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藝林 姚君



【摘 要】“虎”形象是我國古代寄寓人們美好愿望的重要藝術載體。漢代是中國藝術設計發展的一大高峰時期,虎形象較前代更為多樣,應用更加廣泛,獨具時代特色。文章根據藝術表現手法與組合關系將漢代虎藝術形象分為三種類型,并從造型、構圖兩方面分析漢代虎形象的藝術特征,進而理解漢代藝術設計樸拙大氣、雄渾沉厚的審美構思與美學品格。
【關鍵詞】漢代;虎形象;藝術特征
【中圖分類號】J12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3)19—031—03
我國作為虎的起源地[1],自古以來中國人對虎就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在中國,虎的形象發展由來已久,早期巖面、器物紋飾與文字記載、傳說中都常見虎母題,早在殷商時期就有虎形象的器皿出現。先秦時期的人們注意到虎的勇猛特質,并將其借用至政治、軍事、文化等領域,以作為權力、英武的象征,其地位不在龍之下。漢代作為中國藝術設計發展的一大高峰,有關虎的藝術形象較前代更為豐富,體現著這一時期獨有的審美思想與藝術品格。
一、漢代虎藝術形象概述
兩漢時期的統治者秉承“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古訓,講求強軍尚武之風,因而統治者樂于借用“虎”的威猛形象來推廣軍事理想,對于虎的追捧達到了一個歷史新高度,虎形象較前代更為多樣,應用更加廣泛,是統治階級所鐘愛的身份象征。《后漢書·章帝紀》記載 :“章和元年,月氏國遣使獻扶拔、師子”[2],東漢時期獅子作為外來物種進駐中華大地,此后虎勇猛威嚴的形象被獅子所壓制,進而喪失了與龍鳳并列的高級圖像地位,轉而成為民間廣為流傳的藝術形象,從曾經的威武神力逐步轉變為溫順可愛的親人形象,成為民俗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根據現有漢代虎形象的載體,可歸納為平面和立體兩種類型。平面虎形象多以側面呈現,便于呈現其動態美,常刻畫于瓦當、畫像石磚、墓室壁畫以表達漢代人渴望迎吉納福的美好精神寄托。立體虎形象多應用于日常器物的造型設計,也常裝飾于器物表面,呈浮雕狀,側面看有明顯結構性凸起。另有一類特殊的虎形器物,名為虎符,是古代中央發給地方官或駐軍首領的調兵憑證,調兵遣將時需要將虎符兩半勘合驗實,方能生效。漢代虎符均為銅質虎形,分為左右兩半,銘文常刻于虎脊之上,騎于中縫,只有合符之后,方可通讀。虎作伏臥狀,雙目圓睜平視,短尾,內側有可相合的榫卯結構,一般為方形。左符為凹坑,是發至郡國之半;右符為榫柱,是留京師之半[3]。
漢代虎形象在粗獷和質樸的刻畫中洋溢著勃勃的生機,矯健靈動、威猛揚厲的虎形象迎合了漢代樸拙大氣、雄渾沉厚的藝術精神,因而虎形象成為漢代造型藝術中動物造型的典范。同時,漢代虎藝術形象在部分保留前朝神秘、浪漫、質樸風格的基礎上,又增添了新的內涵,體現了漢代宏大、壯麗、現實的審美特征[4]。
二、漢代虎藝術形象分類
(一)單體虎形態寫實型
寫實的虎形象是先民經過長期對自然界中虎的觀察后所進行的直接描繪,因此最為普遍,常見于墓室壁畫與漢畫像石等漢代各類圖像載體上,許多日常生活器物也常雕琢或鑄造成此類虎的形象,如帶扣、壓席銅鎮、銅器座等。若有彩繪,則表現為毛色黃黑相間或黑白相間;若是石刻,則常以“v”形短線和弧形細線雕刻出鬃毛與虎皮斑紋,還原模擬現實中虎的皮毛紋路。虎皆身型健碩,四肢強勁有力,通常張口揚尾,整體比例與現實中的虎基本一致。值得注意的是,此類虎中常見翼虎形象,即虎形象整體仍是寫實手法,但在前肢根部或肩部刻畫雙翼,是漢代人對虎威猛形象的超現實藝術想象。
(二)單體虎形態蜿蜒扭曲型
此類虎是將現實中的虎形象進行夸張變形,其軀體部分被夸張拉長,又稱作螭虎,是將龍形象與虎形象融合而成的新形象,以此突出漢代人心中虎的強大力量。視覺遺存中的螭虎形態始見于戰國,成熟于西漢早期[5]。螭虎形態為虎爪圓目,通體光滑,身體狹長柔軟,可伸展、可蜷轉,具有極強的裝飾性和象征性。
