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華(清華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清華大學國際治理與全球治理研究院副研究員):隨著國際政治競爭范式從地緣政治向技術政治演變,爭奪新技術權力(高技術供應鏈、數字基礎設施、技術標準競爭、技術規則等)成為一些西方國家所謂經濟安全的支柱。美國等國家以技術權力競爭為核心的經濟安全戰略框架體系的目標是打破現有戰略平衡關系,塑造非對稱戰略環境;其基石是依托聯盟伙伴關系,重點是控制高技術供應鏈體系,建立關鍵供應鏈樞紐國家。
2023年5月,西方七國集團(G7)在G7峰會上發布了“經濟韌性與經濟安全”的聯合聲明。此次峰會標志著美國在亞太地區以經濟安全旗號、依托聯盟伙伴關系,圍繞關鍵供應鏈、關鍵基礎設施、新興技術治理、國際技術標準、清潔能源經濟等領域,建立所謂經濟安全戰略框架。這將嚴重沖擊亞太地區的安全與發展。2023年6月,歐盟也發布了《歐洲經濟安全戰略》文件,重點在能源安全供應鏈風險、關鍵基礎設施物理與網絡安全風險、關鍵新興技術安全、經濟依賴或經濟脅迫武器化風險等方面,建立歐洲經濟安全風險框架,并與其他伙伴加強經濟安全,建立“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經濟秩序。
美國還聯合其盟友共同推進經濟安全戰略。2023年3月,美國和歐盟發表聯合聲明,雙方將加強經濟安全和國家安全合作,繼續通過美國—歐盟貿易和技術理事會(TTC)和七國集團,加強有關經濟安全政策的雙邊協調。2023年6月8日,美國和英國聯合發布了《21世紀美英經濟伙伴關系大西洋宣言》。雙方表示,將確保其在關鍵和新興技術方面的領導地位,推進雙方在經濟安全、技術保護工具包和供應鏈方面合作。日本國會在其頒布的第一部全面經濟安全立法中,特別關注稀土、半導體和基礎設施等敏感工業部門,以及國防和軍民兩用技術的研發。2023年1月,美日兩國領導人發表聯合聲明,稱兩國將通過經濟政策協商機制,加強在經濟安全方面的合作,保護和促進半導體等關鍵和新興技術發展。2023年2月,美日韓舉行三邊經濟安全對話,重點關注的風險包括:量子和空間技術,半導體、電池和關鍵礦物供應鏈彈性,敏感技術保護,數據自由流動信任、經濟脅迫等。2023年8月,美日韓在美國舉行領導人會議,表示要加強在安全、經濟等領域的合作與應對力度。三方還聚焦半導體供應鏈等議題,討論建立與經濟安全相關的半導體供應鏈,以及加強與“印太”地區伙伴國家的合作等。
美國等西方國家經濟安全戰略實施的重心是控制高技術供應鏈體系。在霸權邏輯下,重塑高技術供應鏈體系既能爭奪新技術權力基礎,又能在全球技術經濟體系中擠壓競爭對手的活動空間。
構建新的供應鏈聯盟是美國推進經濟安全的基礎,而掌控先進半導體供應鏈的主導權則是美國推進經濟安全的優先事項。2023年7月,美國國會眾議院以口頭表決的方式批準了《保護半導體供應鏈法案》。聯邦參議員加里·彼得斯表示,該法案將通過鼓勵美國半導體制造商和供應商的投資,來實現降低商品成本、增強經濟競爭力、提高供應鏈和國家安全的目標,從而減少美國對外國生產商的依賴。美國為了爭奪對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競爭優勢,正積極在半導體領域構建基于戰略聯盟而非基于產業生態的技術聯盟,如“芯片四方聯盟”(CHIP4)等。

關鍵礦物既是支撐數字基礎設施的物質基礎,又是支持綠色能源技術的物質基礎,關鍵礦物供應鏈的調整也在加速進行中。白宮發布的供應鏈百日審查報告指出,美國在大容量電池、關鍵礦物和原材料等領域高度依賴進口,為此美國提出要與盟友及伙伴合作擴大全球生產以確保供應安全,以及先進電池的端到端的國內供應鏈穩定。2022年12月,美國等七個國家聯合組建“可持續關鍵礦物聯盟”,旨在增加關鍵礦物供應鏈。該聯盟將在礦產領域制定更高的環境標準,并推動聯盟內的國家開展合作。在2023年西方七國集團(G7)峰會公報中,西方七國重申,關鍵礦物在各個領域的重要性日益增加,要建立有韌性、穩健、負責任和透明的關鍵礦產供應鏈,為應對市場中斷等緊急情況做好準備,并通過國際能源署的“自愿關鍵礦產安全計劃”提供支持。2023年4月,七國集團氣候能源和環境部長通過了“關鍵礦產安全五點計劃”。2023年6月,美英兩國發布的《21世紀美英經濟伙伴關系行動計劃》中,稱雙方未來將就簽署“關鍵礦產協定”進行協商。為推動清潔能源發展,印度政府于2023年6月將30種礦產列為關鍵礦產。印度總理莫迪在訪問美國期間,印美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印度正式加入美國主導的“礦產安全伙伴關系”(MSP)。
經濟安全塑造的意識形態對抗加劇了技術聯盟的擴張和陣營對立,西方國家對華“去風險”論則加速了西方國家在經濟與技術的“安全化”上達成共識。基于技術聯盟加大對華技術出口管制,以及對技術供應鏈、產業鏈、價值鏈的“去中國化”,打亂了地區國家與大國間長久以來形成的安全與經濟的多極化平衡格局。
總體看,美國等國家大搞經濟安全化,主要目標是削弱地區國家與中國的技術經濟合作關系,逐步建立基于“技術政治戰略”的新安全體系,從而在經濟與安全上形成非對稱性對華戰略競爭態勢,塑造長期戰略競爭的非對稱權力優勢、安全格局、戰略環境以及“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