的美,用活潑生動的語言講述文物背后的故事。著有《真覺寺金剛寶座塔五絕》《美石美刻》,在《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中華志愿者》等報刊雜志分享北京的“雕刻時光”。
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收藏有大量的北京地區有代表性的、種類多樣的碑刻,著名的有隆福寺碑、普勝寺碑、廣寧門外石道碑、傅恒生祠碑等,多為豐碑偉制,氣魄宏大。讓人感到奇怪的是,綜合碑區中展出的一方半截殘碑,碑額與碑身幾乎同寬、等高,沒有碑座,顯得又矮又胖。這通半截殘碑處在這些明清重要碑刻中間,頗為怪異,尤為引人注目。
此碑青白石質地,碑額為方形,背景遍布云紋。正面雕刻三條升龍,正中的龍首之上為一橢圓形天宮,龍尾穿天宮而過,天宮篆寫“公祝洪恩永垂萬年”,兩側各有一條行龍向正中匯聚。碑側高浮雕一條升龍,碑身陰陽兩面邊框飾線刻卷草紋。走近細看,可見碑身上半部殘缺,與碑首是拼接起來的。仔細辨認,發現碑首、碑陽均鐫刻滿、漢兩種文字,依稀能夠看出有“皇帝”“睿親王”“六十年”“宗人府”等字樣。碑陰界格內鐫刻人物姓名,滿文居左,漢文居右。
按照傳統禮制,凡御制碑均可雕刻龍紋飾樣,據此可以推測這通碑可能與當時的“大人物”密切相關,或許其中還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帶著重重疑問,我們開啟了對這通殘碑的探索之旅。
經過請教石刻文物專家,才知道這方殘碑原立于清宗人府內(今北京東城區原公安街公安局內),乾隆皇帝晚年決定為多爾袞平反昭雪,當時宗人府根據圣意立了這通頒恩碑,以表達對多爾袞為清朝政權定鼎中原穩固統治所作的巨大貢獻的肯定與褒獎。
多爾袞為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十四子,清初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對清朝入主關內、統一中國發揮了關鍵作用,曾經受封攝政王,是清朝入關初期的實際統治者,也是清史中一位極富傳奇性和戲劇性的重要人物。1644年是中國歷史上非常關鍵的一年,這一年,掃蕩大半個中國的李自成農民軍攻破北京,建立大順政權。同年,崇禎帝吊死煤山,立國276年,歷經十六帝的大明王朝覆亡。此前一年,關外新興的滿洲第二代皇帝清太宗皇太極突然病故,在這波譎云詭、急劇變化的重要歷史關頭,雄才大略的多爾袞力排眾議,招降鎮守山海關的吳三桂,果斷率領八旗大軍入關,擊敗李自成大軍,定鼎北京。而后,又聯合漢族地主階級先后消滅南明、大順、大西等殘余勢力,統一中國,清朝成為中國兩千年帝制中最后一個大一統王朝。
這樣一個歷史人物,生前大權獨攬,乾綱獨斷,死后極盡哀榮,旋即被削籍、逐出宗室,并被扒墳掘墓,令人唏噓不已。當時,順治年幼,實權掌握在多爾袞手里,而多爾袞性格剛毅強勢,與小皇帝多有沖突,特別是他縊殺豪格和孝莊太后的傳聞,都讓順治耿耿于懷,這也為他后來的悲劇埋下禍根。

多爾袞酷好放鷹圍獵,順治七年(1650年),多爾袞到古北口外喀喇沁牧場行獵,墜馬跌傷,旋即薨逝,享年39歲。多爾袞靈柩回京時,順治皇帝親自率諸王貝勒、文武百官,出東直門五里外恭迎、奠祭,后又追尊多爾袞為“懋德修道廣業定功安民立政誠敬義皇帝”,廟號成宗,以帝禮安葬在北京東直門外(今新中街三條3號附近)。次年年初,再度下詔將多爾袞元妃尊“義皇后”同附廟享,令多爾袞養子多爾博襲封睿親王。
多爾袞薨逝后不足兩月,因當時滿洲貴族內部明爭暗斗,很快遭到清算。對多爾袞素來不滿的順治皇帝下詔奪去和碩睿親王封號,撤出廟享,罷黜爵位,奪取他領有的正白旗,沒收生前財產,令繼子歸宗,之后又開除皇族宗室,下令毀壞新土未干的多爾袞園寢。坐落在明南宮的睿親王府同時被廢。其親信多人先后被處死或被貶革,他的同母兄弟,為清一統大業卓有殊績的阿濟格、多鐸等或被處死,或遭貶革。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高宗下詔對多爾袞進行重新評價,“念其后嗣廢絕,塋域榛蕪,殊堪憫惻。交內務府派員繕葺,并令近支王公以時祭掃”。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正月十日,朝廷諭旨恢復多爾袞的宗室身份,復入玉牒,仍享睿親王封號,賜謚為“忠”,稱為“和碩睿忠親王”,配享太廟,照親王園寢制度,修葺塋墓,令太常寺春秋致祭,重建王府。因為多爾袞無子嗣,過去曾將豫親王多鐸之子多爾博承繼為嗣,多爾袞被削爵后,多爾博回歸原宗,如今乾隆下詔仍令多爾博五世孫淳穎承繼多爾袞的香火,重新承襲其爵位,“世襲罔替”,成為清代八大鐵帽子王之一。并令國史館,恭照《實錄》記載,添補《宗室王公功績傳》中“睿親王多爾袞傳”。
接下來,乾隆皇帝又對另外幾處歷史遺留問題進行了重新處理,多爾袞的同母弟豫親王多鐸被追復封爵,將代善、濟爾哈朗、豪格、岳托四王后人的封爵名稱恢復原號,四王配享太廟。此外,將雍正年間獲罪被削除譜牒、更名、圈禁的康熙皇帝第八子允禩、第九子允禟恢復原名,收入玉牒,其子孫也一體敘入,承認了他們的宗室地位。乾隆皇帝還為革除宗籍的阿濟格子孫復還黃帶子,列入宗譜。此諭下達后六天,宗人府、軍機大臣即行議奏復睿親王等爵號事。對昭雪多爾袞,復其爵、復其宗,以及對諸王復號、配享太廟等事,悉遵乾隆諭旨辦理。
