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



【摘 要】本文以曲牌集大成者之《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下文簡稱《九宮大成》)為研究對象,對其進行釋名,分析《九宮大成》在前人所著有關曲牌的文獻之上,形成了怎樣的發展變化,并基于此,探討《九宮大成》對曲牌研究的價值。
【關鍵詞】《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曲牌研究;史料價值;學術影響;創演實踐價值
【中圖分類號】J6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19—017—05
南北曲集成之《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是曲牌研究重要的歷史文化遺產,其由和碩莊親王允祿奉敕主持,周祥鈺、鄒金生、徐興華等人合力編纂,成書于[清]乾隆年間,全書共82卷,以宮、商、角、徵、羽分作五函,收南北曲牌單曲共4466首,另有北曲聯套以及南北合套,全譜以單曲計共約六千余首。其中,《九宮大成》所載曲牌包含了唐宋至元明時期的詩詞、諸宮調、南戲、散曲、雜劇、清宮戲等,承載曲牌之廣博,反映了清初及更早時期的唱演風貌,此外,各曲牌明確所屬宮調,工尺譜中詳注板眼,唱詞尾處標有用韻情況,襯字則用小字區分,為后世研究曲牌形態,窺探曲牌格律演變提供了翔實的資料,《九宮大成》所載曲牌具有較高的典型性,在中國傳統音樂曲牌研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本文將以《九宮大成》為研究對象,對其名稱進行闡釋,分析其在前人著作的基礎上,形成了怎樣的革新與變化,并基于此,探討《九宮大成》對曲牌研究的史料價值、學術影響及創演實踐價值。
一、《九宮大成》相關問題思考
(一)《九宮大成》釋名
《九宮大成》刊行前,已有諸多南北曲曲譜,如[明]蔣孝所著《舊編南九宮譜》,其中可見最古老的《十三調譜》與《九宮譜》的存目,學界曾有撰文闡釋其采用“舊編”為名的原由,其一為,《舊編南九宮譜》是以陳、白二氏的曲譜為底本所纂,乃“舊本”,故用“舊編”,另有說法為《舊編南九宮譜》為與后出曲譜[明]沈璟《增定查補南九宮十三調曲譜》區分,故冠以“舊編”之名,但無論持何種說法,“舊編”二字均是為別于其他曲譜而得,[明]馮夢龍編纂的《太霞新奏》,是收錄明代南曲的總集,其中作品多為名家新制,故以“新奏”為名,[清]康熙年間王正祥所著《新定十二律京腔譜》,是曲學史上唯一一部弋陽腔曲譜,是故,采用“新定”以示不同,《九宮大成》與上述所收南北曲曲譜類型一致,為表區分,亦以“新定”,別于舊譜。
南北曲曲譜以“九宮”為名者眾多,除《九宮大成》外,另有《舊編南九宮譜》《九宮正始》《九宮譜定》《寒山堂新定九宮十三攝南曲譜》等,其中,《寒山堂新定九宮十三攝南曲譜·凡例》中,對“九宮”二字曾有說明:“九宮十三攝者。謂仙呂宮、正宮、中呂宮、南呂宮、黃鐘宮、道宮、羽調、大石調、小石調、般涉調、越調、商調、雙調也。本是六宮七調。所以名九宮者。拜調以名宮。又因羽調與仙呂通用。大石、般涉、小石、道宮等四調。存曲無幾。名存若亡。故曰九宮也。”[1]但依據《九宮大成》中,南北曲共有二十三宮調之數,與“九宮”之名相差甚遠,且冠名“九宮”的南北曲曲譜,其宮調數目亦多過九宮,如:查繼佐《九宮譜定》中共有十二宮調,徐于室與鈕少雅的《九宮正始》共有二十一宮調。故而,“九宮”或僅指其中常用的九種宮調,于《九宮大成》而言,“九宮”更多為泛稱多個宮調之意。
