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金蓉
新時代以來,出版人和作家的視野集體投向鄉村,山鄉巨變的文學書寫選題成為主題出版新的關注點,也成為“十四五”時期圖書出版的重要任務和歷史使命。由此涌現出了一批真正沉入生活深處、扎根鄉土大地、投身山鄉巨變的作家,書寫帶有時代溫度的精品力作,呈現出了一派百舸爭流的創作態勢。這種寫作結合個體經驗,又呼應時代主題,彰顯了新時代作家的家國情懷、時代擔當、社會使命。
甘肅新生代作家王選的長篇小說《青山隱》,以其長期生活和工作為經歷,秉持山鄉人寫山鄉事的原則,用文學性的語言記錄時代變遷,聚焦鄉村振興的同時,還書寫了勞動人民及其身上堅韌、向上的奮斗精神。筆者借由長篇小說《青山隱》探討新時代山鄉巨變文學在出版史上所承載的里程碑意義和價值,以期為新時期主題書寫提供新的閱讀視角。
一、近距離觀察鄉村振興,用細節表現農村與農民的實踐主體性
作為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極其重要的一環,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事業除了其繼往開來的歷史意義,也是新時期國家治理理念的體現,反映出黨和國家對“三農”問題的全新認識和觀點。《青山隱》以作者真實的生活經歷為基礎,緊扣時代脈搏,以開拓性的敘事激情和文學性的現實書寫,揭示鄉村振興這項偉大事業的內在復雜性,表現農村與農民的時代主體性,重現當下復雜多變的鄉土大地和值得珍重的世道人心。
《青山隱》緊貼鄉土、扎根鄉野,既有宏闊的視野,又有豐富的細節,充分發揮了文學的潛能。對于很多情趣化的日常生活和風土人情,以及農民真實的生活狀態,作者從不吝惜筆墨,進行詳細描寫。比如婚喪嫁娶,通過濃厚的鄉村儀式感,可以看到互幫互助熱心腸的鄉村傳統;比如村里通了水、路,大家殺豬宰羊共同慶祝的場面,這種溫暖完全有別于城市“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冷漠;比如成立竹編合作社,農民的積極性頗為高漲,互相學習,出謀劃策,他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有了載體,有了方向。
同時,整部小說還充滿詩情畫意,用很多生動的語言對鄉村風土人情和風景畫面作了細致描繪,文字俊秀雋永,清新淡雅,鄉土氣息濃郁,使整部小說的基調真實自然且輕松愉悅。如,(支書老伴)出門時,把指甲蓋上黏著的幾粒白糖舔進嘴,咂巴了兩下。這種細節刻畫,讓村民特有的淳樸形象立馬生動起來。小說中,類似這些饒有趣味的描寫,不僅向讀者展現了西秦嶺鄉村社會特有的生活情趣、地域特色和鄉土人物的生活本色、生活態度,也讓讀者感受到了作者對故鄉的濃郁的眷戀之情。
小說中還處處用詩意的語言描寫鄉村優美的景色,從側面反映人物心理的變化。如“一些破碎的黑,如飛絮一般,飄飄然,落進了大地的瞳孔中。那瞳孔,如枯井一般,深邃,死寂,昏暗。”訴說主人公秦顥初來掛職時的茫然無措?!澳切┓鹗刈r石,守住內心浮沉,守住群山懷抱的敬意,守住萬民參拜的秘密,即便風雨剝蝕沙粒,即便日光融化顏料,即便大雪覆蓋四野,只要守住,就能找到一種定力,一種堅持,一種力量?!北憩F秦顥通過遠觀石窟,堅定內心,撥云見日,看到希望。
小說以扶貧工作為中心,立足新時代鄉村面貌及精神風貌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破繭成蝶的生命軌跡,呈現時代背景下鄉村變革的細節。通過表現農民生活原貌,從而展現鄉村生活內部和農民思想發生的深刻變化,凸顯農民在脫貧攻堅事業中的決定性作用。由此,農民的主體性得到極大張揚。
小說中,真實的農村、鮮活的農民作為脫貧的主體,是實現鄉村振興的內生力量,發揮其主體性、創造性,使其在鄉村脫貧和振興中始終保持“在場”,是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關鍵。作者始終將扶貧的精神內核注入寫作當中,推動故事發展,體現群眾追求幸福生活的堅定信念,以及黨和國家實施脫貧攻堅的決心信心。
二、新時代精英文化與鄉土文化的和諧共生
