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瑩瑩
【摘 要】南宋初期與金戰事不斷,西至川陜東至江淮皆為雙方交戰的戰場。為對南宋政權進行絞殺,南宋建炎二年(金天會六年),金太宗完顏晟下詔伐宋,金軍以完顏宗翰和完顏宗輔為統帥率軍南下,在金軍的攻擊之下,南宋高宗從東京(今河南開封市)逃至揚州(今江蘇揚州市)。南宋建炎三年,金軍兵分兩路,一路以完顏宗弼(兀術)為統領,率軍從河北南下追擊已從揚州南逃的宋高宗,一路以完顏昌(撻懶)為統領,率軍從山東南下淮東戰場。在完顏宗弼渡江南下追擊宋高宗未果,率軍北返后,完顏昌于南宋建炎四年仍繼續向南推進,接連攻陷淮東承州(今江蘇高郵市)、楚州(今江蘇淮安市)、泰州(今江蘇泰州市)等地,南宋紹興元年完顏昌為掃除南下滅宋的后方隱患,進攻退守在縮頭湖的張榮所部,在泰州興化縮頭湖為南宋游兵張榮所部梁山泊軍所敗后北撤。作者擬對南宋建炎四年至紹興元年間南宋軍隊與金軍在泰州及周邊地區的幾場戰斗的起因、過程及戰后的影響進行梳理考析,以待指正。
【關鍵詞】泰州;岳飛;張榮;完顏昌;縮頭湖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19—025—03
康王趙構重建宋朝政權(南宋)后,金朝扶植的張邦昌偽楚政權主動取消自己的皇帝稱號,向宋高宗趙構稱臣,使得黃河以南地區的政治格局發生變化,對金朝的軍事和經濟形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為徹底消滅趙宋政權,重新培植漢人傀儡政權,金太宗完顏晟在金天會六年(南宋建炎二年)七月,下詔以完顏宗翰和完顏宗輔為金軍統帥,北下伐宋,并指示完顏宗翰在平定南宋后繼續尋找合適的代理人,培植代替偽楚張邦昌政權的漢人傀儡,以維系金朝利用傀儡政權進行代理,對中原地區進行實際控制的戰略構想,其時北宋被滅,徽、欽二帝被俘,雖趙構重建宋政權,但其政權猶如一盤散沙,各軍將領擁兵自重且聞金色變,不敢與之正面交戰。在金軍的追擊下,南宋高宗趙構從東京一路倉惶南逃至揚州(今江蘇揚州)方得喘息。
南宋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春,宋高宗趙構面對金軍的追擊,終日惶惶不安,棄揚州渡江繼續南逃至建康(今江蘇南京)等地。是年十月,金軍在東線作戰的將領完顏宗弼(兀術)請命率軍渡江南下,追擊南逃的宋高宗,企圖一舉消滅南宋政權。一路追擊宋高宗到定海(今浙江鎮海)、昌國(今浙江定海)等地,未遇南宋軍隊的有效抵抗,金軍在追擊途中所向披靡,踏宋地如入無人之境。完顏宗弼在得知宋高宗將從溫州渡海逃往福州后下海追擊未果,見無法如愿絞滅南宋政權,便收兵北返。但在北返途中卻遭遇到南宋軍隊的抗擊,被南宋大將韓世忠率軍利用地形優勢困于黃天蕩水域達四十八天之久。