《九宮大成》刊行前,多數與曲牌相關的文獻均僅單收南曲或北曲曲牌,如:[明]蔣孝所著《舊編南九宮譜》,及其中所載《十三調譜》與《九宮譜》存目,皆是南曲曲譜集成,[明]朱權編纂的《太和正音譜》及明末清初李玉所纂寫的《北詞廣正譜》,均是北曲曲譜的著作。而《九宮大成》打破了過往將南北曲單獨編著的傳統,且曲牌數量之多,遠勝前出的眾多曲譜,故采用“大成”為名,并以“南北詞”表示集南北曲牌于一體。
王季烈《螾廬曲談》卷三《論曲譜》中曾言:“厘正句讀,分列正襯,附點板式,示作曲家以準繩者,謂之曲譜。分別四聲陰陽,腔格高低,旁注工尺,使度曲家奉為圭臬者,謂之宮譜。”[2]《九宮大成》中的曲牌已標明韻律停頓,襯字以小字區分,旁注工尺板眼,是為曲譜與宮譜相結合的融合譜。
(二)《九宮大成》與前出曲譜的不同之處
《九宮大成》未完成前,數百年來有關南北曲牌的文獻均多以宮調統轄曲牌,而《九宮大成》打破了固有的慣性,將十二律附之曲牌,并與十二月令相結合。《九宮大成》中《分配十二月令宮調總論》提到了《宋史·燕樂志》對燕樂二十八調的闡釋,并認為五音乃天地自然之聲,而南北之曲牌也應當為自然之聲,且又將不同宮調的曲牌與月令節氣相對應,加之《九宮大成》為官修曲譜的事實,其在宮調方面與前出曲譜形成顯著差異。
《九宮大成》不僅在宮調方面做了調整,于曲牌體式方面亦有改變。其中,《九宮大成》將犯調改為集曲。“犯調”本有兩重含義,其一有侵犯之意,即從本宮范圍內越出,而侵犯到另一宮,亦或在本宮調式音階不變的情況下,改用其他音作為調式主音。其二可指此宮調曲牌的部分內容臨時轉入其他宮調,也就是某一曲牌借用了其他曲牌中的文詞句式或腔調,由此形成了新的曲牌。《九宮大成》中的集曲之意便與上述犯調的第二層含義雷同,但犯調原本曾僅犯幾調,實則保留了主體曲牌的原貌,而后于發展過程中,所犯曲調增多,已無法分辨原有正體的形態模樣,為此,《九宮大成》將犯調改為集曲,并于南詞凡例中做了如下闡釋:“詞家標新領異,以各宮牌名匯而成曲,俗稱“犯調”,其來舊矣。然于犯字之義,實屬何居?因更之曰“集曲”。譬如集腋以成裘,集花而釀蜜,庶幾于五色成文,八風從律之旨,良有合也。”[3]集曲之名與在各曲牌中取某些句子合成一體的形式更為貼合,故被后世所接受。除此之外,南曲曾將引與尾聲之外的中間曲稱為過曲,而《九宮大成》則將過曲均記為正曲,且取消了過曲的體式,又因“舊譜不分正襯,以致平仄句韻不明”,故將《法宮雅奏》《月令承應》《勸善金科》《九九大慶》四類清宮戲中的曲牌奉為正體圭臬,并將與之形態體式統一的曲牌統稱為“又一體”,幺篇換頭等情況亦從之。此外,《九宮大成》于曲牌各句尾處,均標明“韻”“句”“押”“葉”等用韻情況,另有別名者,則附綴其中。
二、《九宮大成》對曲牌研究的價值
《九宮大成》作為一部浩瀚廣博的曲牌集成,由序跋及正文兩部分構成,其不僅吸收了歷代文學與音樂的精華,更將宮調、板眼、音韻、曲牌體式等相關內容加以考辯。具有豐富的史料價值、學術價值及創演實踐價值。
(一)《九宮大成》為曲牌研究提供史料
1.序跋部分