鄉村站在了新的歷史起點,山鄉巨變作為鄉村新的主題,其內涵包括新的鄉村人物、新的鄉村觀念,也產生了新的社會關系。在這種背景下,鄉土社會不再是消逝的“桃花源”,城市精英文化與鄉村鄉土文化不再是對立關系,而是在文學的筆觸中得到了和諧統一,又兼顧藝術風格和審美情趣?!肚嗌诫[》字里行間透露出作者骨血里的戀鄉之情,使鄉愁文學既富有時代精神又流露出歷史意識,既飽含了社會理想又展現出鄉土情愫,將現實變革與地方風情完美融合,鄉土文學的表現空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擴展與豐富。
《青山隱》中鄉土文化根植于作者內心深處。他洞悉農民的精神訴求、情緒心理,以清新流暢的文筆詩意地描繪山鄉的風土人情,以及農民的善良溫和、淳樸厚道,符合大眾審美情趣,同時呈現獨特的藝術追求。如村里修路時看到村民們積極出力的情景,秦顥“第一次覺得農民是這么可愛有趣,這么憨厚樸實。在鄉土大地上,正是這種祖輩相襲的淳樸和憨厚,像溫潤的泥土一樣,滋養著一個民族的秉性和胸懷”。
在踐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一個也不能少”的莊嚴承諾過程中,涌現了一批新的時代精英——扶貧干部,他們與現實“貼身肉搏”,腳沾泥土,衣帶晨露,閃耀著新時代的光芒。王選用深藏在文字里的熱淚,在創作中著力捕捉這些持久性的、面向未來的新因素、新氣象,以寬廣的歷史維度與作家視野,書寫新時代扶貧干部的“創業史”。作品塑造的干部形象血肉豐滿,充滿人情化。主人公有過迷茫,有過掙扎,但最終克服困難,于潤物無聲中把一項項政策落實,把一件件事情辦實,把一顆顆民心焐熱。
王選在作品中將精英文化巧妙地鑲嵌在鄉村振興的主題中,不時地流露出作為社會精英的扶貧干部進行的自我獨立思考、不斷反思和為鄉村振興事業進行的探索,這種理性思索是扶貧干部在親身參與偉大實踐中的敏銳洞察和獨特理解。對于鄉村振興的認識,無論是工作方法還是變革態度,在主人公秦顥身上,顯露的精英精神都具有極大的代表性。他始終堅持的精神扶貧既是對農民主體性的關照,也是自我的精神返鄉,他的身上也傾注了作者對于精英文化的思考和探究。
秦顥作為幫扶干部來到西秦嶺大山深處,歷盡風雨,鍥而不舍,帶領一個極度貧困落后的村莊如期實現脫貧、走向富裕文明,并主動留下來為鄉村振興而接續奮斗。與千千萬萬個幫扶干部一樣,主人公秦顥有個性,有困惑,更有對鄉土大地深沉的愛。他的故事雖非驚天動地,卻是如涓涓細流,他用群眾紅火的日子和燦爛的笑容注解新時代山鄉巨變和新時代城市精英文化的交匯、融合。如前所述,作者多次描寫了主人公在鄉村變革中的心理變化和感情起伏,使駐村干部不再是簡單的政治符號和“高大全”式的英雄形象,而是赤誠又充滿溫情,是極富人情味的“有血有肉”的農村干部。
主人公所建立的幫扶干部與村民之間魚水情誼,細致鮮活地展現了脫貧攻堅在中國遼闊大地上的生動實踐。作者也以扎實的現場式寫作,實現了小事件與大歷史、小人物與大背景的完美銜接,以山鄉巨變的時代截面,珍存深藏于時代深處的溫情。
三、主題性與山鄉文學融合,拓寬作家寫作視域,再現家國情懷
《青山隱》展現了脫貧攻堅浪潮在廣闊農村每一個角落的激蕩。這種激蕩,是對鄉村振興事業自然且發自內心的帶有欣悅感的書寫,也體現了新時代知識分子用理性精神關照現實鄉村變革的主流意識,而不是空喊口號式的政治追隨。這讓山鄉巨變文學也具有了多重的文化蘊涵。這樣將鄉土文化自然而然地糅合于扶貧的論述中,讓文字散發出醉人的泥土芬芳和充滿溫情的生活韻味,整個小說在充滿山鄉巨變氣息的同時,還浸潤著濃濃的家國情懷。這種巧妙共生,使山鄉文學的再現空間更加廣闊,主題的厚重感愈發增強。
整部小說有極強的歷史感和現實感,在立足表現新時代背景下農村翻天覆地的變化的基礎上,以一個極具代表意義和文學意義的村莊“青竹村”為視角,描畫農村的生活和農民的精神風貌所發生的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將當前重大主題與山鄉敘事有力結合,在鄉風民俗的勾勒中凸顯文學創作與主題出版的價值,使山鄉題材文學創作在弘揚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事業的舞臺上發揮了應有之義。
作為新時代山鄉文學,《青山隱》不再將苦難敘事作為重點,而是透視歷史,觀照社會現實,以地域性故事為切入點,描繪鄉村振興大背景,從而在故事的情節走向中逐一提出解決問題的實際方法和作為。“作家只有把視野放到人民身上,透視現實的肌理、深挖生活的本質、探索思想的高地,才能創作出有深度、有厚度、有溫度的佳作?!盵1]