為配合完顏宗弼南下追擊宋高宗,駐軍山東的金元帥左監軍完顏昌(撻懶)也率軍南下進攻淮東地區,對承州(今江蘇高郵市)、楚州(今江蘇淮安市)等地進行圍攻,完顏昌派當時正在攻擊天長(今安徽天長)的部將移刺古率兵進行救援。在與移刺古會師江寧后,金軍與韓世忠水軍于江渡展開激烈戰斗,金軍在順風的時候用火箭攻擊韓世忠軍用鐵鏈相連的戰船,使戰船燒毀殆盡,大敗韓世忠軍。完顏宗弼在回到江北后并沒有在淮東繼續作戰,而是率軍跟隨完顏宗輔轉戰陜西戰場。在完顏宗弼北上陜西后,江淮戰場金軍的主力部隊只剩下從山東南下的完顏昌部,此時的完顏昌在金軍已經改變對南宋作戰策略,將戰略重心轉向西北,準備由陜進川攻擊南宋的情況下,繼續向承州(今江蘇高郵)、楚州(今江蘇淮安)等地發動攻擊。南宋為了應對完顏昌的進攻,解楚州之圍,于建炎四年七月在張俊的建議下提升岳飛為通泰鎮撫使,命其率部解楚州之圍,并命劉光世部予以援助。
建炎四年八月十九日,岳飛從宜興率軍渡江北上,于建炎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率所部抵達江陰渡口,但因舟船匱乏,部隊滯留于江陰(今江蘇江陰市),岳飛親率一部先行過江,于建炎四年八月二十六日抵達泰州(今江蘇泰州市)。岳飛在所部全部渡江到達泰州休整完畢后,便以距離泰州一百多里的三墩為依托,意圖救援已被完顏昌部圍攻很長時間的楚州。此時承州已為金軍占領,岳飛在承州與金軍守軍交戰,取得數場勝利。但由于劉光世及手下各部都采取自保態度,不愿救援楚州,在內缺兵糧外無救援的情況下,楚州城破,楚州、泗州、漣水軍鎮撫使趙立陣亡。至此楚、承二州皆為金軍所攻陷。
宋高宗趙構詔命岳飛退守泰州、通州。南宋建炎四年(金天會八年)十一月,完顏昌率軍數萬人進逼泰州,岳飛見金軍來勢兇猛,便率所部退守柴墟(今泰州口岸)。十一月初七,岳飛放棄泰州,率部過長江,屯兵于江陰以防金軍渡江南下。十一月初八,完顏昌指揮金軍進攻泰州,歷經十日攻城,金軍于十七日攻陷泰州。
岳飛率其所部在泰州、承州地區,并未與完顏昌的金軍主力進行交戰,而是在取得局部戰斗的勝利后主動撤離泰州,從當時雙方的軍事力量對比分析有以下因素。
首先岳飛所部當時戰斗力并不強,其部在南宋紹興元年前并未獨立成軍,而是在南宋其他統軍將領的節制之下。從史書記載可知,此前有關岳飛率所部內部平叛或與金作戰的人數最多為兩千余人,面對完顏昌的數萬金軍,根本無法與之正面交鋒。岳飛所部獨立成軍,并發展壯大成為以后讓金軍聞風喪膽的“岳家軍”,應為紹興元年以后的事情了。紹興元年,原神武右副軍統制顏孝恭改任他職,七月初六日,宋高宗頒布詔書,升岳飛為南宋神武右副軍統制,同年十二月,又提升岳飛替換替換辛企宗為南宋神武副軍統制,岳飛所部始稱“神武副軍”,此時可視為“岳家軍”獨立成軍的開始。
其次北宋出于種種原因一直重文抑武,采取外避戰求和的方略,在此方略下取得的內部太平又造成了本就不受重視的軍隊長期疏于戰事,以至于面對驍勇善戰的金軍一觸即潰,棄城投降成風。因而當時受命援救淮東地區的南宋軍隊將領對與金軍作戰都持畏戰情緒,只求自保而無心與金軍對戰。在派遣岳飛渡江救援楚州的同時,南宋政權同時派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所部一起救援楚州,但張俊以完顏昌善戰、金軍驍勇,如若派兵救援無異于自取滅亡為由拒絕進入淮東戰場。此后,南宋政權又想讓浙西安撫大使劉光世率軍進行救援,劉光世雖然手下兵多將廣,也不乏對金作戰的猛將,但其本人卻是以畏戰出名,在接到救援淮東戰場的命令后,雖未像張俊那樣直接拒絕,但采取的是軟抗命策略,命部下緩慢推進,甚至為保存自己部隊的實力,避免與金軍作戰造成損失,數萬大軍屯兵鎮江。如此一來,淮東戰場只剩下岳飛所部數千人和從山東輾轉南下的張榮部梁山泊軍數千人,而且這兩股部隊并無聯絡,各自作戰,根本無力與完顏昌的金軍抗衡。
