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山
耐心走在一場雨中,打消
想要擁有一把傘的想法。現實是
雨越下越大,野蠻打濕頭發、衣服
在皮膚上制造冰涼刺激
現實是你走在野外一條小路上
日常避雨之所、過剩的建筑,遲遲未露出輪廓
鳥失去蹤跡,草木站立原地
守持不與人類互換命運的立場。你須得
保持專注,辨清路面、方向,仿佛用手撥開
一層又一層,雨的帷幕
撥開忍耐、意志、意義,可預知和不可預知的帷幕
任雨水順著臉頰、脖頸流淌,形同一條河流
并不會受到山川阻攔,假若雨水
吞噬你,教育你,請跟隨它的腳步
去清洗承接物事內心的池壁,當你從雨幕中出來
就能感受到,你,像雨水吐出的一個奇跡
乘電梯上升的人有如身體
長出一雙翅膀,假若掌握想象與現實的
平衡技巧,那么他可以
扇動翅膀,很快就能飛到
一棟高層建筑的二十九樓。用鑰匙
轉動鎖孔,或刷臉進行識別
進入專屬私人時空
現在,他是自己的王者
透過落地窗,遠眺,四周群山
雖連綿起伏,卻矮下身子
像從很遠的地方趕來
朝圣,河流、草木鳥獸
因為相隔太遠
會成為一個模糊概念
或者被一種懸空的虛無阻斷。后來
他與世界的聯系,來自網絡和思想
但他的思想已經發燙,幾乎迸出火星子
二十九樓,一座孤島正在形成
黑夜與白晝,相互交錯,顛倒
有一次,在等待穿黃衣的美團騎手
來敲門的過程,他努力回憶
一株冷杉的塔形樹冠,一頭水鹿的角
魚腥草的肥厚葉面
讓它們投影在二十九樓的一面白色墻壁上
當他試圖叫醒一穗谷物在風中展示美學
當美團的騎手,反復敲門。二十九樓
遠離大地母親,忘記羞愧的巨嬰們
是否會為一個虛空的高度,擊掌相慶
母親對我干農活不在行頗為費解
仿佛一大片莊稼,是她的另一些孩子
那些統一生長和呈現意義的孩子,帶來力量
它們比我更加誠實
而我總不能戰勝辛勤勞作之苦
為此,我時常內省,并試著進行
自我辯解,得出一個可疑結果
我們是否都是另一種生活的叛徒
我們是否都冒充過另一個我,草率地生活了許多年
這樣的結果,顯然并不能完全解除某種思想危機
有一次,出門在外,我避開向旅客
兜售物件的小販,入住一家燈光柔和的
旅館,在連接客房的長廊盡頭
懸掛有一幅奔馬圖,我停下來,駐足觀望
但不敢過于專注,我擔心一匹馬,被囚在一幅圖中
在一家旅館的長廊盡頭,在一個幾乎恒定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