清代的宗人府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務的機構,類似于漢朝的九卿之一的宗正,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冊,按時編纂玉牒,記錄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時間、婚嫁、謚號、安葬的事。多爾袞被平反后,宗人府在乾隆六十年(1795年)刻石立碑,碑文比較詳細地記載了多爾袞從順治朝被開除皇族宗室,到乾隆朝又恢復皇族宗親的原委及其是非功過。
至此,歷時達128年的多爾袞“謀逆案”終于得到了徹底的平反昭雪,也為多爾袞波譎云詭的一生畫上了一個句號。
自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繼皇帝位,到1911年末代皇帝溥儀退位,封建帝制在中國傳承了2300多年,這中間有400多位皇帝。清朝作為最后一個完成大一統的少數民族政權,在它的12位帝王中,無昏君、暴君,特別是清初的幾位帝王,都是勵精圖治、大有作為的明君,其中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還開創了100多年的康雍乾盛世,這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封建王朝的盛世。但令人奇怪的是,順治、康熙、雍正三朝,在明知對多爾袞的處理有失公允的情況下,居然長期未予糾正。直至乾隆統治末期才舊事重提,對多爾袞的冤案給予平反昭雪。
帶著這些疑問,筆者多方查找資料,就教方家,說法不一,但經過梳理思考,個人認為可能有以下幾點原因。順治帝成年前承受多爾袞長期壓制,甚至是欺凌侮辱,對多爾袞怨念較深,在多爾袞身后的處置上存在情緒化傾向。康熙帝雖然雄才大略,氣度恢宏,但與其父一樣,幼年登基的康熙也曾經長期生活在權臣鰲拜的陰影下,對順治帝的做法感同身受,對同為權臣的多爾袞和鰲拜十分痛恨,對權臣的提防和警惕貫穿統治始終,比如他對兩位權相明珠和索額圖的處置可見一斑。雍正帝留給后人的印象是刻薄寡恩、苛刻嚴厲,同時他的上位也經歷了比較殘酷和激烈的政治斗爭,加之他統治僅有十余年的時間,推測既無心也無比較寬裕的時間去對多爾袞一案再作處理。乾隆皇帝就不一樣了,他在位六十年,算上三年的太上皇時間,實際上統治長達63年之久,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文治武功都十分杰出的帝王,他曾自詡為“十全老人”。
乾隆對祖父康熙擒鰲拜、平三藩、收復臺灣、打擊噶爾丹和沙俄的豐功偉績十分欽佩和仰慕,他在位期間也有過消滅準噶爾汗國、擊退廓爾喀入侵西藏、擊敗緬甸等重大軍事行動和編修《四庫全書》等文化工程,展現了卓越的政治智慧和高明的帝王權術,統治基礎日漸穩固。在文治武功遠邁前代帝王的同時,乾隆的威望和自信也日益增強,開始考慮對一些歷史遺留問題進行重新評估,多爾袞平反昭雪也開始列入議事日程。
乾隆四十三年,清廷從大局出發,對清初開國開疆拓土、建立功勛的宗室諸王,采取“推恩”政策,為多爾袞舊案糾錯,為宗室諸王復號,對明清易代之際的明朝叛臣降將如洪承疇、祖大壽等人列入《貳臣傳》,以及對被崇禎冤殺的袁崇煥案件進行解密和重新評價等一系列舉措,可謂用心良苦,十分高明,發人深思。
歷史上權臣的結局不外乎以下幾種:皇帝被廢或被殺,王朝繼續存續,如司馬師廢齊王曹芳立高貴鄉公曹髦;皇帝被廢,建立新朝,如南朝宋齊梁陳改朝換代皆是如此;權臣被誅殺,如東漢外戚大將軍梁冀,西涼軍閥董卓;權臣死后被清算,如明萬歷年間的首輔張居正等;權臣死后繼續被肯定,如商湯宰相伊尹、漢宣帝時的大將軍霍光等。
睿親王因是清太祖努爾哈赤兒子中第九年晉封貝勒的,所以多爾袞墓又稱“九王墳”,在今東直門外新中街附近。多爾袞生前位極人臣,勢同帝王;死后大起大落,余波不斷,“太后下嫁”的傳說,更為他蒙上一層神秘色彩。多爾袞死后先是被以帝王之禮下葬,廟號成宗,旋即被順治清算,陵墓被毀。128年后,乾隆皇帝為其蓋棺定論,多爾袞墓才得以重修,暫得安寧。原以為多爾袞能夠就此安穩地長眠于九泉之下,未承想,僅僅過了153年,多爾袞墓又遭盜掘,且為家族后人所為,一時轟動京城,眾說紛紜。1931年2月7日多爾袞嫡孫、世襲睿親王(民國已廢除封號)的中銓,盜掘祖墳并與外人平分墓中珍寶。據報載,4月7日,中銓等案犯被大興縣公署押解至法院,中銓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1954年,因大規模城市建設需要,多爾袞墓地徹底鏟平。20世紀70年代末,宗人府頒恩碑在天安門廣場毛主席紀念堂工地出土。

編輯 郎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