泰州的城防不利于防守,泰州城地處蘇北平原,無天然地理屏障,其地形地貌更適合游牧民族的大規模騎兵作戰。建炎三年,攻占揚州的金軍進犯泰州,當時的泰州守將曾班在百姓要求下投降金軍,金軍在泰州城劫掠數日,將泰州城防破壞后離去。后不久,泰州又遭到南宋潰兵入城劫掠。泰州城在岳飛進駐前亦無守軍,泰州百姓面對金軍的侵襲為了免受戰火傷害,廣泛的民意是投降。外無城防抵御,內無民意支持,岳飛在泰州根本無法有效抗擊金軍。
南宋建炎四年(金天會八年)十一月初七,岳飛為避金軍追擊,率部從泰州柴墟后撤渡江,渡江后屯兵于江陰軍以防金軍過江侵襲,十一月初八日,金軍開始進攻泰州,攻城十日,建炎四年十一月十七日,泰州淪陷。其時淮東戰場除了張榮所部梁山泊軍外并無南宋軍隊與金軍對抗。
張榮為山東梁山泊漁民出身,金滅北宋后,張榮在當地聚集不甘受金人統制的漁民,揭竿起義抗擊金軍。因其作戰勇猛異常,金軍頗為畏懼,稱其“張敵萬”,曾被當時南宋留守東京的杜充收編。在杜充降金后,張榮率部輾轉南下抗金,在脫離杜充節制南下至縮頭湖大捷,張榮部一直未受南宋其他將領收編節制,故謂之“游兵”。
南宋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金軍攻克揚州,宋高宗趙構倉惶渡江,從建康一路南逃至浙江杭州,彼時山東已為金軍所控制,張榮所部遂南下淮東,在宿遷短暫休整后進駐承州以北的鼉潭湖水域,并以鼉潭湖為據點抗擊金軍,最多的時候張榮所部達到萬余人。張榮率所部梁山泊軍在鼉潭湖周邊水域依靠水網地形的優勢襲擾金軍小股部隊,屢屢獲勝,完顏昌為此頭疼不已。建炎四年十一月,完顏昌在進攻泰州之前,趁天氣寒冷湖水結冰進攻駐扎在鼉潭湖的張榮部,張榮所部雖擅長水戰,但結冰的湖面使這一優勢完全喪失,因而未能抵御住金軍的進攻,遂放棄鼉潭湖水寨,率所部梁山泊軍退守至通泰地區。
在張榮率所部梁山泊軍退守通泰地區的同時,岳飛已率部棄泰州向江邊撤退,張榮率部進入泰州未及休整,金軍就開始向泰州發起進攻。從建炎四年十一月初八到十七日,張榮所部在泰州城抗擊金軍十日后不敵,率余部撤退至通州(今江蘇南通)。
建炎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在得知泰州已被金軍攻陷后,知通州軍州事呂伸隨即棄通州城而逃。張榮在率部退到通州海堰后,意欲乘舟從海上繞路轉戰山東,但因風大浪急無法成行,遂率所部退守通州。張榮所部梁山泊軍由鼉潭湖撤至泰州守十余日又撤至通州,一路未及補給,所部軍糧將盡。紹興元年二月,張榮為解決軍糧,竟縱容部下屠殺通州平民以充軍糧,以致通州幾乎空城,其狀甚慘。張榮雖驍勇敢戰,但對其部下約束甚松,其部下匪氣頗重。所以盡管他在對抗金軍的戰事中屢建戰功,正史也未對其多有提及,民間史料亦常見稱其為“水匪”“匪”,這可能也是張榮能在泰州抗擊金軍十日的原因之一,泰州百姓當時對張榮所部的恐懼不亞于對金軍的恐懼,因而無人敢勸其投降。
紹興元年二月張榮屠通州城后,認為通州的地勢不利于防御金軍攻擊,于是率所部進入泰州興化地區。泰州興化地區水網縱橫交錯,有利于其部發揮其水軍作戰優勢,張榮乃以興化縮頭湖水網地區為根據地,在縮頭湖水網內筑水寨抗擊金軍。