此類獸型在漢代的使用極為廣泛,以此類型虎形象為裝飾或造型的器物,一般均帶有一定的等級象征意義。東漢蔡邕《獨斷》載:“璽者,印也;印者,信也。天子璽以玉螭虎紐。……衛宏曰:‘秦以前,民皆以金玉為印,龍虎紐、唯其所好,然則秦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又獨以玉,群臣莫敢用也。”由此可見,螭虎的等級象征之高。同時,出土帶有螭虎紋樣器物的墓葬主人皆為皇室親眷,亦可證明螭虎形象非尋常人可以使用。
(三)虎與人物互動組合型
虎與人物互動的藝術主題是漢代虎藝術形象的一大時代特色,通常出現在漢畫像石磚、紋印等平面圖像載體的刻繪中,根據互動關系可歸納為為三種主題。
一是人斗虎主題,包括搏(斗)虎、馴(伏)虎、刺虎、射虎、戲虎等情節。此主題的虎形象通常為寫實手法,作撲食攻擊態,人物往往手持或身佩棍棒、刺槍、繩索等武器,與虎作對峙狀。在漢代角牴斗獸之風盛行,大量“人虎相斗”題材的藝術刻畫表面這一時期“人與虎”的關系開始擺脫單一崇拜,出現挑戰與征服的訴求。
二是虎載人主題,主要包括虎拉車與人騎虎兩種互動關系。虎拉車主題通常描繪為一只或多只虎牽拉一車,車上坐人,虎身寫實且附有雙翼,造型呈四肢伸展的疾馳狀;人騎虎主題即一人騎于虎背上,虎形態常作漫步狀,虎與人的肢體動態不大,畫面均衡而不失動勢。
三是虎食人主題。該主題下畫面中的虎形象大都被刻意夸張放大,而人物比例甚小,呈現出畏懼蜷縮狀,兩者形成強烈的視覺差距,從而凸顯出虎的龐大威猛與勢不可擋。虎的形象多附雙翼,巨口大張,呈低頭撕咬吞噬的樣態,表達出漢代人對于虎的力量的敬畏與追捧。
三、漢代虎形象藝術表現分析
(一)造型特征
1.細節刻畫
虎是一種山地林棲類的大型食肉動物,被尊為“百獸之王”,因此虎身上具有攻擊性的部位往往被著重進行藝術刻畫。一是虎口,張口撕咬是虎攻擊獵物的主要方式,也是顯示其兇猛威武的最主要特征,漢代虎形象大多作張口怒吼狀,有時會使用藝術夸張的手法,刻意夸大虎口,部分細致刻畫為露齒、吐舌。二是虎爪,爪是虎捕食獵物的重要利器,在造型刻畫上,利爪常作高抬揮舞狀,或闊步奔走狀,爪尖回鉤且銳利。四肢的動作樣態是體現虎精神樣貌最重要的部位,同時四肢的穿插與布局可以平衡和裝點整個畫面,在構圖取勢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三是虎尾,虎尾多呈上揚狀,有著飛揚流動的動態美,鮮少有垂落狀,根據畫面需要通過適當的弧度體現出力度與動態,間接刻畫出虎威。
2.整體造勢
在主要特征刻畫的基礎上,還可以依據虎不同的姿勢細分為奔走、撲擊、回首、騰舞等多種造型,姿勢的變化往往與其主題內涵和構圖設計相關。平面或具有裝飾意味的虎造型往往富有律動感,而獨立的虎形器常是乖順馴服的蹲踞狀或伏臥狀造型,這與漢代人對于虎的情感心理以及器物的實用性有關。一方面,虎作為大型猛獸,人們既懼怕虎的兇猛,又希望能馴服這種猛獸使之為自己效力;另一方面,為了避免牽羈衣物,如席鎮、器座等日常用器的造型設計的應盡可能規整以達到實用效果。
不論是何種藝術形象,漢代的虎造型皆神形兼備,形象內部充滿張力。其造型的張力感主要來自于曲線的運用,其中以“S”形曲線的運用最多且精妙,其視覺沖擊力比直線強烈,同時也比一般的弧線更加靈活且富有韻律,能在視覺上產生一種豐實渾厚的生命力和流動感,體現出漢代虎形象渾厚勁健的精神氣質。
(二)構圖特征
1.端正均衡
獨立的寫實虎形象往往出現在門楣、門柱、瓦當等畫像石磚上,也時常與龍形象作對偶搭配,作為祥瑞的象征,亦或鑄成壓席銅鎮與虎符節。因此虎成為整個畫面的主體形象,其構圖側重于均衡穩定,呈現出嚴肅莊重的感覺。“均衡”在構圖上是指用中線分割的畫面兩邊在布局上產生出等量不等型的平衡感,即整體視覺是均衡的,不受中心線與中心點的限制,均衡的構圖比對稱的構圖更為靈活生動。故宮博物院館藏的經典漢陶白虎紋瓦當(圖1)中,奔走的白虎形象依據圓瓦而呈弧形,尾部高高揚起與頭部相呼應,右前爪與左后爪相呼應,視覺效果端正平衡,富于美感。
2.對稱適形