《九宮大成》的序跋共包含序、總論、凡例三部分。其中可直觀看出《九宮大成》成書的相關信息,為曲牌研究提供多重資料。周祥鈺于序中表述:“莊親王既蒙上命纂輯《律呂正義》,因念雅樂燕樂實相為表里,而南北宮調從未有全函,歷年既久,魚魯亥豕,不無淆訛,乃新定九宮大成而。”[4]由此可說明《九宮大成》成書之原由,但于《九宮大成》前,已有南北曲綜合譜《欽定曲譜》,而周祥鈺何故認為南北宮調從未有全函。筆者以為,《欽定曲譜》雖亦為官修,然其將朱氏《太和正音譜》與沈氏《南曲譜》綜合襲之,且承載的曲牌數量遠不屬于集大成者,因此,周祥鈺并未將其視作南北曲全函。此外,序中另闡釋了《九宮大成》成書之目的,以及成書的材料來源等信息,為曲牌研究提供了有效的歷史文化史料。《九宮大成》的總論,是一篇單獨論述曲牌所用宮調的內容,即《分配十二月令宮調總論》,其中詳述了曲牌所用二十三宮調與十二月令的關系,并與四季相結合:“今合南北曲所存燕樂二十三宮調諸牌名,審其聲音以配十有二月。”[5]而宮調根據各自特點,又將其歸屬于四個季節,春、夏、秋各統轄六個宮調,冬季則為五個。除此之外,《九宮大成》總論中還闡述了對燕樂二十八調的釋解,并說明《九宮大成》所用二十三宮調之外的五調為何不采用的原由,為進一步深入了解南北曲宮調提供線索,亦為曲牌研究添加了有關樂學方面的史料。《九宮大成》的凡例共分為《南詞宮譜凡例》與《北詞宮譜凡例》兩篇,闡明了《九宮大成》的制譜規范、取材對象、用韻情況等內容,具體包含犯調改為集曲、節奏標記的說明、唱詞的音韻情況、宮調的調高含義、曲牌的素材來源等,如:《南詞宮譜凡例》中表述:“舊譜句段不清,今將韻、句、讀詳悉注出。又舊譜不分正襯,以致平仄句韻不明。今選《月令承應》、《法宮雅奏》作程式,舊譜體式不合者刪之,新曲所無,仍用舊曲。”[6]《北詞宮譜凡例》云:“定譜中曲式,謹以《月令承應》《元人百種》《雍熙樂府》《北詞宮紀》及諸譜傳奇中選擇。各體各式,依次備列。”[7]以此為例,從《九宮大成·凡例》中可獲取與曲牌相關的直接信息,為曲牌的譯譜工作,曲牌本體研究等提供翔實的資料依據。
《九宮大成》序跋中包含了諸多與曲牌相關的信息,通過此類信息的解讀,可從側面了解曲牌發展的歷史過程,宏觀上,構建曲牌發展脈絡及與曲牌相關樂譜的譜系關系,亦可反映出當時的社會背景、文化結構、審美價值等重要線索。不僅如此,凡例中對于樂學曲論的分析,創造了對南北曲宮調深入探討的獨特條件,亦促進了古代戲曲音樂理論的探索,且序跋內容,可直面《九宮大成》的重要性,為更好地進行曲牌研究有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
2.正文部分
《九宮大成》的正文部分以單曲計,共載錄約六千余首曲牌,是曲牌集成的一大寶庫。《九宮大成》中的曲牌吸收了歷代音樂與詩詞的精華,承載了文人、民間、宮廷等多方面審美的追求。通過上表可知,《九宮大成》中曲牌的素材來源路徑之廣,曲牌類型眾多,其在收集宮廷藏曲的基礎上,又廣納民間傳唱之音,從橫向,《九宮大成》曲牌豐富,涉及內容廣博,以縱向,其又含括了千百年的典籍資料于其中,曲文清麗雋永,曲樂泛羽流商,不僅是研究南北曲風格特點,詞曲形態變化的寶貴史料,更是當今學界認識中國傳統音樂文化,探索曲牌音樂發展路徑,研究戲曲曲牌存目,建立中國樂學理論體系中樂曲理論的重要資料來源。除此之外,《九宮大成》的曲牌中注明了用韻情況及工尺板眼,工尺譜字的添加,改變了格律譜僅標注平仄,不分上聲去聲的歷史狀態,進一步深究了曲牌調值的準確性,直觀反映出中國傳統音樂歷史文化的精妙之處。《九宮大成》詞曲結合的形態,不僅涉及音樂理論與實踐的研究,更是文學界所關注的重點對象之一,其對于考察詞曲關系,探討歷代曲牌之文學內涵等相關問題,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資料,并且,曲牌中曲詞的內容,又可側面反映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人民的生活狀態、思想感情及審美標準。