《青山隱》用文學的語言和形式書寫中國鄉村的歷史和現實,呈現中國鄉村的時代風貌,進而講好新時代的中國山鄉巨變,成為歷史的見證者和記錄者,書寫屬于這個時代的新史詩。它直面當下鄉土寫作的困境,更多關注農民的生活變化和心理變化。這種與重大時代背景和主題相結合、描繪新時代改革和發展成就的寫作方式,是山鄉文學書寫的重要收獲。除了書寫鄉風民俗、鄉愁寄托、地域文化等,《青山隱》仍然把重心放在農民和扶貧干部雙向“對于運命的掙扎”。如茅盾所說:“單有了特殊的風土人情的描寫,只不過像是看一幅異域的圖畫,雖能引起我們的驚異,然而給我們的,只是好奇心的饜足。因此在特殊的風土人情而外應該還有普遍性的與我們共同的對于運命的掙扎。”[2]王選這種寫作方式,能夠喚起遠離農村的城市知識分子對于中國社會,尤其是農村變遷和改革更為深入的思考和感悟,引起每一個深存鄉土情懷的人的共鳴和共情。
四、以典型案例的普惠性書寫一個時代的變遷
脫貧攻堅的力量在于,讓每一個親歷者真實地接近農村生活,熟悉農民的內在特質,從而發自內心地認同這一壯舉,用源于內心的感受和激情主動參與進來,在農村這個廣闊的舞臺上最大限度地調動自己的能力,與農民同呼吸、共命運,與時代產生共鳴。
《青山隱》塑造的人物和經營的故事情節,無疑在反映新時代脫貧攻堅事業的山鄉文學中,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小山村的寧靜質樸,農民特有的幽默與情趣,扶貧干部本性的復歸,在文本中得到恣意揮灑。小說在歌頌一個時代的同時,又以充滿善和人性的眼光去打量鄉村生活,從而展現作者對鄉村的愛和希冀、呼應和言說。如作家沈念所說:“《青山隱》的意義在于將自我與世界的變化,將現實變遷、世俗圖景、村莊脈動,將沒有答案的生活和未來敞開的道路,濃縮進一個竹林深處的村莊,那是對‘最后一個村莊’的告別,更是一座新村莊的誕生?!盵3]
小說中的青竹村從千年的麥積山中走來,它的蝶變正是當下中國所有村落褪去貧窮落后面貌的縮影。老去的鄉民和留守的一代站在時代的洪流中,站在破爛不堪的鄉村路口上茫然無措,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給了他們希望和力量。《青山隱》跋涉在歷史和現實中的中國鄉村,記錄傳統中國山鄉社會在時代變革中的蛻變。這種蛻變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這種蛻變也值得更多的作家、出版人持續關注、孜孜求索。正是基于這種對現實的觀照,對時代變遷發自內心的認同,才有了主人公為接續鄉村振興而主動留下的感人結局。
山鄉巨變所蘊含的歷史縱深、文化力量和思想變遷是多元的、立體的,只有深入鄉村,融入鄉村振興實踐,才能深切感受新農村的脈搏,進而激發文學內生動力,增添作品文化底蘊,深層次體悟山鄉巨變的思想變遷。扶貧、扶智、扶志,鄉鎮企業基礎薄弱,產業不夠興旺,鄉村人口流向城市,農村醫療、養老和教育資源匱乏,傳統鄰里關系喪失……諸如此類的普遍性問題,在《青山隱》這樣的個性案例中均有答案可循。不論是對作家群體,還是掛職干部,唯有親歷,才能感悟到山鄉巨變的思想偉力和現實智慧,才能把握鄉村的全貌。
綜上所述,以文學創作介入山鄉巨變,創建新的時代語境,提高文學“隨物賦形”的能力,讓文學貼近時代,不斷拉近文學創作與農村農民的距離,使文學真正發揮書寫時代偉業的作用,這是《青山隱》已經完成的書寫使命。遺憾的是,囿于寫作相對于山鄉巨變實踐的滯后性,小說未能對正在進行的鄉村振興事業作更深層次的抒寫,并為其注入更大的能量。當前,圖書出版進入融媒體時代,傳統閱讀方式被視聽形式大面積取代。同時,隨著城市化進程和大規模發展,鄉村文化空間被擠壓,農民對參與文藝活動的熱情和動力也日益喪失。針對這一變化,《青山隱》也應多元延展,開辟數字化、影視化發展道路,以融媒體形式進入農民農村的生活中,在山鄉巨變中產生更深遠的影響。
注釋:
[1]李明燊.用文學的筆繪就新時代山鄉巨變[J].南腔北調(周一刊),2023.04.007.
[2]茅盾.茅盾全集(第二十一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89.
[3]王選長篇小說《青山隱》出版發行.人民日報客戶端甘肅頻道[J].2023-07-27.
責任編輯 韓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