對稱,一般是指圖形或物體對某一個點、直線或平面而言,在大小、形狀和排列上具有一一對應的等量關系。在裝飾紋樣的構成上,這種手法的運用可以產生嚴謹的、整齊的、程式化極強的裝飾效果,具有安定、莊重的視覺美感。也正因為其穩定整齊的美感符合人們日常生活的習慣,對稱的虎形象常常用作實用器物或配飾的裝飾上,特別是體態蜷曲蜿蜒的螭虎形象。同時,其構圖往往遵循適形法則。適形首先是使主體圖案的造型適合于器物或畫面特定的外形框架,而后將紋樣處理變化形成具有視覺美感的形象,再根據畫面需要通過點、線對稱來填充框架。如滿城漢墓出土的銅熏爐蓋(圖2)上透雕首尾相接、三點對稱的螭虎三只,構圖是以爐蓋圓心為中心,將一只螭虎形象按環形路徑依次旋轉120°得到。這樣的構圖在組織形式上表現出規律性和節奏感,視覺效果呈漩渦狀,畫面雖動感十足卻不失和諧典雅。
3.繁密充盈
構圖的圓滿性,象征了中國民族求全求滿的心態和信念,吉祥圖案在構圖中常體現出充實、對稱和均衡等圓滿性特征。除了對虎形象進行均衡、對稱的細致刻畫,還會在創作的主題之中添加一些祥瑞元素對畫面進行充盈,最常見的是云氣紋和卷草紋,不僅能夠填充畫面空白,同時可以烘托出虎在漢人心目中的崇高形象。如江蘇邗江西漢墓出土漆面罩上所繪鳥獸云氣圖(圖3),在各獸鳥圖案之間勾勒云氣渦旋,云氣紋大量的“線”,與虎形象的“面”相互襯托、相得益彰,二者合理而和諧的搭配,造就了整體畫面和諧而不程式化的藝術風格。與留白藝術不同,此類構圖更具裝飾意味,通過多種元素豐滿意境,強化了場面宏大的視覺感受,使人感到飽滿實在, 同時讓畫面產生整體上的流轉與動勢。
4.動感沖擊
與祥瑞象征的獨立寫實虎端正威嚴的構圖不同,當虎與人物進行組合造型時,畫面往往具有敘事性,因此在構圖上追求“勢”的表達,期望達到趣味性與戲劇感。畫面中“勢”的意蘊的表現在于視覺形式效應上的擴展與延伸,在對畫面主體塑造和布局時要把握其運動的方向與節奏,在有限的畫面中施展,而又不局限于畫面。河南唐河出土《武士搏虎圖》(圖4)描繪了一位武士與兩虎搏斗的畫面,武士居畫面中央,兩虎前爪發力,后爪凌空,由畫面兩側向其撲去,武士一腳猛蹬左側虎前胸,似要將其踢出畫面,同時向右彎腰弓背,雙臂發力呈“C”形,奮力扯開右側虎的上下腭。右側虎向左下的“勢”與武士向右上的“勢”形成強烈的對抗之態,表達出畫面的視覺張力效果,給人以無限的空間延伸之感。
四、結語
漢代是中國歷史上激情澎湃、英姿勃發的一個時代,漢代人對威風凜凜、勇武矯健的虎進行藝術創作,廣泛應用于各類圖像載體以及各類日常生活器具中。兩漢時期“虎”藝術形象飽滿,題材豐富,藝術表現手法獨具特色,虎形象造型渾厚質樸,構圖手法多樣,折射出漢代人的文化氣質與美學品格,彰顯了漢代人自由奔放的精神意趣,是朝氣蓬勃、開拓進取的大漢精神在藝術創造中的自然流露,是中國傳統藝術形象中的一顆璀璨明珠。
參考文獻:
[1]王秀薇,孟凡清.北方草原藝術中“虎圖騰”形象探源[J].學術交流,2013(9).
[2](南朝宋)范曄.后漢書[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
[3]楊桂梅.漢代虎符考略[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3(5).
[4]王猛.從虎造型看漢代藝術思想的變遷[J].民族藝術研究,2011(4).
基金項目:本文系中國礦業大學研究生創新計劃項目資助,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漢代多子漆奩設計研究(項目編號:KYCX23_2639)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李藝林(1998—),女,江蘇徐州人,碩士研究生,設計學專業,中國礦業大學建筑與設計學院,研究方向為設計歷史與理論;姚君(1979—),男,江蘇徐州人,博士,中國礦業大學建筑與設計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設計歷史與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