《九宮大成》的序跋與正文兩部分對于曲牌研究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其承載著的大量曲牌資料是其他文獻無法達到的深度,影響了其后近兩百余年的曲牌研究工作。
(二)《九宮大成》及其對曲牌研究的學術影響
通過對曲牌研究相關著作及論文成果的整理,《九宮大成》是曲牌研究必不可少的資料來源。其中,部分成果對《九宮大成》的曲牌做了譯譜工作,另則對《九宮大成》曲牌存目及所用宮調、板眼等進行詳細闡述,或是以個案分析的視角,借力《九宮大成》對其中個體曲牌進行探討與研究,故而,《九宮大成》促進了曲牌研究的學術發展。下文將選取部分相關的著作與論文成果,具體探討《九宮大成》對曲牌研究的學術影響。
1.著作成果

表2所示,僅是部分有關《九宮大成》對于曲牌研究的著作,但已可見微知著。其中,童斐的《中樂尋源》[8]不僅對《九宮大成》所用宮調、板眼及曲牌數目做了分析歸納,又特意對《分配十二月令宮調總論》進行了主觀上的評述,為后世研究《九宮大成》曲律等相關問題提供了寶貴的分析資料;孫玄齡《元散曲的音樂》[9]不僅對《九宮大成》的歷史背景,宮調等曲律問題做了全面的分析與梳理,并推斷《九宮大成》中元散曲所代表的年代,又將《九宮大成》的部分曲牌進行譯解,該著作對《九宮大成》全面的分析解讀,是后世進行曲樂考證,分析曲牌歷史、形態等內容的有效保障;劉崇德的《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校譯》[10]是目前唯一一部采用五線譜完整譯解《九宮大成》內所有曲牌的著作,其于前言闡釋了對《九宮大成》原譜曲律問題的看法,又于凡例中注明譯譜規范,該書的目錄中詳細標出曲牌出處,對曲牌研究起到了重要的參考價值。除表中所列著作外,另有《宋元戲文百一錄》《元人雜劇鉤沉》《全清散曲》《中國音樂史綱》等,皆是見證《九宮大成》對曲牌研究學術價值的重要文獻。
2.研究成果
據表3所示,《九宮大成》相關論文的研究視角較著作內容更豐富。其中,吳志武《<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研究》[11]一文,從歷史溯源、曲樂考證、曲牌類型、曲律研究等多視角,多維度對《九宮大成》展開了全面系統的解讀,是研究《九宮大成》及其曲牌至關重要的參考資料。除對《九宮大成》的整體分析外,張品的《<樂問>第80問之引子問題研究——以<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為例并兼談“引”和“引子”的相關問題》[12],其擇取《九宮大成》引類曲牌,并借此提出“文、樂、腔”之關系,宋詞與南北曲引子之關系等問題,并對“引”做了充分的史料考辨,最后就前述所提出的問題,結合分析結論對《樂問》第80問進行解答,論點明確,論證新穎。傅利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