在建炎四年十一月攻陷泰州后,完顏昌部又趁勢占領通州。在占領承、楚、通、泰后,完顏昌志驕意滿,認為南宋軍隊在他面前不堪一擊,揮師渡江南下滅亡南宋政權輕而易舉,便在泰州屯兵休整,意圖再次渡江攻擊南宋政權。
完顏昌準備南下渡江滅南宋,又擔心渡江后張榮率部在后方襲擾。為使計劃順利進行,保證渡江南下后糧草供應線的穩定,完顏昌于紹興元年三月率所部萬余金軍,乘大小船只數十艘從泰州出發,順水路進入縮頭湖水域,對張榮部進行圍剿。張榮率領所部迎戰,發揮自己所部熟悉當地水文地貌的優勢,命小股部隊迎戰,佯裝不敵而逃,吸引金軍追擊到臨岸水淺的地方,此時湖水退潮,金軍舟船盡陷淤泥之中,陣型大亂。張榮率部趁亂發起攻擊,金軍不善水戰,此戰金軍溺水而亡者有之,陷入淤泥不能行動被張榮軍斬殺者有之,損失慘重。萬余金軍只剩下兩千余人隨完顏昌逃出,完顏昌在逃出縮頭湖后不敢在泰州逗留,徑直逃往楚州。在完顏昌率殘部敗退后,張榮趁勝收復泰州。
縮頭湖之戰,張榮所部梁山泊軍共殲滅俘虜金軍完顏昌部兩千余人,俘虜五千余人,縮頭湖之戰殲敵數量之多為南宋初期之少見。此戰對完顏昌打擊極大,使他對渡江滅宋產生了沮喪之心。完顏昌在楚州稍作停留,便于紹興元年四月撤至淮河以北的宿遷屯守,七月便率部自宿遷北返山東。而張榮率梁山泊軍在取得如此大的勝利后,無渠道向南宋政權報告此次大捷,張榮在得知劉光世屯兵鎮江后便派人向劉光世報捷,并表示愿意受劉光世節制,愿將此次功勞歸于劉光世名下。劉光世獲悉后大喜,隨即向南宋政權報告此次大捷。為表彰張榮抗金的戰功,南宋政權升任張榮為右武大夫、遙郡觀察使、知泰州。
泰州興化縮頭湖一戰之后,金軍北撤,疊加韓世忠在黃天蕩圍困完顏宗弼長達四十八天的效應,使不擅水戰的金軍對江淮地區水網作戰有了恐懼心理,此后十數年間未犯淮東,在此期間史記也鮮見泰州地區戰事的記載。縮頭湖慘敗之后,完顏昌對南宋的戰略思維也逐步發生變化,從認為消滅南宋政權易如反掌慢慢轉變為意識到想要徹底剿滅南宋政權難度很大,且金人缺乏對中原漢人地區的統治經驗,扶持漢人傀儡政權不如直接和南宋談判,以此獲得更大的經濟利益。完顏昌在金朝內部由原先的對南宋強硬主戰派逐步轉變為與南宋議和派。金天眷元年,金熙宗在金推行一系列改革,改革之初,為了有良好的外部環境,排除主戰派的干擾,在已成為金朝權臣的完顏昌推動下,在南宋紹興八年(金天眷元年)簽訂了第一次《紹興和議》,但強硬主戰的完顏宗弼于南宋紹興九年(金天眷二年)通過非正常手段掌握了金的朝政并誅殺了主和的完顏昌,并于次年撕毀和議再度伐宋,但此時雙方的軍事力量對比趨于平衡,金軍無法徹底消滅南宋政權,而南宋高宗出于自身皇位的考慮也不想北伐,于是雙方在南宋紹興十一年(金皇統元年)的十一月,在南宋政權付出了自毀長城的代價(解除張俊、韓世忠等對金作戰將領的軍隊指揮權,誅殺執意北伐的岳飛)后,與金訂立了《紹興和議》,金為君,南宋為臣,每年南宋向金進貢金銀絹帛等物,每年計需貢白銀二十五萬兩、絹帛二十五萬匹之多,雙方以東至淮河中流、西至大散關的連線為宋金分界線,分界線以南屬南宋,以北屬金。至此,南宋與金的大規模戰事暫時告一段落,形成了不對等的南北對峙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